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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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洛希極限的人都回來了,依然在闌珊處演出,方好本來不知道這件事,是燕州對她說晚安的時候順嘴提起的,然後第二天晚上她就出現在闌珊處。

到後臺的第一反應是,今天人很多。

方好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裏面的燕州,他往自己這邊看過來,彈吉他的動作沒有停,而任易熱情地朝她招手。

“方好。”一道聲音入耳,距離有些遠,但聲音清晰,方好認得出是燕州的聲音,她回眸時自己都不曾察覺,神情已然變得溫柔,燕州對她招招手,說:“我旁邊有空位,你坐這裏來吧。”

任易和周風致心照不宣地笑著給她讓開一條路,看他們挨著坐在一起,臉上露出了類似於慈祥的表情。

“方好,幾天不見又變漂亮了。”任易誇人的話張嘴就來,他笑著看並肩坐著的兩人,說:“你能過來我們這邊坐,是我們的福氣。”

周風致把他想說但是沒說出口的話補充完整:“也是燕州的福氣。”

話音落下的同時,琴聲停了,燕州的手指還停留在琴弦上,方好側過身看他,他臉上的表情與剛才並無不同,只是看起來似乎坐如針氈。

“幾天不見,你們怎麽這麽會說話了。”方好先他一步開口,若無其事地扭頭看向周風致,話題轉移得有些生硬:“今天你們唱什麽?”

她這句話大概讓任易想起一樁事,他拍了下桌子,力度還不小,“先唱校慶那天準備的第二首歌,那天你走得急不知道,我們本來準備了兩首歌,但是因為時間問題第二首沒唱成,燕州練了好久呢,今天怕這裏的觀眾走得早,就把那天的歌排在最前面。”

“哪首?”方好問完想起來,燕州曾說要在校慶唱一首她喜歡的歌,但那天楊柳發來的視頻裏他唱的並不是那首,她不大確定地問:“是《破相》嗎?”

“你怎麽知道那麽多?”都柏林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入耳,他坐在周風致身邊,撩起眼往她和燕州所在的方向看過來,“真成了我們樂隊的編外人員了?”

方好即刻回懟:“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編內人員。”

都柏林忽略她的陰陽怪氣,對她說:“我剛才去衛生間看到空中樓閣新來的貝斯手了。”

空中樓閣,方好記得康明旭說過,他們的樂隊改叫這個名字。

任易不以為意:“新來的能怎麽樣?彈得比你好?”

“是魏南驍。”都柏林說著看了眼方好,說話時卻看向燕州,眼神格外意味深長:“他正在給康明旭上課,教他怎麽追你,理論知識好像已經傳授了不少。”

魏南驍是方好高中的同班同學,曾有一段時間對她展開猛烈追求,但被她決絕拒絕,那之後他甚至不惜跟蹤她,被警察和父母教育過後見到方好就躲。

方好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哪來的自信?”

都柏林看向燕州說:“今天佳音沒來,你記得看著點方好。”

方好覺得他們兩人眼神交匯之間似乎傳遞了什麽不能讓她知道的信息,她怎麽也讀不懂,也不明白都柏林這句話的意思:“這麽多人在,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任易想起數日前在衛生間聽到的話,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大多數男人沒你想得那麽善良。”

畢竟男性眼裏對女性褒義的定語只會獻給臉胸腰臀腿,女性眼裏的褒義是美好的品質,高尚的道德。所以信任總是被辜負,幻想總會幻滅。

今晚方好收到的第一個沖擊來自康明旭,她本來在臺下和燕州聊天,聊的內容圍繞著周雲鶴,燕州說最好讓周雲鶴在下次上課前坐好他留的試卷。

方好忍俊不禁:“這樣的環境,你還能想起來讓他做作業。”

說完又想起來,類似的情況似乎也發生過,樂隊排練的時候,他發語音來給周雲鶴講解題目。

燕州解釋:“我怕回去忘記。”

方好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認識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你在這兒唱歌,有沒有人跟你搭訕過?”

燕州抿著唇仔細回想,回答:“沒有。”

方好難以置信地問:“沒有?”

“但是有好多次,顧客不小心把酒撞在我身上,然後請我喝酒。”燕州側過頭看著她,像個好學的優等生在等老師的答案與誇獎:“這算嗎?”

“女顧客嗎?”方好眼看著燕州慢慢地點了點頭,覺得他真是有些遲鈍,但遲鈍也有他的好,她又問:“那你喝了嗎?”

“沒有。”燕州搖了搖頭,語速都變快了:“我不習慣和不認識的人坐在一起。”

方好笑著擡起頭,然後笑容在康明旭朝她飛吻的時候僵住了,對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暧昧舉動,她回應以割喉禮。

還好今晚她沒有喝酒,否則就要在這兒吐出來了。

燕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半晌後試探著問出口:“康明旭追你,你會答應嗎?”

“開什麽玩笑。”方好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你覺得我的眼光很差嗎?”

她承認康明旭有他的痛苦,但由此對別人施加痛苦的行為她不能接受。

燕州想了想,加上一個條件,“如果他以後符合你之前說過的那些標準呢?”

方好的話幾乎脫口而出:“那也不可能,他說過不尊重我的話,對你也很差,我也不至於沒判斷力到那個程度。”

燕州顯然怔住了,方好覺得她對他的喜歡應該在這句話裏露出了馬腳,但燕州太過粗心沒有發現,他在靜默幾秒後說:“不是因為我和他的事,我的意思是,他對你的喜歡不純粹。”

人真是善變的生物,方好想不到為什麽兩分鐘前的自己認為遲鈍是件好事,明明是個挑戰,但好在她反應足夠快,能夠應對眼前的挑戰。

方好不緊不慢地撫平衣服上的褶皺,笑著看向燕州,仔細觀察他聽到她說每一個字時的反應,“你覺得怎麽樣才算純粹?你對我算嗎?”

她生出一種錯覺,眼前正襟危坐的燕州是不願多聞紅塵俗事的唐長老,而她是山中跑出來的小狐貍,非要在他身邊走動,試圖辨別自己與他所行途中遇見的人是否有不同之處。他不說話,她就要靜靜地等,眼神裏有自己察覺不出的魅惑,當真像是修煉千年的狐貍。

這一次安靜的時候有些久,燕州第一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這有什麽難的,算或不算,是非題而已。

方好不明白他靜默的緣由,但她察覺到了微妙的氣氛,在該繼續問還是換個話題之間左右為難。

“不算。”燕州在她決定換個話題時給出回答,經過一番思考後他的回答是:“我也有私心。”

方好沒有追問,就好像有人說願望講出來就不靈了,私心如果說出來,那還怎麽稱得上私這個字。

不過她還是難免詫異,畢竟燕州看起來是個簡單到無欲無求的人,此刻他坦然承認自己有私心。他向來有問必答,方好懷疑,如果她問出口,燕州會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回答她,百分之五的可能性認真考慮片刻,然後回答她。

但她還是沒有問。

燈光變成了暧昧的粉色,掠過他們兩人時方好還在看燕州,他定定地看著自己,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方好心裏想,他到底想要什麽呢?

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也學著燕州的坦誠:“那很好,我們一樣。”

方好也有私心,她想要保持這份不純粹,直到它演變成純粹的喜歡,直到終於有人忍不住訴說。

她希望他的私心和她有關。

燕州低聲說了一句話,完全被音樂蓋過,方好沒有聽清。

她扭頭看到有人給臺上的女主唱點了花,一束鮮艷的紅色玫瑰花。方好回頭看向燕州,問:“有沒有人給你送過花?”

“送過,但是我沒有收。”燕州立刻給出答案,“我不太喜歡這些。”

方好問他:“是不喜歡玫瑰,還是不喜歡人?”

她收到過很多花,以玫瑰為主,大概因為紅色玫瑰熱烈,很多人都用它表達愛意,可能因為見多了,她對玫瑰反倒沒那麽熱衷。但送花的人她也不感興趣,所以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喜歡花,還是不喜歡送花的人。

他誠實地說:“都不是很喜歡。”

他的想法和方好不謀而合,她又問:“那你會給喜歡的人送玫瑰嗎?”

燕州看著她的眼睛,在她的心被提起來時輕聲說:“我想還是要送姬金魚草。”

他的話沒有指向性,讓人聽不出是否有那樣一個人的存在。方好偏過頭看了眼自己點的查特酒,她拿過來喝了一口。

苦的。

她問出問題的時候沒想到燕州會這樣回答,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燕州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任易喊他:“燕州,先別聊了,馬上到我們了。”

他擡手指了指舞臺的方向,方好輕輕點頭。

方好發現,比起現實世界,燕州或許更喜歡音樂的世界。每次他唱歌時都能讓人感受到他的少年氣和溫柔包裹不住的野心,他不是無欲無求,他需要烈火,需要糾纏,需要情熱至深。

她聽得正陶醉,身邊多了一個人,她大概猜到是誰,依然看著臺上演出的幾人。

身邊那人終於忍不住開口:“方好,我是魏南驍啊,你剛才是不是——”

方好心情正好,不想和他廢話,眼神也不屑賞給他,只吐出一個字:“滾。”

魏南驍一時語塞,臉色由白到紅在燈光照射下變化得尤為明顯。

而他身後還有一人,這聲音方好熟悉,剛才在臺上唱歌的時候還不忘給她飛吻的人,他說:“魏南驍也加入我們——”

方好還是沒擡眼,她耐心即將告罄,這一聲帶了些憤怒:“你也滾。”

大概是魏南驍對她還有陰影,拉著康明旭走之前還不忘記惡心她一句:“明天記得繼續來看我們演出。”

她聽到這首歌中自己最喜歡的一段,在人群喧囂中燕州一眼鎖定她的位置,看到了她,就沒有再移開目光,在繚亂的燈光中溫柔地看著她,頂著一張不會愛人的臉,唱著她最喜歡的苦情歌。

“命運已亂了,如何笑,怕驚動面上餘震,

他那天說我眼睛很會笑,

那十秒,靈魂大概已賣掉。”

在燕州的溫柔註視下,方好遙敬他一杯酒。

在離開闌珊處之前,方好沒有忘記找到老板,給他塞了紅包,對他說空中樓閣的演出並不出彩。老板當然懂她的意思,說明天他們不會再來演出。

第二天方好去上選修課的時候又見到了燕州,他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身邊還有空位,她進門的時候燕州剛好往門口看過來,四目相對的時候有人走到燕州身邊詢問什麽,方好見他搖了搖頭又說了句話,那人便走開了。

而後燕州朝她招了招手,方好便懂了他的意思,快步走到他身邊的空位坐下。

“你又來蹭課啊?”方好問這話的時候還蠻佩服他的,她搶選修課的時候晚了一步,只剩下這一節很無聊的課,她每次來上課都打不起精神,他倒願意來蹭課。她很是疑惑:“這課有那麽有趣嗎?”

方好不喜歡這堂課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內容無趣,而是老師總是無意義地重覆一些不重要的話。

所以她來上課的時候通常都戴耳機,但今天出門有些急忘記拿了。

燕州點點頭:“我還挺感興趣的。”

還沒上課,但陸續有人進教室搶占後面的座位,教室裏有些吵,方好提了音量:“那下次老師點名的時候,你幫我喊到好不好?我剛好不喜歡這堂課。”

燕州聞言怔住,似乎在思考實踐的可能性。

“逗你的。”方好笑出聲,“我就是覺得很無聊,不想總聽老師重覆那幾句話。”

燕州從書包裏拿出MP3遞給她,方好對這個MP3還有些印象,如果她沒有記錯,之前應該是擺在他家的窗臺上。

他說:“可以聽一會兒音樂,講到重點的時候我叫你。”

方好拿過來戴上耳機,沒一會兒老師就進教室開始上課了,耳機裏的歌聲不能完全蓋過老師的話音,她借著前桌高大的身形做遮擋,趴在桌上寫筆記,記下老師所重覆的重點內容。

昏昏欲睡的時候到了課間休息,她偏頭看向燕州,他也在寫什麽東西,方好湊近一點發現他是在寫初中數學題目,應該是在給周雲鶴出課後作業。

陽光照射下他的面部輪廓顯得更柔和,方好看著他的側臉,他眨眼的頻率有些快,睫毛打下一片陰影,目光忍不住落在他鼻尖的痣上,多停留幾秒後往下,略過唇去看他滾動的喉結。

幹凈清爽,像是文藝片裏的男主角,對上他眼睛的時候第一感覺便是,他身上有讀不完的故事。

他更適合做模特,做繆斯。

對燕州感興趣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的清冷感吸引她,純白無暇更是令她向往。他越是高懸在上,她就越想拉他入凡塵。

燕州似乎察覺到她在觀察他,偏過頭看她,方好反應很快摘下左耳的耳機遞給他:“剛好是你唱過的歌,要不要一起聽?”

他猶豫片刻接過來戴上,在方好的註視下寫字的速度逐漸放慢。

方好百無聊賴地用手指纏繞著耳機線,慢慢地兩人的距離就在不知不覺間拉近了。

一首歌唱完,切到下一首,到副歌時戛然而止,方好側著頭看他,燕州還在認真寫東西。紙張的左上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圖案,遠看像是一座拱橋,湊近了看發現是彩虹,沒有上色但是用虛線隔開每一個顏色。

她擡起手肘碰了碰他的,燕州擡起眼茫茫然地看著她,手沒有躲開。

方好叫他:“燕州。”

隔了兩秒,他像是剛回神:“嗯?”

方好看著他問,“你耳機裏還有聲音嗎?”

他楞楞地翻過來看,說著把耳機摘下來:“是沒電了。”

方好也摘下耳機放在一邊,有些無奈地嘆氣,“那怎麽辦,好無聊啊。”

燕州把他桌上的書推給她,是中文專業的書,他說:“你看看這本書喜歡嗎?”

方好隨手翻了兩頁,覺得看著比聽課有趣,於是決定從第一頁開始看,翻到第一頁時本來密密麻麻的字被一張折疊起來的A4紙蓋得嚴嚴實實。

燕州給周雲鶴出題目也用的是A4紙,方好以為這張紙是燕州已經整理好的題,她覺得以周雲鶴的腦子住了幾天院可能寫不完這麽多,想要替他看看難易程度。

方好擡頭時老師已經走進教室,於是她壓低聲音問他:“我可以看看這個嗎?”

燕州看了看她,又掃過她手中的紙,點頭說:“好。”

得到他的允許後,方好打開那張紙,掃視的第一眼便發現,這和數學沒有半分關系,那張紙寫得很滿,洋洋灑灑的文字儼然是一篇情書。

方好沒有繼續看,倒是燕州有些局促地看著她,輕聲問:“怎麽了?”

她把情書放到他手邊,笑著說:“我忽然發現,追求你的人很多。”

燕州低頭掃了眼那張紙,趕緊又手忙腳亂地把紙疊回最初的樣子,他有些急,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憋紅,音量都控制不住地提高:“我不知道有這個。”

老師咳一聲提醒:“下面的同學安靜一點。”

燕州有些慌亂,他欲言又止半晌,方好看著他有話說不出的樣子覺得很有趣。

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在他面前搖了搖手機示意他看。

【Good:如果跟你熟悉的人追你,你會不會開後門?】

聊天界面遲遲沒有他的回覆,方好看到他打字又刪除的動作,反覆幾次後她看到那句斟酌後的回答。

【燕州:沒有這個人。】

【Good:你怎麽就知道沒有呢?】

收到這條消息後,燕州幾乎是當即擡頭看向她。

方好笑著對他比口型:“看看我。”

燕州定定地看著她,方好看到他難以置信的眼神,像是一座冰山漸漸在日光下融化成春水,流淌向她的時候還帶著溫度。

他說:“在看呢。”

餘下的話他沒有說,方好也沒有追問,因為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笑意,像是把他推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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