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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撞破 還能壞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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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撞破 還能壞到哪裏去

濃黑天幕沈沈壓下,裹挾著冰針般的冷雨。濕涼的空氣有種沁骨的冷,連回廊下昏黃的壁燈都顯得格外慘淡,光線在雨簾中暈開一片模糊而陰郁的光圈。

談箴拎著紙袋步入廊下,指尖被勒出淺淺的紅痕。袋子裏是他在收工後特意繞了大半個城市買的限量栗子味蒙布朗。

十幾個小時前,他的未婚夫容玹在電話裏拖著長音撒嬌:“阿箴——聽說你那邊有家‘雲上’的蒙布朗絕了,好想吃哦,給我帶一個回來好不好?”

談箴穿過重重雨幕走向主宅深處,在連接水榭的回廊轉角處,倏然定住身形。

暖黃光暈從水榭精致的雕花窗欞裏透出,像舞臺上不合時宜的聚光燈,精準打在兩個忘情糾纏的身影上。

容玹正將陸寧晚緊緊抵在石柱上,一只手強勢地扣著陸寧晚的後頸,另一只手則情難自禁地滑入對方微敞的衣襟下擺,在脊背上游移摩挲。

陸寧晚緊緊依附著他,蒼白的手指緊緊攥著容玹襯衫前襟,仿佛溺水之人攀附著浮木。

兩人唇舌交纏,吻得投入而忘我,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暧昧的白霧,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甚至蓋過了淅瀝的雨聲。

就在談箴的腳步聲被雨聲徹底掩蓋的瞬間,陸寧晚那雙緊閉的、仿佛沈溺其中的眼睛,倏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用眼角餘光精準捕捉到廊下的身影。

下一秒,陸寧晚像是被巨大的恐懼攫住,猛地從忘情的深吻中掙脫出來。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可憐的驚呼,身體帶著一種精心設計的脆弱弧度,以一種看似驚慌失措的角度,狠狠撞向旁邊結著薄冰的水池邊緣。

在徹底失去平衡即將跌落刺骨寒潭的前一剎那,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顯得無辜又可憐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挑釁,清晰又直白地刺向廊下的談箴。

那眼神冰冷如毒蛇,快得如同錯覺。

“噗通!”巨大的水花在寂靜的雨夜中炸開。

“寧寧!”容玹的驚呼撕心裂肺,瞬間從情欲的迷夢中驚醒,臉上只剩下全然的驚恐和心疼。

他幾乎想都沒想,就要跟著跳下去。全然沒管那個站在廊下渾身濕冷,手中還拎著他“求”來甜點的未婚妻,仿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冰冷的雨點密集砸在談箴身上,寒意刺骨。他像一尊被遺忘在風雪中的玉雕,遠觀清寒淡薄,被雨水浸潤的眉眼,卻秾麗得驚心動魄。

雨水順著烏黑的發梢滑落,匯聚在長而密的睫毛上,最終滴落在幾無血色的唇邊。

點墨似的漆眸,似深邃無瀾的凍湖,黑得落不進一絲光亮。平靜映著水榭裏暧黃的燈光,池水中狼狽撲騰的身影,以及容玹那副失魂落魄的焦急模樣。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審視的漠然。

他甚至沒有眨一下眼。

手中的紙袋,那份承載著容玹撒嬌懇求,他特意繞路買回的蒙布朗,此刻像個巨大的諷刺。

談箴微微擡手,指尖松開,打包盒連同紙袋一起“啪嗒”一聲墜落在砸在濕冷的泥濘裏,濺起幾點渾濁的水花。

他轉身離開。

身後,容玹似乎終於從池邊混亂中想起他,帶著一身濕冷和惶急的呼喊穿透雨簾:“阿箴?!談箴!你等等!你聽我說……”

倉惶失措的聲音,頃刻間便被鋪天蓋地,愈發急促的滂沱雨聲徹底吞沒。

談箴仿佛根本沒聽見身後徒勞的叫喊,亦或是聽見了也渾不在意。他沒有絲毫停頓地朝著遠離喧囂的方向邁步。

然而剛走出不過三五步,兩道如同融在廊柱陰影中的身影便無聲地浮現,恰好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他們穿著考究的深色西裝,神情刻板得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得像訓練過千百遍,聲音平穩無波:“談少爺,夫人請您移步一敘。”

談箴沒有絲毫意外。

他甚至沒有擡眼去看那兩個攔住去路的男人,連眼睫都未曾因這突兀的攔截而顫動一下。

雨珠順著線條秀越的側頰滑下,勾勒出神色漠然下顯得愈發清薄冷淡的輪廓。

談箴沒有回應那兩人,沈默地改變了方向,跟著他們穿行在曲折幽深的回廊陰影裏,走向那處遠離風雨的暖閣。

暖閣內,熏香的氣息與融融暖意撲面而來,與外界的淒風苦雨判若兩季。

柳如慧端坐在一張線條流暢的明式圈椅中。她身著質感極佳的墨綠色絲絨旗袍,指間一枚通透的翡翠戒指在燈下流光溢彩。

柳如慧閑適地撥弄著茶盞裏漂浮的嫩芽,聽到腳步聲,緩緩擡眼。

她的目光落在發梢猶在滴水的談箴身上。

目光並非嚴厲的審視,更像是一種評估某件物品價值的冷靜考量,帶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女人面容保養得宜,雍容沈靜,嘴角噙著一絲勉強可以稱為“溫和近人”的笑意。

“小箴。”柳如慧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沈澱後,特有的圓潤與從容,“雨夜寒重,先喝杯熱茶驅驅寒氣。”

無需示意,靜候一旁的傭人立刻捧上溫熱的毛巾和一杯熱茶,動作輕悄無聲。

談箴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裏,渾身濕冷,面色蒼白,背脊挺直。像一株被風雨摧折卻不肯倒伏的青竹。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厚實的地毯上,悄然無聲。

柳如慧也並不期待他的回應。她放下茶盞,杯底與托盤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極盡優雅。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在容庭這些年,規矩禮儀都學得很好。”她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像最柔韌的絲線,悄然纏繞上來,“有些小插曲,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寧晚那孩子,性子弱,身體更是不濟,偶爾和阿玹玩鬧失了分寸,也是有的。他心思簡單,翻不出什麽風浪,更礙不著你什麽。”

輕描淡寫的將一場赤裸的背叛與挑釁,徹底抹平為不值一提的“玩鬧”和“失分寸”,字裏行間是對陸寧晚的維護,更隱含著一層警告———

不要試圖借題發揮,讓他和容玹的婚事生出波瀾來。

她頓了頓,目光在談箴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片刻,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卻未達眼底:“你和阿玹的婚事,家裏上下都很看重,已經在緊鑼密鼓地張羅了。既是容家未來的長媳,身份自然不同。外面的那些熱鬧,”

她微微擡手,做了個極其優雅拂去塵埃般的手勢,“該放下的,就早些放下。安心留在家裏,熟悉熟悉內務,婚禮前總有些規矩要過一過。容家,不會虧待你。”

這番話,如同裹著天鵝絨的冰錐。用最得體的關懷口吻,宣告著對他職業生涯的最終審判————

演員這種拋頭露面的職業,並不適合容家少夫人。

談箴靜靜地聽著,眼眉淡倦無瀾。

暖閣的熏香和暖意讓他濕透的身體感到一絲虛假的舒適,卻讓心底的冷意更甚。

他看著柳如慧那張雍容沈靜、無懈可擊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掌控一切的篤定,沒由來湧上一股反胃感。

談箴眼睫微垂,遮住眸底的諷意。再擡眼時,已是一片沈寂深潭。

他微微頷首,聲調平靜:“是,我明白了。”

沒有辯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不甘,只有絕對的順從。柳如慧也只需要這份“順從”,而談箴一秒都不想再這個空間待下去。

柳如慧對談箴的“識大體”非常滿意,唇邊的弧度終於真切了幾分:“好孩子,去吧,換身幹爽衣裳,好好歇著。今晚的事,不必再提。”

談箴轉身走出暖閣。

外面無邊無際仿佛永無止境的寒冷雨夜,也好過這間溫暖如春卻快讓他呼吸不過來的牢籠。

厚重的門扉在談箴身後緩緩合攏。

冰冷濕漉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雨水的腥氣和泥土的冷冽,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明了幾分。

談箴徑直朝著記憶中通往側門的僻靜小徑走去,雨水重新將他包裹,浸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寒意滲骨,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自虐般的清醒。

他刻意避開主路,專挑樹影婆娑光線昏暗的角落穿行。像一抹無聲無息的幽魂,游蕩在這座莊嚴古拙的祖宅裏。

高大的雕花鐵門在雨幕中顯現出模糊的輪廓。談箴腳步微頓,正欲加快步伐,一道沈靜而極具存在感的目光,穿透層層雨簾,精準鎖定住他。

黑色轎車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巨獸,停在側門不遠處。

後座車窗降下了一半,露出半張線條雋越的臉,眉睫漆黑,神色卻疏淡得沒有一絲溫度。輕落落盵過來的眼眸,比濃重的夜幕更黑、更深。

是容緘。

他就那樣隔著雨幕,靜靜地看著談箴。

就在他微怔的瞬間,一個穿著黑色大衣、身形高大的保鏢已無聲地撐開一把寬大的黑傘,快步走到他身邊,恰到好處地為他擋住了頭頂傾瀉的雨水。同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小少爺,容先生請您上車。”

他看著車窗後模糊的身影,柳如慧的警告言猶在耳,容玹和陸寧晚糾纏的畫面在腦中閃過……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攫住了談箴。

還能壞到哪裏去。

他沒有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反抗的意義。

談箴沈默地走向那輛黑色轎車,保鏢為他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溫暖幹燥的空氣混合著清冽好聞的雪松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濕冷的世界截然不同。談箴帶著一身寒氣坐了進去,車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瞬間隔絕了所有的風雨聲。

車內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寂靜,只有雨點敲打車頂的沈悶聲響。

談箴的衣服還在滴水,在昂貴的手工羊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一方幹燥厚實的深灰色毛巾遞到談箴眼下。骨節分明的手,扣在冒著氤氳熱氣的玻璃杯上,乳白色液體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談箴擡眼,對上了容緘的視線。

他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眼神沈靜冷淡,不辨情緒。

長時間的沈默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車外的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談箴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比柳如慧的言語敲打更甚。他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和頭發上的水珠,又接過了那杯溫熱的牛奶,指尖傳來的暖意並沒有讓他放松。

為了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沈默,談箴捧著熱牛奶,沙啞開口:“小叔…您怎麽忽然回國了?”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容緘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分毫。他仿佛沒有聽到談箴的問題,或者,覺得這個問題毫無回答的必要。

車內再次陷入沈寂,只有談箴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放大。

幾秒鐘後,容緘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冷冽,沒有絲毫起伏,瞬間將所有的客套和寒暄碾碎:“考慮的如何了?”

沒有鋪墊,沒有廢話,直指核心。

談箴擡眼,再次望進容緘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容緘在問他,是否接受那個在容玹生日宴上提出的,近乎驚世駭俗的提議————

換一個聯姻對象,換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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