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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做鳳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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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做鳳嬋音

鳳嬋音小露一手,就得了滿船人的交口稱讚,以及一溜的崇拜眼神,她心裏得意極了,對鳳嬋韻和鳳嬋萱招手道:“姐姐也來,可有意思了。”

自鳳嬋音離開家以後,鳳嬋韻徹底成了一個規行矩步的內宅閨秀,已經很久沒有玩過這樣“不合規矩”的游戲了,此刻聽了鳳嬋音的話,不禁也有些躍躍欲試,她糾結了一會兒,終是抵不住誘惑,走到鳳嬋音身邊,伸手和她一起去拉漁網。

鳳嬋萱卻擺了擺手,不肯上前,鳳嬋音也不勉強,轉過頭去,和鳳嬋韻一起高高興興地撈魚去了。

待這一網撈上來,冬棋等人立刻歡笑著指揮仆婦們把魚卸到筐裏。

鳳卓謹趁著這個間隙,趕緊占據了鳳嬋音身邊的位置,搶著道:“該我了!該我了!”

鳳嬋音也不掃興,又是輕輕一拋,把漁網撒了出去,靜等了片刻之後,把收繩往鳳卓謹手中一遞,道:“拉吧。”

鳳卓謹接過收繩,使出吃奶的勁兒,額角都冒汗了,才堪堪把漁網收回來一半的距離,國子監的幾位書生見此情景,正樂得去幫忙,爭先恐後地跑上來跟著鳳卓謹一起拉。

鳳卓詡被他們激起了興趣,也想去撈上一網了,可他還沒排上輪子,武媽媽就上來勸阻道:“姑娘,可以了,再玩兒下去,仔細手疼。”

武媽媽也就是這麽例行一勸,她沒想過能把鳳嬋音勸下來,她知道鳳嬋音向來是個主意大的,輕易聽不進她老婆子的勸告。

誰知鳳嬋音今日卻聽勸得很,聽到她的話,點了點頭,很給面子地退了出來,不玩兒了。

冬棋一邊跟著她出來,一邊高聲吩咐道:“快去讓廚子把這些魚拾掇出來,今日要嘗嘗全魚宴。”

鳳卓謹覺得這個主意極好,附和道:“趕緊的,趕緊的,照著冬棋姑娘的吩咐去做。”

“也給隔壁船上送一些,一定要同母親和嬸嬸們說清楚,這是我們親手撈上來,專門孝敬她們的。”

鳳嬋音不玩兒了,其他人沒她那麽大的力氣,扔不出大網,也撈不上來魚,故而也都散開了去,各自去玩各自的了。

武媽媽看著船上散在各處歡聲笑語的主子們,生出了一股很不真切的恍惚感——二姑娘,怎麽突然這麽聽話了?

其實也不只是剛才,這段時間以來,她都有這樣的感受,鳳嬋音突然變得好說話了許多,待人也更加溫和寬厚了,不僅不再拿人立威,還對她親近了許多,會言笑晏晏地同她開玩笑,賞她吃食玩物,跟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變成了一個,天真爛漫、敦厚純善的小姑娘。

還有一點奇怪的是,她還讓丫鬟們搬回了院子裏住!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武媽媽努力地回想著,這些變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好像就是在她們去了一趟城東的一個醫館之後。

在武媽媽的印象裏,那一天是有大事發生的一天,醫館外面駐守了很多府裏的護衛不說,連府裏的荊先生都出動了。

可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武媽媽到現在都不知道,她也不敢問。

那日的陣仗那樣大,又事關自家二姑娘、事關長音閣,武媽媽還以為她們這些長音閣的人早晚要有一場禍事臨頭,可誰知都過去好些天了,她想象中的禍事也沒有降臨,反而是好事連連發生。

這最大的好事嘛,莫過於二姑娘對她們態度的轉變,她終於不再事事倚仗冬棋,漸漸開始倚靠她們這些管事媽媽了!

“合該是這樣的!”武媽媽暗暗念佛道,“早該是這樣的了!”

“我可是夫人親自挑選給二姑娘的人,雖不是餵養她長大的乳母,情分上比其他姑娘身邊的媽媽差了一層,可我往後是要伺候姑娘一輩子的!”

“她不親近我,還親近誰去?”武媽媽一邊篤定地想著,一邊逡巡著自家姑娘的身影,暗道老天開眼,日久見人心,二姑娘可算是看到她的忠心了!

心情好了,武媽媽走路都帶著風。

鳳嬋音正在和明弈下棋,大門敞開著,門外都是仆從和護衛,隔壁就是兄弟姐妹們,沒人會說閑話。

冬棋攔住想要進屋伺候的武媽媽,笑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媽媽也去找個地兒看看湖光風景,同老姐妹們吃吃點心、嘮嘮嗑,受用受用,姑娘這兒有我們伺候就夠了。”

“您是管事媽媽,本就是管大事的,隨身服侍這樣的事情,哪還需要您親自做呀?”

這話說得武媽媽心中很是熨帖,她最近心情好,也確實想找人顯擺顯擺自己的好日子,看鳳嬋音這裏一時半會兒地也不需要太多人侍候,就順著冬棋的話,去找老姐妹兒聊天去了。

屋內,明弈落下一子,溫聲道:“我知道你是想踐行請我喝酒的諾言,你若是不好出府,讓下人送一壇酒到青竹巷,我就領到你的心意了,不需要這麽麻煩的。”

“讓你哥哥請我來游湖,你費了不少功夫吧?”

鳳嬋音坦誠道:“我父親雖然沒有禁我的足,但確實不準我再隨意出門,府裏的崗哨排布兩日一換不說,還拿我身邊的丫鬟威脅我,我出來一趟,是不太容易。”

明弈勸道:“那就不要頂風作案了,先順著他一段時間。這個我有經驗,你表現得乖巧一些,過不了多久,他就不會管得那麽嚴了,還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對你太嚴苛了。”

鳳嬋音看他說得頭頭是道,笑道:“你是不是經常幹這種陽奉陰違的事情?聽起來你很熟練啊!”

明弈搖了搖頭,煞有介事地道:“這不叫陽奉陰違,這叫靈活變通。”

“父母有些時候是很口是心非的,我們要善於從他們冷漠的態度中看出柔軟的心腸,遵循他們真實的心意行動。”

“這樣才能讓自己活得愉快,也不讓父母時常感到後悔和愧疚。”

還真有那麽點道理呢!

鳳嬋音承認,她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她也經常會做一些事情去試探試探父母的底線,好知道自己可以放肆的最遠邊界在哪裏。

“你還蠻有心得嘛。”她笑道,“你還參悟了什麽道理,也說出來,讓我學習學習。”

明弈把拈起來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鄭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起了起範兒,這才道:“這家人之間的關系,其實也是一種權力關系,父母手中的權力是輩分、是子女的孝心,是錢財、官位、宗族地位等等,而子女的權力則只有父母的寵愛。”

“等到子女能獨當一面了,父母年老了,這種權力關系就會顛倒過來。”

“當然,我們都還沒到那個時候,所以先不討論這種情況,只說眼前的情況。”

“既然是一種權力關系,那麽當然就可以適當地用一些無傷大雅的兵法計謀,比如‘敵進我退’‘欲擒故縱’‘苦肉計’等等。”

這種說法還真新鮮,鳳嬋音道:“那是不是還有‘瞞天過海’‘暗度陳倉’‘渾水摸魚’這些?”

明弈老神在在地道:“一點就透,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鳳嬋音拱手道:“都是先生教得好。”

兩人說笑了一場,明弈這才問道:“你的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嗎?”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意有所指的,鳳家外表看著繁花錦簇,可內裏究竟如何,他不了解,鳳嬋音在鳳家的處境是安是危,他也不清楚。

但他知道,鳳家作為一個家而言,是一個覆雜的家,這份覆雜甚至給鳳嬋音招來過殺身之禍,所以,他不希望鳳嬋音把她的生死安危、榮辱得失全寄托在家族。

他希望鳳嬋音可以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取舍,不要成為家族爭權奪利的犧牲品。

他希望她可以一世安穩,往後餘生不再遇到一丁點的危險,哪怕這些危險是鳳家帶來的,是鳳嬋音接受了鳳家給予的榮耀,就必定該承受的危難。

如果可以,他希望鳳嬋音只享受家族帶來的榮耀,而不必承擔家族帶來的危險,雖然這個願望很不切實際。

鳳嬋音把明弈當作至交好友,明弈又幫她許多,她能這麽快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一大半都是因為明弈替她探聽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她沒有想過要隱瞞他什麽。

鳳嬋音也不下棋了,壓著聲量,把自己的身世和被刺殺的原因都說了一遍。

明弈聽完之後既震驚又唏噓,他沒想到刺殺鳳嬋音的人,會與鳳家有這麽深的利益連接,這倒不好憑著心意快意恩仇,說殺上門就殺上門了。

正感慨之際,鳳嬋音又說出了另外一件事道:“我把周嬤嬤送回濟州了。”

從她之前的敘述中,明弈知道這個周嬤嬤是長公主的舊人,她對鳳家的態度不好說,但是對鳳嬋音應該是一片好意。

以明弈的想法,他倒是希望鳳嬋音的身邊能有一個周嬤嬤這樣的人,經常提醒一下她不要被家族利用。

“為什麽?你不信任她嗎?”明弈問道。

鳳嬋音搖搖頭:“她說的話,應該都是真的。我送走她,不是因為我不信她,而是因為,我只想做鳳嬋音,至少現在是這樣。”

明弈聽懂了。

若是將周嬤嬤留在身邊,不免會讓鳳嬋音時常想起自己的生母,想起她覆雜的身世。

想要單純地只做鳳家女,最好的辦法就是忘掉長公主,忘掉身世過往,所以,送走周嬤嬤是最好的選擇。

“你,一點都不怨你父親嗎?”明弈關切地道。

雖然鳳嬋音說了,鳳丞相之前一直隱瞞於她,是有隱情的,可明弈也聽出來了,刺客死於京兆府大牢,是鳳丞相默許的,或者說故意縱容的。

今後,鳳丞相自也不會為了鳳嬋音去向惠貴妃覆仇,刺客的事情多半就這麽不了了之。

這表示,鳳嬋音在鳳丞相心中的分量,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麽重要,鳳丞相為了仕途利益,為了鳳氏一族的前程,是可以犧牲女兒的利益的。

十一年前,他選擇將鳳嬋音送去明月觀,十一年後的今天,他又選擇讓惠貴妃這個幕後真兇逍遙法外,這些,都是證據。

明弈一眼看穿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但他沒有說出來,這對鳳嬋音來說太殘忍了。

而且他相信,鳳嬋音其實什麽都明白,她說她現在只想做鳳嬋音,其實就是在說她不打算追根究底了。

果然,鳳嬋音的回答也正如他所想的一般。

“我明知道父親在有意包庇刺客背後的那個人,卻一直都沒有放棄調查,不是為了去和父親討要一個公道。”鳳嬋音道,“我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也是想看一看,能不能幫家裏解決困難。”

“我當時想的是,如果有那麽一個人,她想害我,卻讓我的父親束手無措,不能反抗,那麽,我不應該責怪父親的無能,我應該站出去,同他一起扛起風浪。”

“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應該只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只等著他們幫我遮風擋雨,我也想替他們遮去風雨。”

“現在真相大白,我明白父親的不得已,也知道鳳家曾經面臨的困境,所以,我不怪父親,他只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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