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鑄 縱一回罷

關燈
第46章 鑄 縱一回罷

聽到柳惜瑤午後還要去慈恩堂尋那二公子, 秀蘭當即又是倒吸一口涼氣,擡眼去看柳惜瑤的神色。

然柳惜瑤雖是疲憊,卻神色淡淡, 似根本不覺同時與宋家這兩位公子糾纏有何不妥。

這哪裏像她,哪裏還是那個會在無憂堂外哭喊的小娘子?

與之前的柳惜瑤相比,現在的她更加決斷,似也拋下了許多顧忌, 有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了……

不過細細想來,她骨子裏就有這樣的性子, 她娘當初離開成都府時都能那般決絕,她又能差到哪兒去?

況且那時她為了救治安安, 都敢深更半夜闖入合藥居, 傷了藥童又脅迫張郎中,做出這般舉動的人,又怎會當真是個軟弱好欺的?

只是事情未到,未將人逼到這個地步罷了。

兩人徹底走出教場,秀蘭心跳莫名又快了起來, 她不敢太過明顯得來回看, 便只垂著眼, 一面故意裝作是扶柳惜瑤,要她仔細腳下路,一面低著頭用餘光不住打量四周。

越想那暗中之人, 她便越是來氣。

她已經落到這步田地,就指著柳惜瑤帶她翻身,結果暗中又被人盯梢,一想到那暗處的一雙眼睛,不知盯了她多久, 也不知是受何人指使,秀蘭那手便被捏得咯嘣作響。

她倒是要瞧瞧,是哪個當她好欺負。

兩人回到幽竹院,安安已是將熱騰騰的粥端上了桌,每人還有一個水煮蛋,一小碟醬菜,秀蘭胃口大些,她的醬菜會更多一些。

待吃完了粥,柳惜瑤渾身都暖和起來,她昨晚本就沒有睡好,早晨起來又從西到東走了一遭,再加上騎馬的疲乏,她有種想要倒頭就能睡著的感覺,然一想到還要去慈恩堂,到底還是強打起精神,換了一身衣裳便帶著安安要去慈恩堂。

“秀蘭姐姐不去嗎?”安安疑惑道。

柳惜瑤與秀蘭對視一眼,秀蘭擺手道:“我就不去了,我稍微歇會兒,就去賬房給咱們領份例。”

安安又道:“不還有兩日才到時候嗎?”

秀蘭嘖道:“你懂什麽呀,年底賬房最忙了,我要是真到了日子才去,他們能給我好臉色嗎,提前兩日去不打緊的,放心吧!”

安安“哦”了一聲,拿著要給王伯送的醬菜,跟著柳惜瑤出了院子。

按照以往的習慣,宋濯很少午後與她見面,多是晨起後才願意見她,柳惜瑤以為今日也會如此,便刻意帶著醬菜,想著即便宋濯不見她,她也能借著給王伯送醬菜的由頭,在慈恩堂多待片刻,留些時間給秀蘭。

卻沒想到,宋濯要見她。

原本就累得夠嗆,此刻又要爬臺階上樓,且沒有秀蘭從旁撐她,她此刻只覺得每一步都如同千斤重,等推開門走進屋中時,前額後背都已是生出了一層細汗。

所幸宋濯見她進屋,便直接喚她入內,並未如之前一樣讓她在那屏風後久留。

柳惜瑤脫下厚襖,直接就跪坐在了宋濯身側。

宋濯面前的矮案幾上,所放的書卷比往常要多,那書卷中似還壓著一些信件。

見她累得臉頰通紅,氣喘籲籲,宋濯便幫她倒了一盞茶,放到她面前,又拿自己的帕子幫她輕輕擦拭著額角的汗。

“可學會了?”宋濯溫聲問道。

柳惜瑤搖搖頭,“沒有,我笨……沒個幾日是學不會的。”

宋濯似被她逗笑,彎唇又道:“可喜歡騎馬?”

柳惜瑤其實不愛騎馬,哪怕那馬鞍再是舒適,今日也只是在場上溜達了幾圈,可她還是覺得不舒服,腰腿酸疼,屁股也顛得難受,便如實道:“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見她愁眉苦臉,宋濯又是一聲輕笑,“我以為你會玩得很開心。”

“才不呢,我只同表兄一起的時候會開心。”柳惜瑤說著,握住了宋濯的手,將頭朝他懷中去靠。

“若不想學,可以推了。”宋濯將她攬在懷中,目光落在那小巧的鼻尖上。

“三娘平日待我很好,且她也是出自一番好意,見我不會騎馬,才要教我的……”柳惜瑤頓了頓,慢慢擡起眼朝宋濯看去,“我不想攪她興致。”

她與宋濯此刻距離不過咫尺,雙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她表面只是在擡眼望他,實則是想要看看待她在他面前扯謊時,他可會有一絲異樣的反應。

能將暗衛送入侯府,且專門用來盯她的,又能有幾人?

宋濯垂眼回望著她,臉上那淡淡的笑意未散,只輕輕嘆了口氣,“所以明早還要去?”

柳惜瑤似不情願般點了點頭。

宋濯無奈道:“好,那便午後再來尋我。”

柳惜瑤未看出一絲異樣,不由楞了一下,慌忙又朝那案上看去,“我以為表兄午後要忙碌,我來了後會叨擾到你。”

“無礙。”宋濯說著,掌腹撫在她下頜處,將她臉頰又慢慢轉了回來,不等柳惜瑤再開口,他便垂眸輕覆在了那雙唇瓣上。

她方才飲過茶,那茶葉的苦澀與齒尖的甘甜,寸寸縷縷落入了他的喉中。

一吻作罷,柳惜瑤面頰已是緋紅,然這個吻卻比她預計中結束的要早了許多,她尤記得之前宋濯吻上來時,幾乎是要讓空中不剩一絲空氣才肯將她放過,今日似只是淺嘗了一番而已。

“既是累了,便歇會兒罷,我尚有些事情要做。”宋濯壓住心頭翻湧,將視線從柳惜瑤身上移開,落在了案幾上。

柳惜瑤不想惹他生厭,便也不糾纏於他,從他懷中起身,趴在了案幾上,偏著頭將目光一直落在他面容上。

宋濯拿起書卷下的信件,攤在面前來看。

這是各處探子送回的密信,尋常人便是得了信件也看不懂,只會覺得上面的字各個都認識,卻組不出一個完整的話來,唯有與那寫信之人暗通機巧者,方能看懂當中玄機。

宋濯手下的探子,每個人所設機巧皆為不同,哪怕是他們互相得了對方信件,亦是無法看懂。

所以便是柳惜瑤就在他身側坐著,他也不曾避諱她。

原是一心都在密信上,可餘光只要一掃到案上朝他看來的那雙眼睛,思緒便沒來由會亂上一分。

“為何看著我?”宋濯終是擱下手中的信,朝她看來。

柳惜瑤委屈地扁扁嘴,那哄人的話張口就來,“表兄生得好看,我喜歡看。”

其實也不能算是哄人,宋濯生得的確好,五官沒有一處能挑出錯來,那溫雅淡然的氣質,更是萬裏挑一,如那從畫中走出的謫仙一般。

宋濯從小到大,從外貌氣質到智謀才情,誇讚他的那些話已是聽過了無數遍,可如柳惜瑤這般不加修飾,如此直言的話,他還是頭一次聽。

“有多喜歡?”宋濯彎唇。

柳惜瑤被問的紅了臉,低低道:“只要一看到表兄,不管受了什麽委屈,或是再如何疲憊,心裏都是暖暖的……”

宋濯聞言,垂眼輕笑,卻不曾再去看她。

他知她今日疲憊,單從那眉眼間的神態便能看出,也知自己此刻事繁,應當以正事為重,便斂眸正色了幾分,再次拿起那密信來看。

柳惜瑤也不再出聲,只繼續盯著他看。

她今日的確疲憊,疲憊到此刻那腦中的思緒愈發淩亂繁雜,她想到老夫人笑著誇他,想到那充滿藥味的院子裏,他一身素衣站在屋檐下,想到她第一次尋至塔樓時,他用那淡淡眸光看她的樣子,又想到她與他第一次碰觸……他握著她的手去觸那薄衫下的滾燙……她坐於案上,垂眼看著他認真專註時的模樣……

這當中生出了許許多多的情緒,有慌張,有恐懼,有羞怯,有不甘,有不安,還有歉疚……

是了,她對他生出了歉疚。

然那一絲歉疚還未來及深想,她便合上了眼,昏昏睡去。

宋濯輕輕擱下手中信件,伸手將她從案邊輕柔地抱入懷中,朝那珠簾後的床榻走去。

這一路上他動作極為輕緩,幾乎未曾發出過一絲較為明顯的響動,連同呼吸都變得沈緩了許多,唯恐將這懷中之人攪醒一般。

來到珠簾外,似怕那簾子撥動的聲音驚擾了她,他便手臂緩緩收緊,讓她靠近他身前的那一側臉頰,徹底貼在了他的身前,同時他又用手輕覆在了她另一側的耳邊。

如此小心翼翼之下,那珠簾晃動的細碎聲音,便未曾落入她耳中。

他將她放在了床榻上,又幫她慢慢褪去鞋襪,看到那雙粉粉嫩嫩的腳趾時,便想起她頭一次含羞帶怯地拿腳來勾他。

宋濯唇角微彎,指尖也不由動了幾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什麽也沒有做,起身幫她蓋好薄被,臨走前在她眼睫處落下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吻。

宋濯重新坐回案邊。

眼看便至元日,元日之後第三日,便是聖上的千秋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皆是宋濯最忙之時,各處賀正使要入京朝賀,這當中免不了會混入各方勢力,看似一片祥和,卻是暗潮洶湧,今年尤為甚。

那秦王欲將太子貪餉之事,在元日推至禦前。

聖上最忌貪餉之人,且又正逢與民同慶之日,得知此事,定然會極為震怒,太子一黨此番必會遭受重創。

可宋濯覺得,秦王這一步棋走得頗為心急,算不得明智。

他知道這兩年秦王被太子壓得生了不少怨氣,便想趁此時機打壓太子勢力的同時,也還能削弱其聲望。

然他卻是在心急之下,忘了顧及聖上顏面。

聖上是君,太子與秦王是臣,然君也是父,臣也是子。

興許是在那朝堂浸染太久,秦王已然忘記,身為臣子,將太子罪狀呈於君前無可厚非,可若身為人子,不過父親生辰之日,當眾揭露兄長之失,這斥的不僅是兄長,還有父親的顏面。

皇上會惱怒太子不假,卻也會對秦王心生寒意。

宋濯提筆書信,寥寥幾筆便將此事要害道出,想那晉王看後便能知曉,越是到了此時,越要穩住心神,萬不可牽扯其中。

他吹幹墨跡,將紙細細卷起,放入一指節大小的竹筒之中。

收好竹筒,宋濯眉心處隱隱生出一股疲憊的腫脹,要知他昨晚與今晨收到的加急密信,沒有上千也有數百,他已是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宋瀾一面輕揉眉心,一面終是閉上了那微紅的雙眸,卻聽珠簾後傳來幾聲輕柔的哼嚀。

宋濯再次睜眼,側眸朝床榻看去。

許是屋中地龍燒得太熱,那床榻之人已是發了汗,不知是在何時將那身上的薄被扯掉,又因翻身的緣故,那腰間細帶也已松開。

領口已敞,衣襟已散,裙擺已亂。

而她尚在睡夢之中,喃喃低語了一聲口渴後,便又是一個翻身,與那榻邊只剩寸許之地,若再有半分挪動,必會墜下床榻。

屋內瞬間靜下,只那呼吸聲由輕到重,有緩到急。

他靜默地望著那一幕,許久後他還是斂眸不叫自己再看,然那緋紅下若隱若現的那片雪白,卻是尤在眼前,揮之不去,哪怕他用力合了雙眼,那隨著呼吸微微晃動的那雪白的一幕,也並未消散,反而愈發清晰可見。

也不知是太過疲憊,還是久抑後亂了心神,他的養氣功夫竟已退至如此地步。

實不該如此,不該如此。

可他也不知為何,為何沒有將自己勸住,竟恍恍惚惚站起身來,朝那珠簾之後緩步而去。

頎長的身影立在榻邊,那幽深的目光落在雪白之上,他慢慢俯下身去……

不如,就縱一回罷,這也是她的意思,不是麽?

那帶著薄繭的指尖微挑,緋紅的訶子徹底向下滑落之時,落於白雪之上的梅瓣也跟著輕顫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