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鑄 失了分寸

關燈
第17章 鑄 失了分寸

柳惜瑤從塔樓下來,又跟著王伯回到正堂。

她從木盒中取出另一卷佛經,贈予王伯,也是借著昨日深夜驚擾的緣由送出的。

王伯跟著老夫人吃齋念佛多年,自然會欣喜收下。

柳惜瑤原是想,若宋濯今日不見她,便托王伯將東西代為轉交,與此同時,再刻意提出那醬菜為老夫人生前所喜,待過幾日再腌些來送給王伯。

這樣一來二回,她就能有理由多往慈恩堂這邊跑了。

卻沒曾想,今日竟會這般順利,不過那醬菜還是要給王伯拿些的,老人家到了這個年紀,時常會覺口中無味,那爽口的小菜若是時常吃些,沒有幾個不會念想的。

柳惜瑤笑盈盈道:“待過兩日我來歸還棋譜,再給王伯那些醬菜吃,那些醬菜是老夫人生前最喜的,時常囑咐我娘親幫她腌些。”

王伯也記得此事,先是感慨,又是應謝,最後忽地楞了一下,“棋譜?”

柳惜瑤將木盒打開,讓王伯看那卷棋譜,“是啊,方才表兄看我感興趣,便允我借閱幾日。”

王伯如何能不驚訝。

昨日柳娘子還稱那位是二公子,今日便改口稱了表兄,且這棋譜,他若沒記錯,應是公子桌上之物,竟也肯往外借出。

思及此,王伯又想起上次柳惜瑤淋濕佛經一事,忍不住提醒她道:“這棋譜可是名家所留,柳娘子務必要看管妥當。”

王伯臉上神情全部落入柳惜瑤眼中,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王伯放心,我必會謹記。”

說罷便要告退,卻是在正要轉身之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她那院中竈臺昨夜塌了,還需泥漿來修整。

王伯聽後,只道小事一樁,待明日便叫人做好了送去幽竹院。

柳惜瑤卻是不敢再給慈恩堂添麻煩,還是讓她院中的人過來取一趟。

離開慈恩堂,柳惜瑤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步伐緩了許多,臉上笑意也蕩然無存,剩下的便只是疲憊。

秀蘭看出她情緒有些低落,以為方才她只是在王伯面前裝模作樣,實則與二公子的碰面並不順心,便朝她身側靠去,小聲問道:“是不是遭了冷臉?”

柳惜瑤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秀蘭又問:“怎地進去那般久?”

柳惜瑤還是沒回答,又是長出一口氣。

秀蘭眉心驟蹙,一副生怕她惹事的模樣道:“那棋譜該不是二公子不願借,你不知好歹非要討來的吧?”

秀蘭在老夫人離世之前,就已經被調去了內院,那時二公子雖不常去榮喜院,卻是在逢年過節,依照禮數也會去見縣主。

秀蘭自是見過二公子,還不止一次,要說整個侯府,沒有哪個婢女不想一睹那二公子風采的,那可是還未至弱冠之年,便能高中進士的人物,且又生得那般俊朗,性情還如此溫雅絕塵,若不是因他太過純孝,想必早已入京為官,至於能與他相許之人,定是那自天潢貴胄,門楣相當的女子。

見柳惜瑤還不回應,秀蘭不由嘀咕道:“二公子是那般芝蘭玉樹的一個君子,你若硬要討,他定然不會駁你面子,你可莫要胡思亂想,生出那不該有的念頭來。”

說罷,她又將聲音壓得更低,“可莫怪我沒有提醒你,縣主還要替你擇親,你仗著今日這一出,問王伯討個泥漿也就罷了,可莫要異想天開,妄圖用此去駁縣主的面。”

“你多慮了。”柳惜瑤終是開了口,語氣稍顯沈悶地道,“我不會再犯傻了。”

但凡宋濯與她關系親近些,哪怕如宋瀅那般,她興許在那塔樓中時,還會鼓起勇氣求他在縣主面前幫她說句話,然她未曾開口,便是因為時至今日,她心裏已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便是當真如外人所傳,因老夫人的緣故,縣主與二公子母子關系疏遠,可那也是他的親生母親,一個是血脈至親,一個是遠到沒邊的表親,若縣主執意要拿捏她,她一定是被放棄的那個。

她也曾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在侯府安穩度日。

可直到親眼看到安安在賬房被人羞辱,她才明白所謂安慰不過是自欺欺人。

而後,她又想著靠她自己這雙手,抄書攢錢,有朝一日能離開侯府自立門戶。

她這般想有何過錯?

然那上天似是偏要捉弄她,先是讓安安染病,又是要那郎中故意刁難,再是如今礙了縣主的眼,要用婚事來磋磨她後生。

柳惜瑤盯著腳下之路,唇角浮出一抹輕笑。

如今,她看透了。

從前是她想的太過簡單。

縱是她真的出了侯府,又能如何立足?

娘親當年尚且要求人庇護,才能在這世道活下去,而她和安安呢?那一州從八品的錄事都能隨意叫人打至身亡,她們又能靠誰?

這世道無權無勢,無法立足。

柳惜瑤又將那小指緊緊朝掌心攥去。

她也不想如此,但她只能如此啊。

回到幽竹院,柳惜瑤將木盒擱好,便立即來到院中打水凈手。

冰冷的水從她手上澆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洗了多少遍,直到身側傳來安安驚異的聲音,才叫她猛然回過神來。

“娘子手上是沾了什麽穢物嗎?”安安探著頭,指了指她被凍得通紅的手。

“沒、沒什麽。”柳惜瑤不想讓安安知道這些,至少不要現在便知道,她眼神頗有幾分閃躲。

安安遞來帕子給她,目光卻還落在她那小指上,實在不明白到底那小指碰了什麽,怎就叫娘子不知痛地搓洗成這個模樣。

柳惜瑤擦完手,回到屋中。

原本晚膳只是半碗粥,在秀蘭的督促下,硬是喝了一碗半,喝完還要她去紮馬步,她心雖不願,但到底還是照做了,畢竟那塔樓日後還需再上,總不能每次都叫人從後將她推著去,再者,身體好些總歸是能少受些罪。

入夜,整個小院又恢覆了往昔的寧靜。

柳惜瑤點了燈,伏案閱那棋譜。

母親當初琴棋書畫樣樣絕佳,在生下她後,便親自教導,在她尚未離開趙家時,日日也會練琴學棋,但打從她們來了華州,母親便再也沒有碰過這些,只是偶爾看書練字,做些簡單女紅消磨時間。

柳惜瑤知道母親會觸景生情,怕她難過,便是自己想要撫琴或是下棋,也會忍著不說。

轉眼六年光景已逝,因她從前學過的緣故,這些棋譜皆能看懂,但若讓她來破解,便是癡人說夢了。

這可都是名家留下的死局,非那絕頂聰慧之人,如何能將之破解?

柳惜瑤自然知道自己沒這個本事,可她沒有,旁人未必沒有。

想到案幾後那青色長衫的身影,柳惜瑤便覺耳根又在隱隱發燙,她深吸一口氣,既是認定要如此,便不要再多想。

這棋譜雖不能解開,但也要將每一步都熟記於心,否則若與那人論起之時,什麽都不通曉,著實太過刻意,縱是那人好脾性,怕也要對她生出厭煩。

到了第二日,秀蘭以為柳惜瑤要借取泥漿的緣由,再去慈恩堂露一面,卻沒想她並未有此打算,只是讓安安前去。

秀蘭也知安安掀不起風浪,便樂得自在,在院中打起了拳。

安安提著木桶便要出門,柳惜瑤卻是將她叫住,換了個瓷罐給她。

“娘子,瓷罐不夠裝吧?”安安撓了撓頭。

柳惜瑤朝她笑了笑,“王伯肯借咱們已是萬分感謝,咱們若取得太多,怕是要失了分寸。”

安安覺得很有道理,可還是有些猶豫,“那不夠裝……我們的竈臺萬一搭不牢固……”

“喝。”秀蘭斜眼朝二人看去,朝那空中狠狠出了一拳,“終於知道分寸了。”

柳惜瑤沒有理會她,只哄著安安快去拿,莫要王伯久等。

安安最終還是乖乖點了頭,拿著那瓷罐去了慈恩堂。

片刻後,安安回到幽竹院,那瓷罐是空的,手中卻多了個木桶,木桶內自是滿滿當當調好的泥漿。

秀蘭直到此刻,才忽然反應過來,那人哪裏要的是分寸,分明是要借個機會,再往慈恩堂走一趟。

秀蘭沒有猜錯,柳惜瑤正是如此打算的。

晨起就跟著去,才是她不知分寸,顯得太過上趕著去黏那二公子。

可若是安安去取泥漿時,器具太小,依照她對王伯的了解,一個木桶而已,便會借給安安來用,也省得她再跑來跑去,浪費時間不說,那泥漿若幹了還要再調。

待安安今日借了木桶,搭好竈臺後,明日去還木桶時,她豈不是也可順理成章跟著再去一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