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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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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愛

冰冷的海水浸沒在腳腕上,抓住陳淮的那一刻,江停時感覺始終懸著的呼吸終於艱難落地,可指尖依舊不可避免地顫抖著。

盡管已經六月,可夜裏的風仍然很冷,陳淮露出的手臂皮膚涼意森森,整張臉在夜色裏顯得愈發蒼白。

握著他的手很用力,深深地凹陷進去,像是生怕面前的人消失了一樣,陳淮擡起眼,對上江停時驚慌的目光。

或許是太少見到他這副失控的樣子,陳淮難得多瞧了幾眼,才面色平靜地轉過頭,看向遠處無邊際的海岸線。

起伏的波浪在他小腿上來回擺動,陳淮瞇起眼,輕聲說:“好冷啊,江停時。”

“……”江停時沈默片刻,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似地脫下身上的外套,將陳淮完全攏了起來,語氣盡可能地做到正常,“冷就回去吧。”

江停時假裝沒看出來陳淮究竟想做什麽,環住他的腰不經意地往岸邊帶:“想看海的話,明天我帶你去視野更好的地方。”

陳淮卻沒上他的當,步子沒動,任由他攬著自己,幾秒後忽然很突兀地笑了下。

“以為我要跳海嗎?”陳淮回頭看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嘴裏很慢地重覆他的名字,“江停時。”

男生的語氣太過平淡,像只是在和他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可江停時的手卻猛地收緊,死死地錮著他。

他甚至有些急切地開口:“我說過,回國之後會讓你恢覆正常生活,就像以前那樣。”

“你想交朋友就去交,想幹什麽就去幹,這都是你的自由,你放心,我不會再插手你的任何事情——”

“以前那樣?”

沒有等他說完,陳淮已經先一步出聲打斷了他,似乎是覺得他說的話太可笑,男生臉上嘲諷的笑意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江停時,你真的覺得我以前是幸福的嗎?”

“還是說,你要我在知道真相後,繼續裝作什麽都沒發現,傻傻地再次進入你的籠子?”

海風鹹澀的氣息飄在鼻尖,江停時掌心緩緩收攏,一側的手臂卻繃緊了。

他盡可能放緩聲音,不去刺激陳淮搖搖欲墜的情緒:“從前的事是我做錯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做那樣的事。”

“如果你不想看見我,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也不會讓別人去打擾你,你和你母親就安心待在那裏,我會安排好一切。”

話音落下,陳淮沒有回答。

江停時呼吸微窒,可就在他懷抱著陳淮被說動了的希望時,陳淮緩慢開口,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麽?”

“我記得你說過,你討厭失敗品,無論是人還是物。”

陳淮向後退了一步,以便他能擡起頭更完整地看清江停時表情的變化:“十幾年前,你放我走,不就是因為我是個失敗品嗎?”

“我沒能像你如願的那樣,成為一個聽話的附屬物,所以你放棄我了,”陳淮輕聲說,“而現在,你又再次失敗了。”

耳邊的話語清晰,可江停時卻快要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他沈默半晌,才緊皺著眉,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

陳淮沒有理他,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江停時,”男生像是真的很不解,皺著眉看他,“所以為什麽要這麽執著地把我留在你身邊呢?”

“如果只是控制欲,那我現在已經成了這副樣子,你這麽聰明,不知道該怎麽做嗎?”

陳淮語氣淡然,似乎非常慷慨地教他:“你只需要掌控我的情緒,讓我覺得只有在你身邊才會有安全感,我就會離不開你。”

“這太簡單了,所以江停時,你實在沒必要裝成現在這副樣子。”

陳淮頓了頓,看起來在思考著什麽合適的措辭,幾秒後才有些艱澀地形容:“給人一種——你好像愛我的錯覺。”

“……”

聽到那個過於陌生的字眼,江停時下意識擰了下眉。

他不習慣這樣的形容,也討厭這樣奇怪的情緒。

從小到大,江停時沒有聽到有人對他說過這個字,因為他的母親厭惡他,而他的父親只將他當作家族爭權的工具。

可此時,他看著陳淮黑暗中依舊清晰的眼睛,忽然想起十一歲那年他在書中看到過的一段話——“當我發覺自己在愛你的路上前行著的時候,我已經走得很遠了”。

那時的江停時嗤之以鼻,他認為怎麽會有人傻到連愛都認不清,隨意將書擺到了另一邊,認為它理想色彩太過濃重。

而安叔將他的行為看在眼裏,並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只輕笑道:“如果您將來愛上什麽人,或許就能明白了。”

然而愛這個詞對於他來說太懦弱,又太沈重,江停時討厭秩序外的一切,所以他始終認為自己不會對任何人產生這樣的情感。

當時醫生也問過類似的問題,江停時想,為什麽所有人都要糾結這樣幼稚又愚蠢的問題?

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這樣枯燥的情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所以江停時張口,想要避過這個話題。

可是就在此刻,他再次看見了男生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陳淮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直白而毫無遮掩地盯著他看了,每次江停時和他說話,他都會裝作不經意地偏過頭,以為自己沒有發現他過於明顯的抗拒意味。

他的耳邊再次想起陳淮剛才的話。

究竟為什麽要這樣近乎病態地將人強制留在自己身邊呢?

如果是對所有物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那麽他現在已經做到了,陳淮對他言聽計從,並且只要他略施小技,陳淮就會像之前那樣,毫無保留地再次愛上他。

可江停時沒有這樣做。

他選擇了更覆雜的方法,他渴望去贖罪,去緩解陳淮焦慮而缺乏安全感的情緒,甚至可以允許陳淮脫離他的控制範圍。

所以他到底想要什麽?

江停時沈默地望著他,看見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在兩人腳下翻滾,他的視線最終停在男生白皙的腳腕上。

到這個時候,他的腦中也不斷地在想,這裏太冷了,萬一陳淮著涼了怎麽辦。

如果自己沒有做出那些事,陳淮或許會撒嬌似地湊到他面前,告訴他自己很冷,然後江停時就可以把他抱回去洗個熱水澡。

什麽都不做,他只想將陳淮擁在懷裏,一起睡個好覺。

——如果陳淮也愛他就好了。

寂靜的深夜中,耳邊除了肆意的海浪聲,似乎只能聽見兩人沈重的心跳聲。

三十秒,短暫得連一首歌都放不完。

可江停時卻在這三十秒,恍然想通了他這麽多年都沒能明白的事。

在愛人一晃而過,幾乎像是幻覺一樣的期盼視線中,江停時想,他可能還是對陳淮產生了這樣懦弱而沈重的情感。

陳淮單薄得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體被他的衣服緊密地攏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江停時終於緩緩伸出手,將他小心翼翼地拉進了自己的懷抱中。

“對不起。”

“……我愛你,”江停時在他耳邊輕聲說,停了片刻又生疏地補充,“清清。”

這幾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奇怪,像是剛學會說話似的,顯得笨拙而青澀。

陳淮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句話和面前人的違和感太重,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江停時說出這句話的樣子。

可耳邊的聲音無比清晰,一字一句,沈重地落進他的耳朵裏。

陳淮的頭枕在他的胸膛,他能感受到江停時的心跳聲,在漫長的沈默中越來越快。

明明以為他已經對周邊的一切都可以做到漠視,可此時陳淮仍舊無法做到對他的話視若無睹。

不知過了多久,江停時感覺到懷裏的人掙動了幾下,他沒用多少力氣,很輕易地被陳淮推開。

“——太晚了。”

曾經陳淮也這樣苦苦哀求過他,可江停時依舊沒有放過他,所以今天陳淮用同樣的話回答。

“我已經很累了,精疲力盡,沒有力氣再談什麽愛了。”

過了會兒,他聽見江停時的聲音很低地傳過來,老套地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陳淮低著頭,看海水漫過腳腕,他忽然覺得眼睛發酸,胡亂揉了兩下,眼淚就掉了下來。

真奇怪,明明以前過得那麽苦,他都沒落過哪怕一滴淚,現在卻這樣容易。

“算了。”

陳淮隨意抹了下眼淚,搖了搖頭:“我也不想再怨恨誰了,如果非要說,我最恨的其實是我自己。”

“從小到大,無論是心愛的東西被搶,還是被同班的學生欺負,我都選擇忍讓,曾經我覺得那是息事寧人,可現在想,這一切不過是因為我的懦弱。”

“我不敢去面對現實,遇到事情永遠只想著逃跑,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到你的手上,待在你為我創造的烏托邦,”陳淮擡起頭看向無邊的夜空,聲音輕得要融入這片深藍色的海水中,“這樣的下場,也不過是我自己選的。”

“——所以我沒資格再去怨別人。”

男生的聲音已經染上了明顯的哭腔,到最後完全哽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江停時只覺得胸腔左下方的位置墜墜地發痛,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手顫抖著撫上陳淮的臉,男生沒有躲開,江停時才努力放輕動作,為他擦去了一滴將落未落的淚滴。

再一次,江停時伸出手,將陳淮緊緊地抱進了懷裏。

江停時剛才想,如果陳淮能愛他就好了。

可他現在反悔了。

——比起愛,如果陳淮能不這樣痛苦,那麽恨他也沒關系。

“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錯,”江停時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他克制著聲音的顫抖,溫聲開口,“與你無關,陳清。”

“你該恨我的,”他說,“恨我吧。”

懷裏的人終於哭出了聲。

月色已經模糊成一層霧氣,陳淮的手指陷進對方的襯衣裏,越來越響的潮聲幾乎要蓋過了耳畔交錯的呼吸。

過了不知多久,他聽見男人喊他的名字。

“陳清,”江停時頓了下,又很快改口,“不,我早就該叫你陳淮了。”

男人放開他,下一秒,一個冰涼的吻落在他的額頭,輕得像一片立即飛走的羽毛,仿佛從未存在。

“別哭,陳淮,”江停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與海風混在一起,顯得有些模糊,“你就要自由了。”

陳淮楞了幾秒,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鉆進他的腦海,他擡起頭,震驚地看向對方:“……什麽意思?”

不遠處的燈塔光掃了過來,視線清明的一瞬間,陳淮似乎看見男人眼睫處一滴不甚明顯的細碎水珠。

“意思就是,”江停時靜靜地望了他很久,忽地輕聲說,“我放過你了,陳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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