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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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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

方好睡眠質量很好,就算睡前遇到了什麽糟心的事也能把燈一關就睡著,但這次卻有點睡不著。半夜起床去熱了一杯牛奶,抱著杯子坐在客廳裏放空,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她才回神。

她趕緊拿起來看,是向嘉樹發來的消息。

【向嘉樹:別忘了後天跟我一起去南城考察項目。】

方好嘆了一口氣,她單方面認為只是因為工作上的安排,沒有其他原因。沒什麽興致地回覆了個表情包,然後打開向嘉樹發來的文件。

向嘉樹和孟茹有一個合作的項目,但孟茹最近在港城忙,沒時間兼顧南城的工作,便把這項工作交給了在她公司掛名的股東方好,還給她派了幾個專業的人一起。

其實方好去不去都無所謂,項目他們自然會完成得漂亮,孟茹旨在撮合方好和向嘉樹,向嘉樹心裏想的是什麽方好不清楚,她知道自己去南城是要做什麽。

過兩天南城有個蝴蝶展,她很想去看看。

臨走之前燕州在她下班時拎著保溫桶過來,裏面裝了她愛喝的湯。方好抱著保溫桶的時候有些想笑,小時候孟茹工作忙,她和丁淑雲共處的時間更多,她說喜歡吃什麽,那道菜起碼會連續半個月出現在餐桌上。

“我怕你會膩,又放了點新的食材進去。”燕州說,“味道會有點不一樣。”

果然,愛情箴言裏有句話總不過時,要抓住一個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她點點頭,說起另一件事:“明天你就別來送了——”

話還沒說完,燕州只聽了半句就猛然扭頭看她,動作之大讓方好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只等他發表自己的感言,卻見他沈默片刻後用一副大義的模樣說出的話聽起來卻不怎麽正派,“你怕被人看見的話,我偷偷來也可以。”

方好噗嗤一聲笑出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明天我要出差,不在江海,不想讓你白跑一趟。”

燕州松了口氣,隨口問道:“你自己去嗎?”

這件事沒什麽可隱瞞,方好如實相告:“還有向嘉樹和項目組的人。”

燕州剛松的那口氣又提起來了,眉頭直跳,方好沒發覺,用手指滑過保溫桶上的圖案,說:“我之前一直不太懂我媽為什麽那麽愛工作,我以為我工作了就會懂,但是現在我更不理解她了,我做得賣命的時間最多也就三年,但她好像從我記事起就很拼。”

“都沒什麽不好。”燕州迅速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對她說:“最重要的,熱愛自己的熱愛。”

方好點頭思考時忽然笑出聲,“這詞有點兒耳熟啊。”

“是麽?”燕州也笑,“很喜歡這句話,說這句話的人也是。”

當時她在臺上講話,他在背後幾乎要把自己的背看出來一個洞,目光之炙熱讓她無法忽視也無法遺忘。

夕陽並不灼人,但她耳朵有點熱,捏住耳垂看向窗外,“那你可要加油,喜歡她的人太多了,不然你還真排不上號。”

昔年的話,再度說出口時難免令人憮然,但說話的人和聽的人都在身邊便少了幾分物是人非的惆悵,只不過聽的人與說的人對調,是燕州問她:“那你能不能給我開個後門?”

時間被撥回某刻,方好想起當日青春莽撞的自己,“犯規啊你。”

燕州得寸進尺:“如果可以的話,只給我開吧。”

一尺一寸,水滴石穿,年覆一年,往後就該是歲月靜好。

他左耳失聰,世界足夠安靜,如今只缺方好,把真心話說出口時微笑似乎才顯得沒那麽嚴肅,所以他笑說,“因為很多事都沒有來日方長,所以我想趁你也還對我餘情未了,讓你多看看我。”

方好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帶了些訝異,現在他說這些肉麻的情話愛語簡直是手到擒來,說的時候面不紅,但耳朵紅紅的。

被她那樣認真的目光一盯,他的臉也紅了。

歲月在倒數,但人性格裏總有些東西植根在那,怎樣也改不了,就像他還是會臉紅,方好也還是會以逗他為樂趣,“我在看你啊,你躲什麽啊?”

燕州閃躲的目光在她尾音落下時定住,看著她的眼神有化不開的溫柔,像是一杯蜂蜜梅子茶,怎麽攪動,也還是濃稠,攪動勺子時會牽出幾道絲線來,無聲中拉出一張網。

他輕咳兩聲,一副做好準備的樣子,“不躲了。”

“你打算這樣跟我對視多久啊?”方好笑道,“先走吧,還有的是時間,以後慢慢看。”

燕州本來想和她一起去吃飯,但方好想起今天孟七夕要下廚,所以婉拒了。燕州就在路邊小攤給她買了碗綠豆冰,把她送到樓下,他欲言又止,手擡起又放下,有那麽幾個瞬間似乎不能操控自己的肢體。

方好被他這模樣逗笑,“哪有你這麽追人的?”

燕州不覺窘迫,倒是很正經地回答:“那我再想想辦法。”

方好憋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步步往後退著走,拉長調子說:“好啊。”

離門口還有一段距離,她這樣走更多是出於好玩,還有一小部分,是想在出差之前多看他幾眼。

沒走幾步,燕州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胳膊,說:“那還是這樣走吧,你不用回頭,我也能多看看你。”

方好把手搭在他胳膊上,難得有些詞窮:“你真是……”

燕州很是自然地接話:“關心則亂。”

方好拍了他一下,笑說:“這詞是這樣用的嗎?”

燕州從善如流:“為情所困。”

方好噎住,腦子裏迅速回想當年自己是怎麽追的他,好像也是說一些漂亮話,送點小禮物,和他現在做的沒有本質區別。

“能不能告訴我哪班飛機?”燕州說著偏過頭看她,“我去送你。”

“還是別了。”方好當即搖頭,“我都在齊文朋友圈看到了,你們明天要錄歌,你好好工作吧,歌迷們都等你們出新歌呢。”

燕州張口想要繼續說,卻被方好打斷,她笑說:“你是不是有分離焦慮啊燕州。”

記憶裏她和燕州熱戀期也有一段時間分開,在她離開江海之前燕州變得很黏人很焦慮,做絕大多數事情都要和她黏在一起,方好喜動,所以她不嫌煩,他也不覺得累。

“可能吧。”燕州承認得很快,為自己找補也很快,“但我只對你這樣。”

方好一時間想不出該說什麽,腦子裏浮現出孟七夕戀愛時和孔令煲電話粥,孔令說的重覆率最高的一句話:“那怎麽辦啊?”

他就順著她的話說,有點撒嬌耍賴的意思:“你告訴我好不好?”

方好覺得他倆這樣的表情很有趣,擡手用拇指把他皺著的眉揉開,輕聲對他說:“怎麽回事啊你,是不是我還得給你寫保證書,在外絕對不會跟別人發生點什麽。”

“不用。”他回絕得很快,當然也有自己的理由:“你不是那樣隨便的人。”

方好簡直被他逗笑,“感覺你笨笨的。”

燕州連這茬也接,“那你讓讓我好不好?”

令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年,恍然間她覺得他們仍在熱戀,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好好,明天中午的飛機。”方好讓步,“我一會兒把航班號發給你。”

她說完毫無預兆地拍了下燕州的胳膊,那一瞬兩人的胳膊都往下塌,但燕州反應很快,扶住了她。陡然拉進的距離,天邊剛好的暮色,似乎一切剛剛好,但方好只是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額頭,目光裏她靠近時,燕州下意識閉上了眼。

似乎以為她要給他一個告別吻,他受寵若驚,卻又毫不掩飾地想爭這份寵。

方好失笑,“你想什麽呢?”

“沒有,我……”燕州急得不行,解釋的話聽起來並不能令人信服,眼前的人好整以暇地瞧他,眉目彎彎,眼眸中霞色之下鋪開笑意。他說,“我沒想對你做過分的事。”

方好點了點頭,忍俊不禁:“嗯,然後呢?”

燕州不想讓自己顯得不正經,岔開話題:“然後,我明天來接你。”

第二天一早方好起床後拉開窗簾,看到樓下停著一輛有些眼熟的車,用手機相機對準了看車牌號,是燕州的車。

洗漱收拾好下樓的時候一輛車穩穩停在樓下,車型她熟悉,駕駛座的車門打開時,後座的車窗降下來,意料之中,有人來幫她提箱子,而向嘉樹揚了揚下巴:“楞著幹什麽?”

餘光裏有人走過來,腳上踩著一雙白鞋,緩緩走來時影子被拉得很長,在他的身影完全覆蓋過她之前,她先嗅到他身上佛手柑沐浴露的香味。

向嘉樹推門下車,看到燕州時先是楞了幾秒,像是完全把這個人忘記了,又從記憶裏逐步篩選重要信息,才猛然間想起,眉頭驟然緊鎖,又很快舒展開。

燕州的反應則比他自然得多,他笑得禮貌又有距離感,“好久不見。”

“真是好久不見。”向嘉樹勾了勾唇角,冷笑一聲,將他上下打量一遍,收回視線的最後一刻看到他和方好之間的距離,悄然往方好那邊邁一步,“聽說你去做明星了,工作應該挺忙的吧,你就先回去吧,我和小好早就約好了一起去。”

說得非常有道理,還帶有人文關懷,但聽他的語氣又不是這個意思,就好像,如果燕州不走,他下一秒就要趕人。

方好有點頭疼,她沒想到這兩人還能在她家樓下狹路相逢。

“昨天我和方好約好了,我來接她。”燕州提了下手裏的袋子,“而且我還給她買了早餐,可以路上吃。”

向嘉樹在這點上沒有優勢,就換個方向:“凡事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方好覺得如果不趕時間,她可以坐著看戲,但現在不是看熱鬧的時候,她及時出來制止:“你們可以了,別耽誤了正事。”

她說完推了推燕州的胳膊,說:“車上等我。”

向嘉樹聞言下意識想去拉她的胳膊,但奈何燕州手疾眼快,他只是碰觸到了她的衣角,方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燕州拉住了手腕,她不明就裏地看向燕州。

燕州現在已經能不緊不慢地胡扯,“你這塊手表好看,在哪兒買的?”

向嘉樹服氣地白他一眼,方好說,“回頭告訴你。”

燕州沒有上車,就在車邊等她。

向嘉樹目光所及的地方總是避不開他,此刻他仿佛化身為巨人,陰影完全籠罩著他,他氣不打一出來:“你們又是什麽時候的事?我的大小姐,你能不能每天抽出來寶貴的兩分鐘回憶一下,當初他是怎麽輕飄飄地跟你提了分手。”

“嘉樹哥。”方好說話時他擋住自己,一道窄窄的光線晃過來,很快又晃走了,“瓜熟蒂落也需要時間,但是坐在旁邊等,說不定就要看到那顆瓜被摘走。我有點兒貪心,我現在分不清這瓜是什麽味道,但是我不想留遺憾。”

其實這話於他們而言已經不算是隱喻,彼此心裏都明鏡似的。

或許正因為彼此都清楚,向嘉樹才在她背對自己時笑說,“你這樣說,我只想把那顆瓜強扭下來。”

方好沒有回頭,她只是說:“你知道那不可能。”

所有的一切都在流逝,感情在變淡,榮譽會疊代,時間在倒數,但自由永遠在刻字自己的掌紋裏。

所以方好朝燕州走去,向嘉樹垂頭自嘲地笑了笑,再擡眸剛好撞上他們四目相對的時刻,那一瞬他不再憤怒,他看到他和方好之中有人得償所願。

那個人不是他。

副駕駛座上放了一束花,開得正燦爛嬌妍。

方好看到那束花時有些意外,“你還買花了?”

“買早餐的時候路過花店。”燕州說,“覺得很漂亮,比較襯你。”

這附近早餐店很多,但早餐店附近沒有花店,偶爾會有人來擺攤賣花。他不多說,方好就也不戳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方好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吃完的時候,車窗外閃過一家藝術風格很獨特的畫廊。

她想起什麽來:“你之前去方舟,有沒有買過什麽畫?”

“買過。”燕州說,“我家墻上的掛畫就是在方舟買的,但是我一直沒能等到你的個人展——”

方好打斷他,堅持自己的原則:“等到了也不能買,你買了也只是因為我,不是因為我想表達的藝術。”

“好吧。”他果斷得有點勉強,“那我爭取都刻在我的腦子裏。”

方好就笑,用手撥弄著花瓣,用等量代換的方式給他講明白道理:“就像你寫的歌我都會聽,但是我總不能因為這個,買下你寫詞的自由。”

“其實可以。”燕州說得那麽誠摯,那語氣似乎恨不能倒貼錢賣給她,“我願意每天給你寫情歌。”

音樂剛好切到下一首,前奏很短暫,是他們的歌,燕州寫的一首情歌。

她想起某天孟七夕在家裏看洛希極限的采訪,記者問燕州浪漫蕭條主義作詞風格的靈感來自於哪裏,特別摘出來一句——宿雪顏色熱烈,冬日暖陽傾斜,漲起一溪春,你說是夏天遲來的禮物。

她沒有看到畫面,只聽到電腦裏傳出來的聲音,燕州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問題,但多半是在腦海裏勾勒畫面,一點點潤色,他笑了笑,說,“是因為生活。之前有一次停電下雨,她把傘撐過我頭頂,告訴我那是諾亞方舟,教我用壞情緒換好心情。那之前我沒那麽愛生活,那之後我覺得生活也很有趣。”

記者總結得簡單:“還是因為愛吧。”

音頻裏燕州笑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對,沒有愛怎麽寫情歌,總得愛著點兒什麽,記得就愛,刻不到腦子裏就紋在身上。”

從前他眉目間投下的陰影總是帶著一絲郁色,現在眼睫顫抖卻像小狗搖尾巴。現在她在這裏,過去便有如臺風過境,被吹得搖搖晃晃。她自然而然昂首闊步地往前走,被自己曾經的真誠拌了一下,心下有什麽情愫陡然宿雪消融成一溪春。

“那我要讓你給我寫兒歌。”方好聽慣了他的情歌,提出一個有些偏門的要求,“唱美聲也行。”

她說著自己都笑出聲來。

燕州也笑,應得爽快,“是你的話也可以。”

他這人瞧著是涓涓細流,實則常給她波濤浪卷的答案,熱情總不會在他這裏冷卻,他看起來冷靜自持,但其實一直保持沸騰。

她的眼睛是讓他失語的湖泊,看著他時像有風拂過,卷起湖水拍在岸上,他隨著湖水起,伏,起,落。

燕州望著方好的時候覺得她是出現在白日的月亮,他是不具名海域的潮汐,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就因她而起伏。更多的時候他都只是悄然流動,撫摸不怎麽漂亮的礁石,直到看到了在白日閃耀的月亮,他控制不住地漲潮,妄圖將她的所有都鐫刻在每一滴水上,流動不息。

“所以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他問,“任何時候都可以找我,慢慢適應再一次有我的生活,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車停下來,他們兩兩相望,一時無言。

在方好開口的那一刻,向嘉樹敲了敲車窗,蓋過了她本就不高的話音。

她咳了一聲說,“我先走了,我們的事下次見面再說。”

燕州沒有問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他做出和她剛才說話時一樣的口型。

方好聽到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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