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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家庭醫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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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家庭醫生(六)

江願時撿過一只小狗。

一只棕色的,四只腳是黑色的,說不上品種的小狗。

那是江願時10歲時撿的,他本來沒想把那只小狗帶回家,或者說根本不打算靠近對方。

那天放學路上,他照常從陰暗的小巷子裏爬起,撣去身上的灰塵和腳印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公園的時候他看見一團黃色的東西盤在不遠處的秋千下,一動不動的,身下有一小灘黑紅色的印記。

天色很晚,太陽半掛在邊際線,這條路來往的人不少,江願時遠遠地看了眼那團東西,便撇開視線繼續前進。

家裏不讓養動物,如果是外婆的話一定可以,但爸爸媽媽家不接受任何外來物種,也不知道其中包不包括江願時。

江願時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灰暗下來,涼意砸在臉上,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回家的腳步越來越快,腳步聲中途停了下,隨後更快。

原來那團黃色的是小狗。

濕漉漉的江願時看著醫生給棕黃色的小狗身上纏上布條。

看在他是小學生的份上,醫生好心地給他打了折,江願時掏盡了書包裏攢的零花錢,正正好。

按道理他該讓小狗住在醫院裏,但沒錢了。

年幼的孩子不懂如何心安理得地拋棄,江願時抱著書包裏的小狗站在家門口。

很不幸,爸爸媽媽今天下班很早,他沒辦法把小狗藏起來。

大門打開,他仰起頭看著媽媽,媽媽的視線很冷,問他為什麽這麽晚回家,他沒有做飯。

江願時站在門口拉開書包,一只小狗探出腦袋,一小一更小無助地看著對方。

母親皺著眉,表情不好看,母親身後是坐在餐桌前看手機的父親,父親問他明知道家裏不準養動物,什麽要帶狗回家,問他是不是不聽話。

江願時一邊道歉一邊祈求父母收留這只小狗幾天,傷好了他就把小狗放走。

雨水使得衣服變得潮濕,貼在皮膚上很冷,站在門前久了,門口積出一個小水灘。

應該是隔壁的鄰居開門了,然後江願時進了家門。

他小心地踏過家裏的地板,將書包藏進房間後,拉開拉鏈,把小狗放了出來。

父親沒動彈繼續看手機,母親皺著眉站在門口,告訴他明天就把狗送走。

小狗睜著烏黑的眼睛看著江願時,眼神沒有絲毫情緒,小狗的模樣看著像弱智,也不會說話。

但這樣正好,不會叫的動物才能在家裏待下來。

江願時摸了摸狗腦袋,手法生澀,動物的毛很軟很滑,他沒忍住多摸了幾下,擡起頭時母親站在門口沒有表情地看著他,江願時收回手。

江願時很聽話,他按照父母說的話去洗澡,去浴室前他把小狗塞到床底下。

洗完澡換好衣服的他拿抹布把地板的水漬擦幹凈。

吃飯時他感覺臉很癢,晚上他去照鏡子,原來是臉上有道傷口,已經泛紅發腫。

他關上房門,拿藥水塗好。

小狗在地上睡著了,一動不動但還有呼吸。

江願時偷偷把小狗放進被窩裏,溫暖驅散寒意,幻想著明天父母改口養下小狗的情景,他就這樣睡去。

也許是小狗太暖和了,江願時很熱,再次醒來時頭昏腦脹,已經是第二天。

他的幻想成真了,母親讓他去上學,把狗留下,臨走前還破天荒地摸了他的額頭,叮囑他今天有考試,別考砸了。

江願時很高興,他就這樣去上了學,他大概是發燒了,在放學前一節課暈倒了。

等他醒來便在家裏的床上。

屋裏傳來奇怪的味道,像是在做飯。

江願時打開門,父親依舊在看手機,母親讓他坐著等吃飯,江願時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好半天問了句:“我的……小狗不見了。”

父親說小狗趁開門的時候跑了。

母親說小狗沒跑。

江願時的腦袋暈乎乎的,他有點沒聽懂,但他想去找小狗。

人剛站起便被要求坐下,江願時想去找小狗,小狗的傷還沒有好。

父親說江願時不聽話,叛逆了。

母親在廚房沒說話。

江願時最終還是坐在位置上,他整個人急得很熱,快燒起來了。

他小聲地說他有點熱,能不能換件衣服。

父親說:因為你發燒了。

母親說:因為你生病了。

那得吃藥,外婆總在他生病的時候餵他藥吃。

但父母讓他坐著等。

等什麽?江願時不明白。

當然是等你的藥。

藥為什麽要等?現在不是要吃飯嗎?

江願時的頭更暈了。

奇怪的味道越來越近,他聞著呼吸急促。

母親來了,父親擡起頭說他的藥來了。

江願時睜著眼看著他的藥,他的藥也正團在餐盤裏睜著眼看著他。

那是他的小狗,完整的、蜷縮的、睜眼的模樣沒有情緒,身上冒著熱氣散發著奇怪的味道,熏得他的眼睛很痛,淚水不斷溢出,他發不出聲。

母親摸著他的頭說:你生病了,狗肉是補品。

為什麽?

因為小狗,導致他生病沒有考好,小狗得做出補償。

“你要做個聽話的孩子。”

“所以,吃下去就病好了。”

……

後來發生了什麽江願時真的不記得了。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站在一片樹林裏,那是離家很遠的人工湖公園,裏面有一片樹林。

他抱著小狗,小狗的身體很冷,渾身不再柔軟,皮毛打濕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走了很遠,走進樹林的最裏面,拿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揣在手裏的勺子挖了個大坑。

人死了要進墓地,小狗也是。

但小狗一直閉不上眼,就這麽直楞楞地看著他。

這樣塵土會掉進眼睛裏,會很痛,江願時脫下外套,把小狗裹了起來,放進坑裏,一點一點埋上土,土越堆越多,堆出了個山尖尖,山尖尖上叉了把小勺子。

小狗沒有名字,年幼的孩子道著歉,承諾死後去陪小狗,如果小狗還需要他的話。

不過也許是不需要的,因為他是害死小狗的直接兇手,江願時這麽覺得,他的父母也是這麽說。

江願時忘記自己是怎麽回家的,但很奇怪,家裏的桌子不見了,父母看他的眼神帶著轉瞬即逝的畏懼。

江願時被要求道歉,江願時道歉。

父母很高興,再次恢覆原樣。

他們說:“如果不是你把它帶回家就不會生病,也不會成績下降,小狗也不會死。”

“你要記住,你才是真正殺死小狗的人。”

江願時點點頭,回屋將書包裏的滿分試卷貼在了墻上,一開門就能看到。

但無人在意。

一如江願時死前一般,無人在意。

……

江願時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晃著眼睛。

他皺著眉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輕飄飄的,水晶吊燈快戳到眼。

“宿主,您醒了?請不要亂動,您的靈魂體很容易飛走。”

Z01不知何時化成人形,此刻正伸手拉著江願時的腳腕,將人往下帶。

江願時有點懵,從俯視Z01到平視,他問:“發生什麽了?”

Z01:“您在看到狗型的我後打碎了一個杯子,走上前對我伸手,然後昏倒在我面前,疑似受到的沖擊過大導致靈魂脫離原身,我只得變成人類,這樣才能保證您不亂飄。”

Z01說的句句屬實,但江願時毫無印象,他看向Z01,對方依舊頂著那張3d建模臉做著面癱的表情,但莫名偷著饜足,江願時問:“你吃什麽了?”

“您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江願時皺著眉:“你明明一副吃飽的樣子,系統不是不用吃飯嗎?”

“我並沒有吃飯。”

毫無意義的對話,江願時盯著Z01那張臉,良久問:“我想問你,你們數據庫裏小狗的外形都是從哪裏獲取的,是隨機的嗎?”

Z01回答:“來自所有系統的所見所聞,其中也可能包括宿主的記憶,至於皮膚,是隨機的。”

和那只小狗一模一樣的概率有多少?世界上巧合的事情有多少?江願時不相信巧合,他直截了當地說:“你是故意的。”

Z01眨眼,沒有表情得看著江願時,那雙幽深漆黑的眼眸映照出江願時的模樣,模糊的面龐上琥珀色成為唯一的點綴,“你是故意的,因為我說我殺了小狗,但給不出理由給不出經過,所以你用它的外形企圖刺激我,從而從我嘴裏得到真相。”

江願時沒有反問,只是陳述。

宿主江願時很聰明,Z01從第一天就知道,Ta也並不打算兜圈子,只是承認:“是的,我是故意的,但也只是將隨機出您記憶中狗的概率提高了10%,這是極限,但成功了,這是天意宿主。”

“天意個屁,隨便刺激人很有意思嗎?”江願時很無語。

“我只是想得到真相。”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問了我會回答。”

“但您不記得了。”

“如果一開始你說你強硬點說想得到真相,我會等想起來的時候告訴你。”

Z01:“但想起來是多久,我和您合作的時候內,您能保證想起來嗎?宿主,無望的約定和承諾是最無用、最不作數的。”

江願時:“……”

江願時渾身發冷,他攥著手,死死盯著系統看了很久,久到自己失去力氣。最後他洩了氣說:“你說的對,都是不作數的。”

Z01不懂宿主為什麽突然老實了,但總覺得不對勁:“您不準備做點什麽嗎?”

江願時:“要幹嘛?”

Z01舉例:“比如揍我一頓,我有搜過擅自刺激他人傷痛要付出的代價。”

……

真的有病,江願時更不想理對方了,他現在渾身麻木無力,跟吃了感冒藥的後遺癥一樣,只想去睡覺。

“麻煩放手,我要回江始身體裏。”

Z01沒放手:“或許您打完會好受一些。”

江願時冷笑一聲:“是我好受還是您好受啊,系統也有良心這種東西嗎?沒有吧。”

Z01:“……”

江願時露出尖牙利嘴一面時,Z01的數據流停了下又恢覆運作,Ta只是固執地問:“您真的不動手?”

江願時轉頭懨懨地看了對方一眼說:“您已經知道真相了,沒必要這麽麻煩搞關系,我要回原身做任務,這次任務結束我們合作大概也就結束了,那麽我也沒必要和你裝下去。”

“我討厭被任何人約束控制,也不喜歡聽話,乖孩子對我而言是這輩子聽過最惡心的話。我很感謝你之前的幫助,但很可惜,我就是個落井下石的小人,不懂感恩也不打算感恩你。”

Z01的視野裏宿主的模樣逐漸清晰,一張完整的、優越的臉看著Ta,面無表情地說:“我真的很討厭你,很不高興與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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