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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鑄 軟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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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鑄 軟上三分

柳惜瑤的房中未燒炭盆,宋瀅闊步而入後,只將貂氅略微松開,便拉了椅子坐下。

原本是打算和柳惜瑤說事,可看到柳惜瑤神情中那尚未徹底壓下的倉皇,便瞬間瞇眼打量起她來,“你方才在幹嘛,怎地一副做賊模樣?”

柳惜瑤擡手將頰邊碎發別致耳後,清了下嗓道:“沒事,在整理書卷罷了。”

宋瀅來的匆忙,原本未曾留意,聽她這般說,才看到那邊敞開的書箱。

“是翻到什麽書了,讓你這般慌張?”宋瀅一面奇怪,一面擡手去摸柳惜瑤的臉,“怎還面紅耳赤的?”

一說起這個,那令人反胃的畫面似又浮現在了眼前。

柳惜瑤忙躲開宋瀅的手,岔開了話題,“三娘你這般匆匆尋來,可是出了何事?”

好在宋瀅自幼就不喜筆墨,對書卷這樣的東西更是看著就煩,便不再追問,直接道:“我娘又給你指了門親事!”

此話猶如五雷轟頂,讓柳惜瑤原本還在漲紅的面頰,瞬間變得蒼白起來,饒是預料到會有這樣一天,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她還是難以自控。

宋瀅也不與她兜圈子,將今晨聽到的消息全部道出,“那袁統領是我父親在安南時的舊部,前段時間安南傳來捷報,聖上龍顏大悅,有意將他調回京中任職,聽聞他此番路過華州時,會來府內與我父親敘舊幾日。”

“年底?”柳惜瑤低垂的眉眼略朝上擡了幾分。

她原以為會同上次一樣,不過幾日工夫縣主便會著急將她送去嫁人,沒想到這次卻能等到年底,也就是說,她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宋瀅不知柳惜瑤心裏的盤算,只覺得這婚事來得太快,她嘆了口氣,點頭道:“待年底那袁統領來了府中,我娘便會將你指給他……”

宋瀅未將話全部說完,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柳惜瑤又如何猜不出,她幽幽地出聲接話道:“是給他做妾,且想必那袁統領,年歲應也不算小了吧?”

“說是剛至五旬。”宋瀅也不免有些心虛,她打心眼裏是不讚同母親的做法的,可她又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左思右想,還是軟了幾分語氣,“表妹啊,你知道的,我很想幫你,但這次我是真的沒轍了啊,那袁統領可與賀錄事不同,他武將出身,據說到了這個年紀還能上陣斬敵,我、我……我便是如何都不能再幫你做哪些事了……”

經了上次那事之後,宋瀅連續多日都會夢魘,白日裏也沒有胃口用膳,眼瞅著臉都小了一圈,她是真的不敢再亂來了。

“所以……”宋瀅撇了撇嘴,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你這次約摸是真的要倒黴了。”

柳惜瑤腰側又開始隱隱生疼,她半伏在桌案上,雙唇緊抿不再開口。

想到上一次柳惜瑤得知自己被許了老頭做妾時,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她幫忙,這次卻是這般不言不語,宋瀅便怕她想不開,做那傻事,只得又將自己打探來的消息細細說與她聽,試圖寬慰一二。

“我知你心裏委屈,可我聽人說了,那袁統領算不得糟老頭子,他年少便從軍,性情剛正,為人磊落,據說光看樣貌,根本不似那半百之人,縱是到了這個年紀,也還有女子愛慕與他……”

宋瀅越說聲越小,其實她也不確定這些話是真是假,總歸讓她嫁,她是鐵定不願嫁的,寧肯一條繩子將自己掛那梁上,也是萬不可能嫁的。

但她又不想柳惜瑤這樣,便還是耐著性子將話說完,“此番是聖上親自下旨召他回京的,必是看重他才能,往後加官進爵是遲早的事。”

有些話宋瀅並未說出口,可意思已是顯而易見,這位袁統領要比賀錄事強過百倍,縣主能給她指這樣的婚事,已是對她網開一面了。

“表妹,你說句話好不好?”宋瀅擡手在她發怔的眼前晃了晃,急色道,“我知道你難過,但你先別急著難過,也就是一月工夫,那袁統領便會過來,到時我娘定要讓你們先見上一見,沒準人家袁統領還看不上你……”

宋瀅實在說不下去了,索性擺手道:“罷了,我不說了,我就不是那寬慰人的料,你生得這般嬌美,便是我見了心都要軟上三分,更何況那些男子!”

且到時她娘親自開口,想必那袁統領顧及縣主臉面,怎可輕易推拒。

這門婚事,板上釘釘。

宋瀅一手握拳敲在桌上,一手落在柳惜瑤肩頭,不重不輕拍了兩下,“但凡我能幫你的,我定是會出手相助,只是這次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你也莫要怪我。”

許久未曾言語的柳惜瑤,終是慢慢收回神色,她緩緩坐起身來,朝宋瀅搖頭輕道:“我知你心中向我,又怎會怨你?”

宋瀅還是覺得她這反應不太對勁,又試探道:“那你呢,有何打算?”

打算?柳惜瑤目光幽幽地落在面前那木盒上,那眼底多了抹不易覺察的怨憤。

“總歸是要嫁人的,那嫁誰不是嫁呢?”

她語氣聽似異常平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心裏有多恨,有多怨。

縣主不是鐵了心要她給人做妾麽,那她去做便是,只是做何人的妾,也不能全由了她來做主。

宋瀅是徹底看不懂她了,眨著眼盯了她好半晌,才將信將疑道:“你……真的想通了?”

柳惜瑤斂眸,淡淡地“嗯”了一聲。

宋瀅莫名覺得她這模樣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明白是為何眼熟,索性最後也不再去想,只最後安慰她道:“世事難預料,不道最後一刻,這事情興許還會生變,萬一我娘又改了主意,或是那袁統領不來華州了,又或者半道上他得個什麽病……”

宋瀅話音一哽,驀地又想起賀錄事來,趕忙擺手,“不說了,反正近日都是事兒,沒準忙起來我娘便顧不上你了。”

“近日?”柳惜瑤似隨口問了一句,“有何事啊?”

“我二兄的弱冠禮唄。”宋瀅接了話,語氣裏能聽出幾分無奈,“從前隔著祖母,我娘一直未能為我二兄操辦過一個正經的生辰禮,如今他這弱冠禮,娘親自是說什麽也要親自為他操辦一場。”

榮華縣主極為看重這場弱冠禮,到時必定會聲勢浩大,宋瀅還聽說上月娘親便開始差人往京中送信了,也不知到時要請哪位名士來給二兄加冠。

柳惜瑤原本一直黯淡的眸光,在聽完這番話後,明顯亮了幾分,卻又趕忙壓住心頭情緒,讓自己用極為平淡的語氣,似還是隨口與宋瀅閑談般開了口:“哦,二公子的弱冠禮啊,是在年前嗎?”

她入侯府已有六載,卻是與宋濯很少見面,更不知他生辰何日。

宋瀅聞言,搖頭道:“就月底。”

“月底,那不就只有半月的時間了?”柳惜瑤下意識就揚了語調。

“是啊,怎麽了?”宋瀅納罕看她,“你放心,我娘不會讓你露面的,你也不必備禮,慌張什麽?”

柳惜瑤忙斂了情緒,垂那眼角露出傷心狀,“沒事,我只是感慨時間過得這般快……待二公子的弱冠禮一過,也只剩半月,那袁統領便要……唉……”

柳惜瑤自兒時起便不是那喜歡說謊的性子,且也痛恨說謊之人,可如今,不過短短幾日工夫,她便也學會了裝模作樣,還學得這般像。

宋瀅看了她半晌,也看不出什麽異樣,只以為她還是在為婚事憂愁,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

宋瀅走後,柳惜瑤那袖中緊攥的拳頭才終是松開。

她掌中是除了那層冷汗,還有指甲嵌入的紅痕。

說句實話,她並不在意縣主會給她指婚何人,因她清楚的知道縣主是故意拿婚事來磋磨她的,不管許給何人,都不會是一樁好婚事。

她真正所在意的是時間。

眼下她只剩下一月的時間了,在這一月當中,她必須要想辦法讓宋濯心甘情願的護她周全。

想到宋濯,柳惜瑤又將手輕壓在那隱隱作痛的腰側上。

她與他短短三日中見了兩面,頭一次他看似疏離,實則溫潤有禮。

而今晨這次,他起初還是極具耐心地與她講解,直到她故作無意地與他慢慢靠近之時,柳惜瑤便有些看不懂他了。

那聲低笑,還有他不肯伸手扶她,極像是看出了她的那些心思,於她生了嫌惡,所以在她詢問可否再來請教他時,他故作沈默不應。

可若是如此,那他為何到了最後,還是松口應下來了呢?

當真是因那《明心論》的緣故嗎?

柳惜瑤忽又有幾分不確定了。

但不管如何想,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時間,半月後是宋濯的弱冠禮,他守孝已至四載,弱冠之後,興許便會回京任職,她看似還有一個月時間,可實則怕是只有半月了。

原還想著先休息幾日,待腳上的傷好一些再往慈恩堂去,這般看來,她一日都不該浪費。

柳惜瑤合眼深深吸氣。

從前話本子裏說的那些兒女情長,大多都是娓娓道來,兩人從相識到相知相許,哪裏是只短短半月便能促成的?

她勾了他的掌側,又用發絲撩撥了他的手背,光這兩樣便用了三日。

她原本雖然著急,卻怕太過激進而被宋濯厭惡,可如今這般又實在太慢,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讓宋濯那般君子之風的人,對她死心塌地。

柳惜瑤心緒煩亂地呆坐了許久,直到天色漸黑,她才好似終是下了某種決斷,忽地擡起眼來,將那案上木盒打開,從裏面取出書冊來看。

沒有人教過她要如何做,那她便自己來學。

她強忍住胃中不適,逼自己從最初那頁開始細細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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