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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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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月亮裏的人◎

董醫生坐在辦公桌後, 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註的看著對面的青年, 耐心聽完青年的講述後,忍不住開口道:“你是說你犯病以後看到樓下鄰居家淹死的小孩回來了?還敲你家門找你?那你開門了嗎?”

——其實宴泠昭原本已經不是董醫生的病人了,董醫生自認能力不足,在得到宴泠昭的同意後,將宴泠昭轉交給了自己的師兄。

誰知世事難料,師兄由於工作安排上的變動, 不得不離開B市,並且估計未來也不會再回來......

面對宴泠昭回頭選擇自己繼續治療這件事,董醫生詢問過原因。

宴泠昭:“我相信你。”

簡簡單單四個字,啪的一下擊中董醫生的心臟, 董醫生只覺一股熱流在胸腔翻湧,內心受到深深的觸動。

這、這是多麽沈重的信任啊!

董醫生感動得暗暗下定決心, 哪怕付出再多的努力, 犧牲再多的個人時間, 也要想盡一切辦法治好......治好不太可能,但不讓病情惡化還是有希望的。總之,不能辜負了這份沈甸甸的信任。

“沒有,我當時感覺情況不太對勁。”宴泠昭回道。

董醫生點了點頭, 眼神中流露出對宴泠昭沒有選擇開門這一行為的讚同。

犯病時的宴泠昭會產生幻覺, 在那種狀態下, 萬一宴泠昭誤會有人要傷害自己,從而做出反擊行為, 那後果可不堪設想——必然會有人因此遭殃。

而對那個遭殃的倒黴蛋來說, Ta可能只是正常地走著路, 突然就被捅了一刀。

這也是為什麽如今精神病傷人事件如此遭人痛恨:一是國家在這方面有“豁免”, 哪怕受害者深受其害,甚至失去了生命,很多時候也難以對傷人者進行實質性的懲處;二是精神病傷人往往毫無征兆,讓人防不勝防。

基於此,宴泠昭有一點就非常難得:他沒有被害妄想癥,且在大多數情況下能很好的控制自己。

說來,比起大多數精神病人犯病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宴泠昭犯病屬於是清醒的犯病。

也不知道兩者哪個更痛苦。

“你做得很好。”董醫生誇讚道。

“但是我雖然沒有開門,他卻還是進來了。”宴泠昭說道。

董醫生語氣溫和的引導道:“他是怎麽進來的?”

宴泠昭回憶當時的情景,組織好語言,說道:“我先是感覺到空氣裏的濕氣突然間變得很重,那種潮濕的感覺就好像整個房間都被泡在水裏一樣。接著,門口出現了一灘水。就在我盯著那灘水看的時候,它慢慢變幻成了那個小孩子的樣子。”

董醫生聽得頭皮發麻,要知道他平時是一點鬼片都不看的。

“嗯......那那個小孩子有傷害你嗎?”董醫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宴泠昭搖了搖頭,遲疑道:“我不確定,我感覺他應該是想傷害我的,而且也確實對我動了手:他猛地朝我撲過來,抱住我的腿,然後我感覺自己開始下陷,低頭一看,地板變成了深水池。但我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做,他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就消失了,或者說,更像是蒸發掉了。”

宴泠昭敘述的很平靜,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全程也沒有使用任何形容詞,只是平鋪直敘的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但董醫生卻莫名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恐懼在心底蔓延......

回過神來,後背竟是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董醫生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摘下眼鏡,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眼鏡布,細細擦拭著鏡片。在這個過程中,他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待擦完鏡片後他也冷靜的差不多了,道:“你身上既然沒有受傷,後面家裏也沒有水跡,那就說明只是單純的幻覺——那個小孩應該也不是什麽人“變異”而成的,現實中沒有人能化成一灘水。”

“而且,你說小孩的模樣和你樓下鄰居家淹死的小孩一樣,說明對方的死亡對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話療進行到最後,董醫生突然想起什麽,問道:“你平時會看恐怖類的小說、電視或者電影嗎?”

宴泠昭點頭。

不過其實他並不怎麽看,但是是寫恐怖小說的,四舍五入也算是看了。

另外,他犯病時出現的各種驚悚詭異的幻覺,不也是恐怖嗎、不也是兩只眼睛看到的嗎。

董醫生恍然大悟,建議道:“你可以多接觸一些積極向上的內容,比如溫馨的喜劇、勵志的故事之類的。這樣當你再犯病時,說不定幻想出來的東西就會比較美好。”

宴泠昭接受了董醫生的建議。

至此,今天的療程結束。

回程途中,宴泠昭隱隱約約總感覺有一道視線如影隨形般追著自己,仿佛有人在暗中窺視著他。可每一次他回頭查看,試圖搜尋那道視線的主人,都找不到目標。

錯覺......嗎?

***

今晚的月亮格外皎潔圓滿。

房間裏,平板電腦正播放著喜劇片,歡快的笑聲和幽默搞怪的背景音樂交織在一起,濃濃的歡樂氛圍填滿了整個房間。

宴泠昭窩在沙發裏,玻璃珠般澄澈卻又略顯空洞的眼瞳裏倒映著屏幕上演繹的畫面。

“叩叩”

突兀的敲門聲響起。

宴泠昭轉頭看向門口,又回頭瞥了眼時間,現在是淩晨十二點半。

這麽晚了,誰會來找他?

宴泠昭點擊屏幕暫停播放,問:“誰?”

“小宴,是我啊。”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好像是李奶奶。

宴泠昭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確實是李奶奶。

宴泠昭剛要離開貓眼打開門,李奶奶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在門內的窺視,擡起頭,徑直朝貓眼看來。那張因歲月侵蝕而布滿皺紋的臉笑起來、加上皮膚松弛下墜後顯小的眼睛瞇起幾乎看不到眼珠,不知為何,莫名有些滲人。

宴泠昭原本已經放在門把手上的手不由自主的停住,然後緩緩放下。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平靜的問:“李奶奶,這麽晚了找我有事嗎。”

“小虎在你家嗎?”

小虎?

小虎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在他家?李奶奶這是傷心過度導致精神失常了?

想到這兒,宴泠昭又往後退了半步,這時,貓眼外的李奶奶突然向前湊近,她的一只眼睛死死貼在貓眼上,聲音也陡然變得陰森起來:“小虎在你家吧,我感覺到了。”

——可惜現在不是白天,如果是白天,他就能通過觀察太陽和天空的情況來判斷是自己犯病了還是李奶奶精神失常了。

畢竟從貓眼看到的李奶奶,外貌上並沒有什麽異常之處。

要是他犯病的時候,月亮和天空也會像白天那樣出現明顯的變化就好了......

宴泠昭剛在心裏產生這個想法,視野就變得血紅一片。

確切的說,是有一道紅光照進了房間。宴泠昭下意識轉頭望向窗外,只見夜空中,一輪如血般殷紅的月亮高懸天際,散發著詭異的紅色光芒。

......

其實他只是想想,不是真的希望月亮“變異”。

現在好了,喜提病情嚴重+1

宴泠昭面無表情的偏回頭,沖門外之人說道:“小虎不在我家,您請回吧。”

“他就在!就在你家!小宴,你別騙我......”李奶奶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仿佛認定了孫子就在屋內。

見說不動,宴泠昭放棄了,走回沙發邊坐下,將註意力重新放回到影片上,點擊繼續播放。

房間裏再次響起歡快的bgm。

門外的“李奶奶”似乎被宴泠昭的無視徹底激怒了,一陣瘋狂且猛烈拍打房門的聲響猶如密集的鼓點,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宴泠昭的耳膜。

“開門!快開門!讓我進去!”

好吵。

為了隔絕這惱人的噪音,宴泠昭伸手抓過一旁的耳機戴上,將音量調到最大。

剎那間,喜劇片中的歡聲笑語壓過了“砰砰砰”砸門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在喜劇片輕松愉悅的氛圍中,宴泠昭漸漸放松了緊繃的神經。直到某一刻,他察覺到周圍安靜得有些異樣,這才反應過來,外面那令人心煩意亂的砸門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宴泠昭取下耳機,同時暫停了平板電腦上影片的播放,確定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不過,他並沒有就此打算起身去查看貓眼,萬一“李奶奶”只是敲門敲累了中場休息,他這一動,豈不是又會刺激到對方,讓對方再度鬧騰起來。

於是宴泠昭決定不理會門外的情況,繼續看影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屏幕取消暫停播放的瞬間,房間裏的溫度陡然急劇下降,寒意如潮水般迅速蔓延開來。

宴泠昭下意識偏頭看向窗外——夜空中的血月變得更加碩大,宛如一個巨大的血色圓盤懸在半空。且,顏色愈發鮮紅。不僅如此,似乎還緩緩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靠近,每一秒都離他更近一些,壓迫感撲面而來。

與此同時,房間裏的燈光開始劇烈閃爍起來,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平板電腦裏喜劇片的聲音也變得支離破碎,歡快的笑聲和臺詞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夾雜著奇怪的電流音,“滋滋啦啦”的響個不停。

......

隨著血月越來越近,房間裏的溫度也越來越低,宴泠昭呼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色的霧霭。

燈光也閃爍得越發頻繁厲害,最終“啪”的一聲,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不詳的暗紅之中。

“沙沙......窸窸窣窣......”

宴泠昭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音,像是有人拖著腳朝他走來。

宴泠昭剛要回頭,一個陰森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小宴......”

借著血月的微光和玻璃窗的倒映,他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後,距離近得幾乎緊貼他的後背。那身影輪廓佝僂,身形枯瘦,盡管光影朦朧難辨,但毋庸置疑,這個身影屬於“李奶奶”。

宴泠昭生病已有四年之久,按理來說,他該習慣了。可這次的情形就如同鬼片裏頻繁使用的jump scare橋段,觀眾們即便心中清楚某個嚇人的場景定會突然跳臉,可當真的出現時,每一次都還是會被嚇到。

——宴泠昭全身寒毛豎起,大腦在這一刻好似宕機,本能占據了主導。來不及多想,他下意識使出全身力氣,猛地向後揮出一個反肘。

反正都是幻覺,況且是自己家中,就算這一肘揮出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傷到自己,總不至於傷害到旁人。

“啊!”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響起。

宴泠昭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緩了幾秒,他回頭,向身後望去。

“李奶奶”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手臂上傳來的觸感、那種擊中實體的感覺無比清晰,證明他剛才無疑確實打到了什麽東西。

但肯定不是人就是了。也許在“現實”裏,他只是打到了家裏的家具。

太陽穴突然傳來一陣突突地疼,仿佛有一把尖銳的鉗子在狠狠地撕扯他的神經。

宴泠昭忍著不適,晃了晃腦袋。

望著眼前碩大無比的血月,宴泠昭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恍惚間,他似乎看到血月的中心浮現出一個人影。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的被吸引過去......他看清了,看清了血月中心的那個人影——對方雙手交叉置於胸前,一頭如霜的白色長發披在肩後,五官漂亮到了極致,分不出性別。濃密纖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上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

【“我(你)......是誰”】

平日裏只有在催眠狀態下才會聽到的聲音和話語,此刻竟在他清醒之時出現。

莫名的,宴泠昭篤定聲音來自血月中心的那個人。盡管對方的嘴唇並未開合,雙眼也緊緊閉著,看上去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但他就是莫名的堅信,話語是從對方那裏傳來的。

【“醒來......”】

宴泠昭的意識變得迷迷糊糊,他的視野驀然轉換——以一種俯瞰的視角審視著整個世界。

就在這時,下方一個房子裏的青年映入他的眼簾,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青年的眼神空洞而呆滯,直直的望著他。

......不對。

宴泠昭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那個人......不是他自己嗎?

下意識的,宴泠昭想要靠近。然而,就在他剛有動作的瞬間,他聽見崩塌的聲音,好似來自地層深處。然後是此起彼伏、雜亂無章的驚呼聲。

“臥槽,地震!”

“我也妹收到地震局的通知啊?!”

人群的驚呼聲還未停歇,一聲淒厲的尖叫穿透嘈雜:“海嘯來啦!快跑啊!”

“我兒子還在海裏呢,求求你們,有沒有人能救救我兒子啊——”

狂風裹挾著海浪的呼嘯聲中,有人聲嘶力竭的大喊:“船翻啦!!!”

宴泠昭停下接近“自己”的行為,仔細分辨聲音的源頭,然後發現聲音是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根本無從判斷其確切方位。

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想法剛產生,宴泠昭就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看”到大地裂開一道道猙獰的縫隙,將上方的一切吞噬殆盡。

人、房、車、小狗小貓......全都毫無抵抗之力的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深淵墜去。

“轉頭”,又“看到”大海宛如一頭被激怒的猛獸,瘋狂地咆哮著。海水高高湧起,形成數十米高的巨浪,如同一堵移動的水墻,所到之處片甲不留。

再擡頭望天,是陰沈壓抑的灰色,厚重得仿佛隨時會壓下來,將整個世界都掩埋。

***

電話鈴聲將沈浸在夢鄉中的宴泠昭喚醒。

宴泠昭一秒睜眼從床上坐起,轉頭看向窗外。

今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晴天,與夢中那可怕的末日景象是天壤之別。

啊......他昨天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作者有話說】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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