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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槲寄生Mistlet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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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槲寄生Mistletoe

【安提戈涅】局外人眼裏的一戰Sirius×Dorcas

他的屍體被猛禽望見的時候,那是塊多麽美妙的儲藏品,吃起來多麽痛快啊!

當小天狼星·布萊克的死訊被公布,並在法律執行司司長阿米莉亞·博恩斯的主持下被平反的時候,安提戈涅在維也納,捏著一份德文巫師報紙,藍眼睛裏沒什麽表情:這個被囚禁了十一年,追捕了三年的男人被證明是無辜的,沒有跟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頭勾結在一起——有五十多位目擊證人證明他在魔法部辦公的地方被食死徒殺害,而那個時候他在盡力保護救世主。

他的案子被重新審查,舊日的卷宗被公正嚴明的赫奇帕奇一份份的重新處理,還有鄧布利多和救世主的證詞,最終得出結論:魔法部的確是搞錯了。

維也納七月初的陽光溫柔和煦,安提戈涅面前咖啡裏的冰淇淋融化了一半,這是一種經典的本地甜食。帶著單片眼鏡,灰頭發,方下巴的中年女巫的照片刊登在一個角落裏,邊上就是小天狼星從阿茲卡班出逃時的的那張通緝令——臉龐凹陷,長頭發糾結在一起,緩慢地眨眼,有著蠟一樣的白色皮膚,看上去就像是吸血鬼,只有那雙模糊不清的眼睛看起來似乎有點生氣。

當然,他現在已經陷入永恒的長眠了。

很多事情能解釋了,比如,為什麽魔法部的態度在一個月以前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魔法部部長康奈利福吉在星期五晚上的一個筒短聲明中證實了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又回到了這個國家,並且再一次展開了活動。(盡管他們在上周聲稱這是一派胡言)阿茲卡班的攝魂怪發生大規模的叛亂,魔法部又開始出版家庭及個人初步防禦指南……貓頭鷹在這段時間內瘋狂得運送各類流言,大部分在場的魔法部職員都已經向家裏人確認,伏地魔的確帶著他的支持者們闖入了魔法部。

她吐了口氣,不知道應該對此表示震驚還是什麽別的態度:在過去的三年裏魔法部一會兒聲稱有人在西藏目擊了小天狼星,一會兒警告市民他就在倫敦。

不過安提戈涅的確是1992年的夏天就離開了不列顛島,她的工作允許她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而維也納的確擁有不錯的資源,也不是當事人會有興趣履足的地方。在過去的一年裏她在這裏碰到了一些同僚,當年在拉文克勞的同學也是最先敏銳的察覺到事情的端倪的人,他們都是經歷過第一次巫師戰爭的人,知道魔法部並不值得信任。

既然伏地魔覆活消息瞞不住了,康納利·福吉下臺就是數著日子的事;巴蒂·克勞奇在一年前就死了,以救世主所聲稱的作為依據,那麽他死於自己兒子的手中,也算死得其所;盧修斯·馬爾福進了阿茲卡班,目前來看應該出不來,也不可能和救世主和解。

那麽,安提戈涅·迪戈,在十四年前做得那件事將永遠石沈大海,不會有人知道了。

小天狼星·布萊克未經審訊被送進阿茲卡班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的。

有很多人未經審判被送進了阿茲卡班,但不應該包括小天狼星——連卡卡洛夫都得到了自己的審判,貝拉特裏克斯、拉巴斯坦和羅道夫斯這些萊斯特蘭奇甚至可以通過花言巧語就躲開自己的命運,盧修斯·馬爾福甚至就根本沒有來過這裏(現在他完成了這一遺憾)——布萊克家又怎麽會放過自己家這一根僅存的獨苗呢。

據安提戈涅那時了解的消息,阿克圖勒斯和西格納斯·布萊克瘋了一樣的給魔法部施壓,給威森加摩的老朋友們寫信,肯定也不會放過鄧布利多,畢竟在那樁案子爆發前小天狼星還被認為是詹姆·波特最好的朋友,鳳凰社的得力幹將。在雷古勒斯失蹤以後布萊克家族已經承擔不起失去繼承人的後果了,而小天狼星看起來還回到了純血主義的“正道”上,成了一個麻瓜殺手——不過是炸了一條街死了十三個麻瓜,在那些頑固的老東西眼裏,麻瓜並不算人。

小天狼星只需要一場審判,有一場審判,布萊克家的力量就足夠讓他逍遙法外。

更何況安提戈涅懷疑他本來就是無辜的。

因為她不懷疑多卡斯·梅多斯的眼光。

我遵守神聖的天條而犯罪,我將永久得地下鬼魂的歡欣,勝似討凡人歡喜。

被伏地魔親手殺死的格蘭芬多執劍人,把整個學生時代的一半空餘時間花在天文塔上的女孩子,小了安提戈涅·迪戈三歲的,麻瓜出身的摯友。

她去了多卡斯的葬禮,本來不該去的,這樣就可以假裝多卡斯還活著,只是因為擔心連累到她而主動中斷了兩個人的聯系。多卡斯死得太突然了,但也算是早有預兆,麗塔·斯基特的文章讓她的名聲變得很大,伏地魔和食死徒們都在重點關註她,或許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得到那柄,從分院帽中拔出的,格蘭芬多的寶劍,預言家日報的專欄作者們把這件魔法道具和創始人的遺物吹得神乎其技。

然後,就在所有人都覺得她會再活躍下去,或許會犧牲,但也應該是一場慘烈的大戰中的時候。她死了,由伏地魔親手殺死——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黑魔王喜歡單獨行動,但沒有一次是不成功的。

命運的軌跡是如此波譎雲詭,像一場惡作劇。

安提戈涅見過多卡斯四年級的占蔔作業,她用了三十英寸的羊皮紙預言如果巫師戰爭爆發,她作為麻瓜出身的十三種死亡方式,但大概沒想到是這麽慘烈的一種。

格蘭芬多的女孩子是一個聰明而有靈感的女巫,但在明明知道大部分結局是死亡的情況下她還是選擇了主動卷入這場戰爭。

安提戈涅沒有在葬禮上露面,觀察出席的人,駭笑得很厲害。

她看到黑頭發灰眼睛的男人襟前別著白山茶,站在鳳凰社成員中,面無表情的走完了整個流程,小天狼星和多卡斯在八個月前在麗塔·斯基特筆下還暧昧無比,現在卻好像表現得他和躺在棺材裏的人毫無關系。麗塔·斯基特寫得東西從來都是一派胡言,但總是能切中肯綮,安提戈涅在畢業後跟多卡斯還在偶爾有見面,能夠聽到只言片語,直到她加入鳳凰社。

梅多斯夫人看起來哀毀過度,帶著黑色的頭紗,幾乎要哭暈過去,她和梅多斯先生看起來都還相當年輕,希望可以走出女兒去世的打擊——她看到倫納德·梅多斯在儀式結束後把一些女兒的信交給了小天狼星,知道這兩位麻瓜大概是想割舍掉和巫師世界的一切聯系——願他們在無知中獲得幸福。

我會恨你,死者也會恨你,你要是保持緘默,不向大眾宣布,我就更加恨你。

安提戈涅·迪戈都記得,那些夏夜的星光和秋日的漫步,活潑有趣的諷刺和愉悅輕松的信件……她談論他的時候明亮的淺琥珀色眼睛,還有那厚厚的一沓用淡綠色的墨水繪制的星圖,在天狼星邊上標出一個小小的A和B。

多卡斯曾經把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麻瓜朋友介紹給了她認識,他就在西區的劇院裏工作,作為性少數的身份表演舞臺劇,能搞到各種門票和最新的演出消息。尤利西斯和小天狼星長得很像,但是有一種微妙的不同,那個人身上高傲散漫的氣質在尤裏身上收斂很多,也不夠堂皇光明,更女孩子氣而不規整一點,脆弱而敏銳,安提戈涅看到這位多卡斯的麻瓜朋友就會很難不想到小天狼星,但是他們又是有多麽大的不同。

安提戈涅在多卡斯世之後約他出來喝酒,他知道的更多,都和她說了。他們都猜到了多卡斯為什麽會投身於火焰之中,她沒有辦法拒絕那麽好的東西——她愛美和好勝過愛自己。

那天安提戈涅喝得很醉,在泰晤士河邊扶著欄桿吐,大哭。尤利西斯寬慰得攬著她的腰,“都是這樣的”,他們承擔著同一份的苦痛。

這是怎樣的不公平,她是那麽愛他,他又是怎麽回報她的。

他還是沐浴在光榮中的鳳凰社成員,孤身對抗黑暗的強者,有這樣一個女孩子還是沒有這樣一個女孩子好像對小天狼星·布萊克毫無影響。偶爾從《預言家日報》上出現的時候,他只是冷冷得看著那些追逐著他的鏡頭,露出慣常疲憊而不耐煩的神情。

棄暗投明的,布萊克家的長子,很快就繼續了他抗擊黑魔王的事業,把那個可憐的女孩子拋在了腦後。

那個死者是不會承認你這句話的。

那是一個十一月,萬聖節剛剛結束,整個英國巫師界都陷入了伏地魔被擊敗的狂喜中,德力士就告訴她,小天狼星·布萊克被抓獲了,他被指控炸了一條街,殺了十三個麻瓜,和一個巫師——彼得·佩蒂魯。

德力士不算是什麽正經男朋友,充其量就是個上床對象,但是有一個傲羅可以上床的好處大概就是隨時能得到關於這場戰爭動態的最新消息。

布萊克厭倦了兩面派角色。準備公開宣布他支持神秘人,似乎打算就在波特死去的時刻這樣做。但是,正如我們都知道的那樣。神秘人在小哈利波特那裏失了手。他失去了法力,極其衰弱,只能逃走了。這就弄得布萊克進退兩難了。布萊克剛剛暴露了他的叛徒真面目,他的主子就倒臺了。他別無選擇,只能奔跑逃命了——

這真是個極好的笑話,如果小天狼星·布萊克支持神秘人的話,那多卡斯·梅多斯算什麽,她人生中做出的選擇幾乎都沒有意義了。安提戈涅並不相信這些魔法部的蠢貨所說的內容,但是她知道自己等待的機會來了:把小天狼星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拉下來,丟進汙泥裏,讓他在監獄裏為他那些漫不經心的行為贖罪吧。

但這難道不是遂了他的願嗎?再也沒有人會願意相信多卡斯和他有關系了。

德力士毫無戒心的喝下了足量生死水,覆方湯劑和人體變形足夠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了,她從來沒有做過男人,感受了一下以後覺得還是做女人比較舒服,拉文克勞喜歡舒適的狀態,但她要為了自己的朋友得到一個答案。

向我頒布這法令的不是宙斯,那和下界神同住的正義之神也沒有為凡人制定這樣的法令,我不認為一個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廢除天神制定的永恒不變的不成文律條。

魔法災難部的副部長康納利·福吉正在和法律執行司司長巴蒂·克勞奇激烈的爭執著,福吉強調著自己從威森加摩受到的壓力,克勞奇正在猶豫,他知道如果給小天狼星審判,這個被他們視為黑魔王的繼承人抓獲的布萊克家長子就會逃出去——就像貝拉特裏克·萊斯特蘭奇,她已經和丈夫一起昂首挺胸走出了魔法部了。

“街道中間一個大坑,深得把下面的下水管道也弄破了。到處是屍體。麻瓜們尖叫著。而布萊克站在那裏狂笑,小矮星彼得的殘骸就在他面前..一堆血跡斑斑的袍子和不多—— 不多的碎塊—— ”福吉用一塊手帕揩著鼻尖的汗,“我們動用了二十多名巡邏員帶走他,還不算那些魔法法律之星對的打擊手” 。

安提戈涅在嘴唇邊抿著冷笑,回憶這群格蘭芬多們在學校發明的爆炸咒語是否具有這樣的威力。魔法部的巫師們顯然並不了解麻瓜的管道系統和房子的結實程度。在一個拉文克勞看來,能造成這種程度影響的只可能是他們的咒語引爆了洩露的天然氣,但這個鍋扣在小天狼星身上她毫無意見。

“讓我去吧”,安提戈涅拿著德力士的魔杖,“如果他主動認罪,我覺得這也是足夠搪塞布萊克家老東西們的借口了”。

那是一間空曠的房間,墻上礦石燈的火焰跳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這裏是魔法部對待重刑犯的臨時囚室,一個四周澆鑄了特殊的屏蔽魔力和感知墻壁的空間。

小天狼星·布萊克被用帶子束縛在囚室的椅子上,臉色很蒼白,黑色長發散亂在兩邊,他看起來這段時間憔悴了很多,五官更深邃了一些。安提戈涅瞇了瞇眼睛,德力士的魔杖不是很聽使喚,她感知到了,但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並不太需要使用魔杖或者咒語。

假如我嘲笑了你,我心裏也是苦的。

“布萊克,我是來詢問你是否認罪的”,她把他嘴上的帶子拿掉。

被困得很結實的人看了她一眼,煙灰色的眼睛,帶著嘲弄而不屑的態度,他還在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那股光明堂皇的神氣還在眉宇,“在這裏辯解有什麽用嗎?”

“那麽,就是這個結果了”,安提戈涅繞著他走了一圈,她有點心煩意亂,好奇多卡斯怎麽會看上這樣一個無賴,“彼得·佩蒂魯得到梅林一級勳章,你進阿茲卡班,無期”。她盯著他眼睛,想在裏面發現端倪,安提戈涅以前從來沒有和這個低了三年級的男孩子直接打過交道,大部分時候都是來自多卡斯的轉述,她並不相信從魔法部那群蠢貨的判斷,在這件安靜的囚室裏,拉文克勞的好奇心短暫的占了上風。

“那個骯臟卑劣的東西”,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死得晚了”。

很好,看起來這件事還有隱情,但安提戈涅對此並不感興趣,她已經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那麽剩下的東西對她實行自己的審判沒有任何好處。她甚至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更快樂了,蒙受不白的冤屈被囚禁,假裝自己才是受害者,卻從來不真正審視一下自己幹過什麽好事,著很格蘭芬多。那麽就讓他得到該得到的東西好了。“你知道攝魂怪嗎,布萊克?那種像真菌一樣繁殖的生物”,她的聲音輕柔緩和,“他們以人類的快樂為食,你將永遠也沒有辦法感知到這種情緒了”,不再笑,不再能夠吸引所有周圍人的目光,不再生活在光明之中,這是你應得的懲戒,為你之前所有的漫不經心和毫不在意。

安提戈涅大聲咆哮,“你認罪嗎,布萊克?為了那些因為你而死的人”。

“我認罪”,布萊克的小臂被困在椅子的扶手上,舉起雙手,“只要你停止你的表演”。

安提戈涅滿意得放下魔杖,把它收回手臂上的魔杖套裏,她不喜歡這個流行在傲羅和決鬥愛好者之間的小東西,但是扮演總應該完成全套。在出去之前,她偏頭看坐在椅子上的囚犯,“布萊克,你有沒有愛過什麽人?”

那個男人開始狂笑,他笑得很厲害,以至於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試著把臉埋在手裏,但他的整個上半身都被束縛在凳子上。在停止那個嘲弄的態度後,他傲慢的反問,“那有什麽意義嗎?或者說”,他煙灰色的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安提戈涅所熟悉的那個神態出現在他臉上,這真是令人意外的事情,“愛是什麽?”

安提戈涅用魔杖指了指小天狼星臉頰,繃帶像有生命力那樣從他背後開始生長,堵住了這個男人的嘴,她不再想聽下去了,她已經得到了答案。

那你為什麽拖延時候,你的話沒有半句使我歡喜——但願不會使我歡喜啊!我的話你自然也聽不進去。

咖啡館的電視機嗡嗡得播報著倫敦反常的寒霧,而任何一個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是攝魂怪出逃導致的。德達洛寫給自己唯一妹妹的信放在桌子上,英國的形式糟透了,讓她千萬不要回去,好好呆在安全的維也納,留意那些來歐洲四處招募新人的食死徒,不要和他們有任何接觸。

安提戈涅·迪戈把報紙合上,放在一邊,呷了一口已經變涼的奶油咖啡。

如果你看來我做得是傻事,或許我可以說,那說我傻的人倒是傻子。

【槲寄生】

【1】

1993年的夏天,尤利西斯·門多薩時隔十二年再遇見多卡斯·梅多斯的時候候正站在花店的貨架前,面前是一束束猩紅的玫瑰花,花朵還是含苞待放的樣子,但是看起來已經有點不新鮮了,所以店主往上面撒了點水珠來增加它的嬌艷。他是一個削瘦的西班牙裔男人,個子不高,留著齊肩的黑色卷發,穿著牛仔夾克和黑色馬丁靴。

三十八歲,未婚,但是也有了穩定的同居情人,導的戲也有了一批固定的觀眾。

只是沒想到居然遇到了熟人。

她先認出了他,“哈姆雷特”,多卡斯穿著翼領白襯衫,卡其色背心裙,牽著身邊有熊那麽大黑狗的狗繩,把腳踏車停下來,大概是剛購物回來,車筐裏還放著著牛皮紙的購物袋。他們愉快地擁抱又頰吻——黑狗已經對這個女主人身邊突然出現的男人發出威脅性得低吠了。

“雷提歐斯”,尤利西斯和她愉快地擊掌,他和多卡斯很熟悉,這對闊別十二年的朋友曾經一起在RSC的巴比肯劇院裏同事三年——他們的父輩在RSC年輕的藝術導演T·納恩決定在巴比肯劇院設立倫敦演出點開始就一起工作了,一起在後臺長大,一起學習劍術,甚至互相爬對方的陽臺,多卡斯的工作也是他介紹的。

尤利西斯暫時放棄了買花的計劃,他身邊有一個小小的籃子,裏面裝著滿滿得翡翠貽貝,他拎著籃子站起來,“好久不見了,要不要吃這個?我在市場上看到的,新鮮得可以。”他的對象正好趁周末回家鄉處理一些事情。

“行”,多卡斯看起來想了想,“到我家?”她示意了下身邊不安刨地的黑狗。

“沒問題”,尤利西斯低低得笑了一下,“真得好多年沒見了,我男朋友都換了三個”。

尤利西斯是個同性戀,多卡斯一直幫他保守著秘密。

那個時候他就經常被邀請到多卡斯父母家吃飯了,她的父親倫納德·梅多斯是劍擊好手,也是很多舞臺戲的動作指導,他教給多卡斯正統的德系雙手羽擊劍術,用於舞臺表演。尤裏西斯學習的也是迅捷劍術,甚至和倫納德也能切磋上數個回合——只不過他擅長的是西班牙系的“至高之術”,通過瑪麗切斯基圓圈計算好的線路進行訓練。

在梅多斯家的日常是非常快樂的,和倫納德·梅多斯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甚至可以一邊鬥劍一邊背哈姆雷特和雷提歐斯的臺詞。

尤利西斯和他們的分別也非常猝然,那個時候倫納德·梅多斯是個小有名氣的動作指導,某次因為意外在後臺心臟病發作猝死,多卡斯的母親莫妮卡在一年後改嫁,而她本人轉變了興趣方向,帶著家裏留下的一小筆錢去申請大學——然後聽說是去了荷蘭的阿姆斯特丹,然後又去了德國讀書,後來聽說還去了印尼兩年。他們開始的時候還會互相寄送聖誕卡片,但後來就因為頻繁的搬遷失去了聯系,他的住址也不穩定。

那條黑狗似乎不那麽不安了,狗也會有嫉妒心嗎?還聽得懂人話,真是有趣,但多卡斯也因此不用拽著他的牽引繩,可以輕松一點講話,“是真得有好多年了,家裏有白葡萄酒,還要買別的什麽嗎?”

“黃油和奶油?”尤利西斯把腳踏車前的巨大購物袋接過來。

“那我都有”,多卡斯笑起來,把鬈發別到耳後,現在她可以一邊推著腳踏車,一邊牽著它慢慢散步了。

“你看起來不顯老”,尤利西斯有點好奇,她穿著草編底的黑白間色漁夫鞋,踩在柏油馬路上,現在看起來是真得很年輕——甚至比十二年前看起來要更吸引人,更輕松而愉悅。

“是嗎”,多卡斯低頭微笑,她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露出一小節象牙色的手臂,“但也過去了很多年了,北方,天氣很冷——然後又是印尼,天氣又太熱”。

“我記得你很早之前就說自己想去爪哇看看”,他們會在博物館和古董店裏斑斕的印尼皮影前停留很久,對這些東西充滿好奇。

“啊,其實還好”,多卡斯微笑起來,“很臟,很亂”

“說起來,你怎麽會腳踏車了”,以前他教了她很久,直到她坦然承認自己對兩輪交通工具都不太行為止,好像還聽說她坐摩托車後座坐吐掉過。

“印尼嘛”,她聳了聳肩,他立刻會意,東南亞殖民地城市糟糕的公共交通,大概迫使一個騎自行車在平地上都會摔的人學會了這一項交通工具的使用方法。

那條黑狗是她在收養中心帶回來的,她自述不太會起名字,也不太想給狗起一個“沙斯特羅阿米佐約”之類的名字,那麽這條灰眼睛的黑色大狗就叫了布萊克。剛領養的時候瘦的皮包骨頭,但仍舊足夠威武,足夠嚇倒這個混亂的街區對獨居女人不懷好意的對象。流浪狗收容所的人對多卡斯說當初在捕獲它和給它洗澡的時候花了好一陣功夫,但是好在它看到她的時候態度可以稱為親近乃至激動,這讓她輕易得就下定了決心。

多卡斯自述因為長期的獨居和漫長的旅行,感覺精神帶來了一定的影響,而狗,意味著每天至少三個小時的戶外運動量,和穩定的陪伴,這能幫助她迅速的安定下來。

她的住處不大,一間狹小的公寓,其中一個房間隔斷成廚房和浴室,另一個房間被加上了一個開放式的閣樓,放著她的床,下面是巨大的鋼骨書架,擺著她帶來的藏書,通往床鋪的樓梯下是她的桌子,臺階上丟著幾個蒲團和軟墊,看起來客人來了可以坐在上面。

房間的一角擺著圍欄,狗窩和狗糧——邊上是一個印著獅子徽記的巨大箱子,上面懸掛著交叉的十字劍,劍上是和巨大巫儺面具金黃的幹枯槲寄生,給這件現代風格的公寓增加了野蠻粗獷感。

多卡斯說巫儺面具是她五年前第一次到爪哇買下的紀念品,經歷了十二年地獄般的學習和工作,她終於拿到了自己的博士學位,在SOAS的東南亞研究中心找到了助理教授的職位,回到倫敦居住。梅多斯家裏長輩很早就去世了,除了她在鄉下繼承的老房子外,還有西區父親當年留下,有兩個房間的狹小公寓。經歷了漫長的清理和打掃工作,她在灰塵、蛛網和破舊器具中把闊別十二年的家重新發掘了出來,也包括下面那個箱子。

裝著滿滿她無法理解的文字寫得書。

尤利西斯對這些書實在是不太感興趣——他有閱讀障礙癥,所以轉移了話題。

“你現在和你男朋友怎麽樣了?”他現在圍著圍裙在竈臺前忙碌,多卡斯坐在樓梯上和布萊克玩球。

“男朋友?”多卡斯非常驚訝,“我記得我那時候沒有男朋友”。

尤利西斯皺起眉毛,有點吃驚,“你偶爾會跟我們提的西裏斯”。多卡斯那個時候大概很喜歡很喜歡那個男孩子,提到名字的時候眼睛裏閃過的亮光,每次匆匆忙忙離開或者來的時候抹在嘴角上的微笑,那的確是愛一個人的樣子,尤利西斯太熟悉了。

“尤裏,你一定記錯了,西裏斯是我以前養得狗的名字”,多卡斯笑起來,淺琥珀色的眼睛裏閃著溫和的光芒,布萊克溫馴得撲在她身上,搖著尾巴拍打著她的腿,“銀白色的薩摩耶,後來爸爸去世後我難過的要命,沒怎麽照顧它,大概就跑走了。”

“那聽起來像是你的風格”,尤利西斯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下去了,他的描述和她的記憶始終有什麽對不上的地方,“給一條狗起希臘語的名字。”

“西裏斯是拉丁化了,就像尤利西斯是拉丁化了的奧德修斯”,多卡斯正在努力讓西裏斯把爪子擡起來,去外面逛過以後他的腳就會變臟,她拿著一小塊濕抹布幫它擦洗。

“說實話”,尤利西斯把貽貝和奶油在她那口小鍋裏安頓好了,站在廚房門口,在圍裙上擦著手,他講話還是有明顯的西班牙口音,“西裏斯比布萊克更適合你這條狗的名字——燒焦。”

“尤利西斯這個名字也很適合你,特別是考慮到我們十二年沒見的情況下”,多卡斯把桌子上新買的長棍面包遞給他,“海上漂流的男人”,還有同性戀取向。

“多卡斯就不知道怎麽評價了——你的確輕捷得像只羚羊,但是行善事的聖人這點我沒發現”,尤利西斯把面包拿去了廚房,準備用面包刀切成合適的小塊,多卡斯是個狡黠聰慧的姑娘,看起來這些年過去了她一直沒有變,像流動的光。

“至少我們都有著希臘人的名字”,多卡斯笑起來,布萊克趴在她膝蓋上,她搔它的耳後,黑狗圓圓的灰眼睛瞇起來,很愉快的樣子,尤裏西斯不想打擾她這麽美好快樂的瞬間了,他繼續去忙了。

【2】

尤利西斯有漂亮的灰色圓眼睛,但是他留著濃密的胡須,看起來就像希臘人的海神塑像,多卡斯才意識到布萊克和尤利西斯的眼睛顏色很像,印象裏她的確認識一個削瘦深邃而有拉丁血統的男人,有漂亮的灰眼睛,一起度過了相當快樂的時間,如果不是尤裏還是誰呢?

多卡斯覺得自己的頭痛起來了——不能再往下想下去了。

如她和尤利西斯所說,她最近的精神狀況的確一直不佳。

這完全不符合她的經驗,她在萊頓拿的M.A.,半年內學會了荷蘭語,確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是東南亞的地域社會與新聞傳播,後來她申請了萊比錫馬克斯·普朗克進化人類學研究所的博士,又分別花了兩年和一年在印尼的三寶壟做田野調查——住在一間天主教修道院裏。那間修道院裏幾乎全是那不勒斯來的意大利修女,他們吃很好的海鮮調味飯和自制面條,然後蹬那輛破車哧吭哧吭到報社上班,再去圖書館閱讀資料。

還順便交了個荷蘭男朋友,他們在外國人常去的酒吧認識的,然後是跳舞,睡覺,同居,在這段時間中她覺得自己的舌頭幾乎要擼不直,可能英語都要有濃重的北歐口音。但是很可惜,反正到最後兩個人認認真真商量了下,還是分手了,他繼續在印尼做他的原始部落調查,被瘧疾和霍亂折磨,而她回了萊比錫,完成她的博士論文。

也沒什麽,就是不適合罷了,相處了兩年,也就漸漸淡了,她對原始部落、圖騰和巫術也沒什麽興趣。

然而,房間皮箱裏的書居然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文字的書寫。這種文字不屬於南亞語系,即使它用近似婆羅米字母或者天城體的方式書寫。而她曾經在高中有過中世紀文獻的閱讀經驗,它看起來像是拉丁語和古英語的混雜。

閱讀這些書籍給她帶來暈眩、不適等不正常的體驗,即使她以前面對的是八小時的文獻閱讀,完全陌生的爪哇音樂、皮影戲、面具舞和靈魂附體觀念,她都從未如此極度不安。回到英國以後譫妄和亂語一直在發作,不可名狀的夢境和始終控制著多卡斯。對舊日藏書的釋讀帶來了很多的困擾,覺得好像呆在蛛巢的中央,周圍都是銀白的粘液和絲線,還有無面的恐怖怪物在其中爬來爬起,她甚至想起來那個怪物的眼睛是紅色的。

在半夜的驚醒裏,每次都是喉嚨發幹,頭發全黏在額頭上,在睡覺的時候又喊又叫。

從樓梯上趿著拖鞋下來的時候,往往布萊克大概也會被她吵醒,撲在圍欄上,灰色的眼睛發著微光,那時候她總是選擇給自己倒一指節高的白蘭地——可能只有酒精才能帶來無夢的睡眠。

在驚醒前的夢裏她往往能見到不可名狀的東西,黑色的湖水上孤零零的小船,一切都太安靜了,只有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音。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從來沒有在現實中來過這種地方,但是就是知道黑色的湖水底有什麽——形似巨大的八爪魚的東西,但一定來自更深的深海。多卡斯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類夢境了,甚至曾經親眼看到過暗沈的水面上有著紫紅色吸盤的觸手伸出水面,可能比她見過最高的樹還要高。

她不知道這條小船要駛往哪裏,只知道自己又冷又餓,身上裹著樣式奇特的黑色衣服,帶著壓到眉毛的帽子,有聲音在她身邊低語,像夾雜在電磁脈沖裏的細微聲音。

“Ho—g—war—ts”“Ho—g—war—ts”“Ho—g—war—ts”

月光從老式公寓的窗戶裏照到她臉上,多卡斯緩緩喝下自己杯子裏淡黃色的液體,有夢的時候狀態都不會太好:囈語、尖叫、驚呼,各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只能酒精可以幫助挺過一次又一次噩夢裏的低語。

搬回公寓後譫妄和亂夢越來越多,甚至她在某一次見到了那座由非歐幾何體構成巨大城堡,或許不應該稱之為城堡,而應該是覆蓋著青苔的巨石宮殿。妖異的黃光從無數的窗戶裏透出來,像傳說中的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全部睜開了自己的眼睛。她的尖叫和大聲的囈語直接導致第二天的公寓管理員上門警告,說幾乎所有鄰居都被她吵醒了。

那一次,多卡斯覺得自己不得不向拉□□婭求助,有必要解決和解釋這樣的亂夢——即使是在印尼的雨林中多卡斯也從未夢到過過這樣可怕的場景。

多卡斯在自己的新工作地點和同事相處的還算愉快,主持整個東南亞中心工作的是五十歲的華裔趙,他是東南亞傳統農業方面的權威,拉□□婭正是也是出名的中東歐田野工作者,當年在萊比錫多卡斯甚至還租過他們的房子。

在尤利西斯以前,多卡斯正式開始工作前就請了一次客。

吃飯的場面還行,多卡斯買了一小捧白玫瑰,插在五鬥櫥上的花瓶裏,準備的菜是炸春卷,椰絲燉牛肉,雞粥和煉乳咖啡,連布萊克都會有一塊新鮮的牛肉,作為它乖乖得呆在圍欄裏的獎勵——它居然喜歡吃熟食。它也的確不太像流浪狗,該有的對領養人的戒心一點也沒有,之前它還叼著巧克力在公寓裏到處上躥下跳,一邊跑一邊搖尾巴,多卡斯從他嘴裏搶出來的,難以想象這條狗怎麽活到這個歲數。

拉□□婭和趙都是好相處的人,他們帶了一對小小的書法條幅來——“願為五陵輕薄兒,天地安危兩不知”,字很幹凈。華裔也是她研究中的一部分,多卡斯學過一段時間的中文,不過是勉強能看懂,只是覺得趙的字很漂亮,他跟她解釋了意思,她更喜歡了,在書桌前找了個地方掛上。

晚餐剩餘的時間在刀叉碰撞餐具和紅酒玻璃杯的碰撞中結束,闊別許多年的人在聊天的時候都很開心,他們都有很多年的田野經驗,大部分情況下談論的都是文化碰撞中的趣事,多卡斯跟他們分享了箱子裏的藏書——趙的體驗同樣是暈眩,他確認了這種文字不屬於古中文或者古日語,甲骨、金文、篆書、平假名、片假名之類的,表情非常驚奇,但是拉□□婭看起來就好很多,她湛藍的眼睛裏甚至看起來是某種疑惑的表情。

她有著斯拉夫人的窄長臉,這讓她在疑惑的時候看起來更加嚴肅而深沈,看起來更像一個哲人了,她也沒有接著談論下去下去,只是提到了如果有比閱讀中更不適的體驗就來找她——她在田野中有相關的經驗。

拉□□婭的指甲修成尖尖的杏仁形,她帶來了一把槲寄生,幹枯的枝葉發出黃金一樣的光澤,她們都是人類學家,自然都讀過那本名為《金枝》的名著,內米的祭司之間的互相殘殺與生命力之間的代際傳承——即使弗雷澤本人在他們這個年代已經被嘲諷為“輪椅上的人類學家”,他的作品依舊赫赫有名。

“掛在墻上吧”,拉□□婭藍得像亞德裏亞海水的眼睛裏是凝重的表情,不是那麽輕松,“我們都知道近代科學和巫術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弗雷澤想象的那麽大,”在大部分的神話傳說裏,槲寄生都被認為可以防禦妖術和巫害,甚至驅逐雷電,作為開啟一切的□□,指示地下的寶藏。

於是多卡斯把那把黃金一樣的枝葉懸掛在了那個獅徽裝飾的箱子上方,邊上就是巨大的儺戲面具,她只是不太確定那只獅子是不是在之前是站姿而現在變成了臥姿。

她的精神狀況的確不太穩定。

或者就是身體的問題。

她一直有低血糖,第一次帶布萊克回家的時候就發生過。她回到家,鎖上門之後就失去意識了——醒過來的時候她還躺在地板上,也不太確定自己失去意識之前還做過了什麽,好在購物袋好好得放在桌子上,布萊克坐在旁邊,不確定的用頭蹭她的臉。她的處理也不過是勉強得站起來,伸手摸摸它的頭,去做晚餐。

布萊克是一只很乖的狗,每天等她按時出門帶他去溜,也不會隨地大小便,好像是在公園裏有一顆固定的樹之類的,她在那個林子前松開牽引繩,它自己就會跑進去的。她坐在沙發上的時候他就跑過來趴在她大腿上,皮毛豐厚的,骨骼寬大的黑狗,它真得很瘦,即使她給它準備了足夠的狗糧,伸手還是可以在皮毛下摸到骨頭。給它梳理毛發像攪動一盤珍珠,連洗澡的時候都很乖,也不懼怕吹風機,除了喜歡舔她以外連家具都不喜歡咬,真得很好養。

拉□□婭臨走前問了她一件事,“你是不是不知道不詳?”

多卡斯有點呆滯,“不詳?”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單詞,只是能明確感覺到這個發音後深重的惡意,像那座在記憶裏反覆出現的城堡周圍濕噠噠的霧,冰淩從石像鬼的尖牙上垂下,像它流得涎水。

拉□□婭嘆了一口氣,“不詳是指一類被稱為‘大腳板’的狗靈——表現為一只巨大的黑狗的樣子,往往在英格蘭北部的墳地裏徘徊”。

多卡斯靠在門框上,布萊克聽到了拉□□婭的話,它非常安靜地站了起來,一個危險的蹲姿,它在吵鬧的時候是毫無危險性的,在安靜的時候反而分外嚇人,多卡斯還記得它對那個大腹便便的公寓管理員做的事——在他發現她是個獨身女人而試圖擠進房間的時候。

“印尼中蘇拉威西省的托拉查人還相信某些男人和女人可以通過魔法變成狼或者其它獸類”她蹲下來,抱住布萊克的脖子,“如果傷害了任何這樣變成的野獸也就同樣傷害了變成該動物的巫師本人,我們都知道這和靈魂觀念有關——這涉及到了交感巫術理論,我不支持這一類看法”。

拉□□婭拿著自己的流蘇皮包,“你不相信這樣的故事,那很好”。

她們抱了一下,她告辭離開了。

拉□□婭送的金枝或許真得有用,她的譫妄和失眠好起來了,只是偶爾會有輕微的低燒,那都很正常,她在雅加達和棉蘭偶爾也有類似的感覺,過一兩天就會好。

人類學者也要求助古老儀式,它帶來的安慰劑效應像幾千年以來一樣一直很好。

奶油貽貝做好了,尤利西斯拿布墊著那個小鍋端出來。

他們支了一張小桌,多卡斯找到了一塊藍白格子的桌布,貽貝很新鮮,泡在淡黃色的奶油湯裏,邊緣泛著翡翠的光澤,另一個深藍瓷碗裏放著嫣紅的櫻桃,他們倒了昂儒葡萄酒,拿面包蘸湯。

他們從來沒有單獨兩個人呆在這間公寓裏過,但是多卡斯好像覺得他們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包括用這塊藍白格子的桌布吃飯——他們已經做過許多瘋狂的事了,甚至包括在開演前大聲談論麥克白的名字,午夜拿著蠟燭照鏡子,在再次見面確認過眼神後,發現對方還仍然是那個可以把命交給他/她的那個。

尤利西斯在多卡斯臉上發現他們冒險以前那種微妙的表情,他們對視著微笑起來,笑到多卡斯站起來,把金黃的幹枯槲寄生從墻上取下,交給尤利西斯,順便給了他公寓鑰匙和聯系方式,他們約定他明天早上會及時帶著槲寄生歸來,如果她的狀態不對,那麽他會去找她的朋友,拉□□婭。

他不太懂他的朋友,但是他們互相信任。

多卡斯已經做過太多要危險的事了,比如潛入雨林和游擊隊做交易,她給他們帶來補給,而他們給她機會拍攝他們的檔案。

她有一個微妙的預感,如果她在今晚睡著,她就可以在譫妄和囈語裏進入那座城堡,困擾她的一切都可以找到答案——維吉爾的詩歌裏埃涅阿斯正是憑借這一黃金的枝葉從冥府返程,而她能否從瘋癲和混亂的邊緣返程可能就依賴尤裏是否能及時帶著槲寄生到來——如果它真得像傳說中有那樣神奇的功效的話。

【3】

拉□□婭站在那棟老式紅磚公寓樓的門口,無奈地看著面前這個漂亮的西班牙裔男人,“多卡斯一個人已經夠瘋了——我都不知道她十年前的朋友還能陪著她做出這種事。”尤利西斯顯然有點被抓住錯處的樣子,明明留著濃密的胡子,看起來還尷尬得像個孩子,“抱歉,我發現了我解決不了這件事,就來求助了”。

多卡斯把那把槲寄生和鑰匙一起交給了他,本人現在在床鋪上發燒,驚悸、妄語、戰栗、痙攣,渾身冒冷汗,體溫忽高忽低,簡直像傷寒和瘧疾同時發作,拉□□婭非常熟悉這樣的癥狀——如果清醒過來,那麽她會變成瘋子,如果不能醒過來,那麽堅持不到三天。多卡斯栗子色的鬈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臉上,她那條黑色的大狗趴在她身邊,吐著長舌頭,非常焦急的樣子,而它的主人目前看來睜不開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

“鄰居和我說她昨天晚上大聲尖叫了一會兒”,尤利西斯在樓梯上遞了一小壺溫水,他看起來好歹記得給她補水,現在閣樓上擠了兩人一犬,顯然沒有地方可以給他呆。

拉□□婭翻開多卡斯的眼皮看了看,“聽到她叫什麽了沒有?”

“梅林”,尤利西斯半靠在樓梯上,看起來他對這個名字也十分迷惑。

“我知道了”,拉□□婭點點頭,“現在把這裏交給我吧——你把鑰匙留下。”

“她不需要去看醫生什麽的嗎?”這個灰眼睛的男人顯然相當迷惑。

拉□□婭勉強笑了一下,“我來照顧她吧,她應該還沒有熟悉的家庭醫生,我會來想辦法——她是我的表妹。”即使已經是相當遠的遠親了,拉□□婭的祖父和多卡斯的祖母是兄妹。

尤利西斯看起來覺得自己不得不信任她,拉□□婭已經在之前的談話中知道了他是一個劇團的導演,有很多事要做,他撓了撓自己的卷發,“我今晚來看她?”

拉□□婭點了點頭,把多卡斯的頭放在膝蓋上,緩慢給她餵了點水,然後把壺遞回給尤利西斯,“來之前打個電話吧,這裏的號碼你有?”

他點了點頭,這裏的老式電話就擺在門口的櫃子頂上,看起來多卡斯昨天晚上已經把電話抄給他了。尤裏西斯離開了,拉□□婭抱著膝蓋坐在多卡斯床鋪的一邊,那把金黃的幹枯槲寄生已經被掛回原來的位置上,她看著面前那條巨大的黑狗——

“阿尼馬格斯先生,您知道為什麽魔法部要有記憶註銷小組嗎?”

拉□□婭從懷裏取出自己的魔杖,“本世紀只有七名阿尼瑪格斯在魔法部登記,您顯然不是其中之一,我也無意探究您的身份,現在樓下掛了槲寄生,您也顯然不能變回來”,那是一個古老的儀式,在這樣的房間裏巫師的魔力會受到限制。她嚴肅得盯著那雙灰色的圓眼睛,“如您所見,多卡斯已經是一個完全的麻瓜了——啞炮的身體裏具有魔力,所以他們能獲得一切關於巫師的知識,但是對於任何一個身體裏沒有魔力的麻瓜而言,巫師的知識是有害的,我不太明白您為什麽還要這麽做下去”。

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麻瓜會接觸到巫師的知識,但往往他們是麻瓜種的父母和親戚,本質是具有魔力的啞炮,或者他們會被修改記憶,那也基本上沒什麽問題。

她開始施展遺忘咒,修改多卡斯身上關於魔法的記憶,而那條黑色的大狗趴在那裏,哀哀而鳴,它身上悲傷的情緒過去浩大,以至於拉□□婭也受到了影響,她在用完咒語後,帶著狗下樓,他們開門出去,在海德公園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蹲在一起,試圖交流發生了什麽。

小天狼星·布萊克敢於在拉□□婭面前現身不過是在賭她是個不願意管閑事的人,事實上大部分和麻瓜結婚的女性巫師都有她這樣的特點,離群索居,避開自己的巫師家庭,比如他的表姐安多米達。

拉□□婭顯然也是其中之一,她嫁給了一個麻瓜,脫離了自己原來的巫師社區,來到了英國,一切都展現出她不願意和巫師社會來往並暴露自己身份的特點——巫師不能讓麻瓜意識到TA在施展魔法。這才是記憶註銷小組到處工作的原因,大部分看到巫師使用魔法的麻瓜會變成瘋子。

巫師的知識對麻瓜來說都是有害的,麻瓜生活在未知世界的一個安全島嶼之上,自以為已經掌握了關於世界的全部知識,在邊界的某些人已經意識到了世界混亂的本質,拉□□婭介紹它為“熵”。在她看來,多卡斯的研究方向並不包括這一塊,本來只是在日常的調查中會承受巫術有意無意地傷害。而拉□□婭作為麻瓜的身份是巫術研究者,看起來每天都在以一個麻瓜的身份和這一切打交道,並且樂此不疲,她看起來非常習慣以一個麻瓜的身份去看巫師的生活了,這顯然是一個《保密法》的擦邊球行為。

拉□□婭看到他的時候也難免嚇了一跳——小天狼星·布萊克不僅在巫師界,在麻瓜界也是上了通緝令的殺人犯,他不得不說出某些過去的事情證明他真得對多卡斯毫無惡意。

他們在三年級的時候就關系不錯,四年級的時候小天狼星帶著多卡斯去了斯格拉霍恩教授鼻涕蟲俱樂部的聖誕晚宴,他們就被默認在一起了,或許他們是在一起了,或許沒有,反正就很快樂。

那麽多年了,多卡斯的性格一直沒變,流動而多變,溫暖而穩定,像跳躍的光,一直能帶給他愉悅的感受。大部分格蘭芬多同學對他們的關系其實不太了解,他們自己也不太清楚,從來沒有一起去過霍格莫德,也從來沒有互相送過一張卡片以外的節日禮物。他們都是看起來快樂而瀟灑的人,小天狼星熱衷於惡作劇然後被關禁閉,多卡斯忙著她的天文課和麻瓜古典學——他們也是在天文臺課熟悉起來的。她是疏離的人,看起來和誰都關系不錯,但是他知道她和真正關系很好的人在一起時的神采。他們談論天文學、麻瓜神話、巫師、啞炮和麻瓜,說一些絕妙的俏皮話,他太喜歡她的自嘲了。

他們六年級的開學儀式結束後,斯萊特林的純血主義小團夥們對著試圖回到休息室的格蘭芬多們用了“烏龍出洞”那個黑魔法咒語,她站到了莉莉·伊萬斯前面,格蘭芬多的女級長身後是一群吵吵鬧鬧的一年級新生,顯然這群剛進入學院的幼獅都已經被嚇傻了——然後,誰也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多卡斯拿到了那柄格蘭芬多的寶劍,蛇群在她的面前化為青煙。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的寶劍在一千年前由妖精以純銀打造,劍柄上鑲嵌著紅寶石,下方刻著他的名字。據說只有真正具有格蘭芬多所特有品質的人,在有需要的時候才能拿到它——這大概就是多卡斯拿到那柄寶劍的方式。

這時候大部分的同學才意識到這個六年級的麻種巫師獨有的驚人品質。

在那個晚上,他們親密得躺在黑湖邊,他把她的鬈發別到耳後,試探性的吻她脖子和臉頰,她看起來非常不適應被人矚目,但他已經非常習慣了,並想讓她也不在意這些。他們談到了那把劍,多卡斯就笑起來了,“你聽過麻瓜們的亞瑟王故事嗎?”

顯然,只不過這個故事在巫師中是大法師梅林版本的,他點了點頭。

“在石中劍折斷之後,亞瑟王在梅林的指引下,從湖中女仙的手中得到了精靈在阿瓦隆打造的斷剛劍,當亞瑟遭遇背叛將死之後,重新將寶劍投入了湖中”,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所以得到寶劍並不是什麽好事——寶劍之後帶來的是更多的責任和職責,而不再承擔這樣的責任就意味著失去寶劍”。

之後“得到格蘭芬多認可的人”這個名聲將跟隨多卡斯整整三年,直到她面對自己在巫師界的死亡,畢竟他們的對手是以“斯萊特林的繼承者”自居的伏地魔。

七年級結束的夏天,他們都加入了鳳凰社,多卡斯的下午和晚上往往花在劇院裏排練和演戲,半夜就是鳳凰社最得力的社員之一。

那個時候年輕的社員往往承擔起主力任務。她的格鬥能力和小天狼星不相上下,甚至對黑魔法的了解還要更勝一籌——多卡斯並不太擅長純粹使用魔咒的格鬥,而是像保密法頒布以前那樣劍杖並用,這讓她的“格蘭芬多認可的人”的身份更加聲名遠播。而她對黑魔法的了解,多卡斯總是笑著說可能是因為她是個麻瓜種的緣故,在她的描述裏,魔法對她而言始終是一種未知的恐怖,白魔法是人們已經掌握並利用的部分,黑魔法則因為大部分不可挽回屬於無法利用的未知。

在六年級以後他們就會在夜晚跑到禁林裏互相親吻,擁抱,消磨時光了,但是互相之間說得最多的是‘你真好’,畢業以後她的父母把以前買下的公寓留給了她,自己出去租了新地方,他則另外找了個地方住,在她第一次坐他摩托車後座的時候,她吐在了他身上,他們去他公寓清洗,也就順勢發生了關系。

在那個時候他就熟悉她的公寓了。

他們常常在狹窄的過道裏就開始抓著彼此的肩膀擁吻,小心翼翼不要碰到後面酥脆的墻皮和外露的不銹鋼管道。她擺在閣樓上的床挑高太矮,他坐著就能碰到天花板,所以他們很多時候就躺在房間的地板上,之後他才會抱她上去,或者他們就在樓梯上長久的親吻,胡亂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呆在圍欄裏,她趴在狹小的桌子上讀文獻,偶爾找到好玩的讀一段讀出聲音來的習慣沒改——那時候她讀得是劇本。

多卡斯對自己生活的描述非常有趣:我在下午是和幽靈對話,試圖覆仇的王子,晚上是試圖拯救世界的親王,那麽半夜是一個試圖拯救世界的巫師志願者又有什麽關系呢?

所有的一切都終結於1981年的夏天,她被伏地魔親手殺死,據說當時她的抵抗非常英勇,和她一起去世的還有她的父親,魔法部的善後人士把現場偽造成了一場事故。

現在看來她沒有死——她只是變成了麻瓜,失去了一切關於巫師的知識和支撐著她探究了解這一切的魔力。

多卡斯還是多卡斯,她收留了他,他不喜歡吃狗糧就給他做飯,帶他散步,她的記憶裏還有西裏斯,但是那是一只和他的守護神一模一樣的銀白色的大狗的名字,而那個黑發灰眼睛的男人的形象和尤裏西斯混在了一起。所有的巫師世界相關的訊息對她來說就像一場荒誕的戲劇,多卡斯脫離了出來,失去了魔力,記憶被修改得七零八落,或許這是她從阿瓦達索命咒下逃脫的方法——亞瑟王失去了梅林的眷顧,把寶劍歸還給了湖中仙女,自己去往了阿瓦隆,從此遠離塵世。

最終小天狼星說服了拉□□婭,他只是被約束不準再在多卡斯面前使用魔法或者變回原形——那把槲寄生保證了這一點,槲寄生金黃的枝葉代表著一個古老的約定,巫師用來保護麻瓜不被超出理解範圍的知識所侵害。

他總有洗清冤屈的一天,那麽他可以作為一個人來探望她,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那些或許出於傲慢或許出於體貼默契不說出口的承諾和話語都可以說出來,即使她變成了一個麻瓜,但現在他只是被她收養的黑狗,他不應該把她帶回不屬於她的戰爭中。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所以只要她開開心心得活著就好。

【4】

多卡斯完全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拉□□婭跟尤利西斯保證那就是一些巫術癥狀——尤利西斯接受了她的說法,戲劇工作者好像很少有不迷信的時候。他對巫術的確很感興趣,拉□□婭給他推薦了幾本專著,尤利西斯後來也沒看下去。

他及時帶著金枝在晚上拜訪,多卡斯只是說自己那個晚上睡得非常不適,連篇累牘的噩夢,裏面她居然拿著迅捷劍和一群拿著木棍放出光束的人對決。尤利西斯和她談論了他的男友們和未來的計劃,約好下個月要去看他改編執導的新戲《美狄亞》,那是一個女性主義和後殖民相關的劇本,希臘神話的解構和新編,連布萊克也不像昨晚那樣活躍,只是蔫蔫得趴在圍欄裏,尤裏西斯差點以為還以為它也跟主人一樣生病了。

《美狄亞》首演那天多卡斯去看了,布萊克留在家裏,回來之後它就不見了。她失落了很久,說這周一直有一只雪梟停在她的窗外,也不做別的什麽,偶爾還會繞著她的房子飛一圈,布萊克看起來對這只雪梟很感興趣,但是這是保護動物,而這裏是二樓,她不可能讓它去做什麽危險的動作。

但是曾經的流浪狗看起來還是找到辦法跑出去了,選擇了回到街頭。

多卡斯看起來決定要有一段時間不養狗了。

1994年的8月末,小天狼星終於找機會拿到了哈利用海德薇寄來的信,關於他額頭傷疤和夢裏的場景,他動身北上,準備和鄧布利多商量相關的消息。

中間他回來過幾次,多卡斯還是依舊無知無覺,裝滿魔法書的箱子堆在一邊。他知道她大概是真得成為麻瓜了——放棄魔力,留下生命。小天狼星嘗試過向鄧布利多求助,鄧布利多對她進行了一次攝神取念,最後的結論是表示他也無為力。多卡斯在自己的頭腦裏搭建了牢固的監牢,從此只停留在麻瓜世界已知的小島裏,不再揚帆出海進入巫師世界,而輕易觸動這座監牢的結果很可能是死亡。

某種意義上,那個被格蘭芬多的寶劍選中的無畏而有騎士精神的人的確已經死了,現在活下來的只是多卡斯·梅多斯而已。他忽然想到,其實她當初在鳳凰社的時候已經有了這樣的傾向,她不過是把執行任務當成另一場戲劇看待,在巫師世界的死亡對多卡斯來說不過是一場永遠不用再演的戲——從此這個世界對她就變成了像黑魔法一樣未知而不可名狀的存在,因為它的混亂癲狂與無可挽回。

而他還將在這個世界戰鬥下去,直至死亡。

如果他在戰爭結束的時候還沒死,那麽他會回來找她的,或許做一個在麻瓜中隱藏身份的巫師也不錯,未知的就讓它一直未知下去,只他一個人記得那些黑暗與殺戮也挺好。

1996年4月,尤利西斯家的柯基生了小狗,分了一只給多卡斯養,她在路過商店的時候買了一大捧紅玫瑰。

相傳紅玫瑰是由愛神的情人阿多尼斯的鮮血染成。在近東的神話中他是代表春季的俊美男神,身形高大,令世間所有人物在他面前失色,他正在4月死去又重生,血液落在地上生長出紅玫瑰——代表季節輪回的神明阿多尼斯後來被出口到北歐,成為光明之神巴爾德,祂最後死於槲寄生制成的箭鏃,槲寄生懸掛於橡木之上,古雅利安人認為那是太陽儲存生命力與火光的倉庫。

此後,多卡斯間歇性精神失常的癥狀再也沒有出現,所有的暈厥,發燒,譫妄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不再來打擾她,梅林的世界沈入了意識的海底。

拉□□婭曾經來看過她,她給的解釋是——那只她曾經收養的流浪狗可能驅蟲做得不徹底,她在那段時間被弓形蟲感染,不過現在看起來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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