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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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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挑明

陳淮從樓梯間回來時,母親已經醒了。

病了這些天,她對陳淮變得有些依賴,陳淮開門進去時,母親正在著急地問管家他在哪裏。

聽見動靜,宋清念和安叔一致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母親看出他的魂不守舍,輕聲問道:“剛剛是誰過來了,清清?”

自然不能告訴母親是白家的人,陳淮抿了下唇,面不改色地扯謊:“一個朋友,他來給我送資料。”

“你同學大老遠跑過來給你送東西,”宋清念沒有懷疑,咳嗽了兩聲,“你該請人家吃點東西的。”

“下次一定。”

陳淮隨口應了一聲,不經意地和床邊的管家對上了視線。

自上次不歡而散後,他和管家便沒了多餘的交流,安叔也很聰明地沒有再提起。

但他很清楚,自己這些天的所作所為都已經被安叔原封不動地告知給江停時,否則這麽久過去,那邊不會毫無反應。

“醫生說這周六夫人就可以出院了,”陳淮下意識挪開視線的動作被安叔盡收眼底,他垂下眼睛,臉上沒什麽表情,“陳少爺這些天辛苦了,可以趁假期好好休息。”

明明是一個好消息,可宋清念卻沒了往常的喜悅,她安靜地盯著雪白的床單,沒有第一時間回話。

這次的事故太可疑,明顯是有人想要給她個下馬威,雖然她很清楚自己和江恒不過是你情我願的利用關系,可江恒的態度冷淡至此,讓她難免感到心寒。

宋清念擡頭,看見陳淮沈默的側臉,半晌才終於禮貌性地笑了笑,敷衍道:“好,清清確實要休息一下了。”

明顯兩個人都不願意搭理自己,安叔沒有再多說什麽,他彎了彎腰,很有眼色地快步離開了病房。

VIP病房裏只剩下了母子二人,陳淮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垂著腦袋,聽完剛才管家的話,只覺得太陽穴都在尖銳地發疼。

過幾天,他和母親又要回到那個噩夢一樣令人窒息的地方去。

這個念頭無孔不入地向他入侵,陳淮感覺自己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安叔的話猶如一道驚雷將他劈醒,陳淮知道自己已經逃避了這麽久,如今江停時沒有耐心再給他時間。

他是在借安叔的口提醒陳淮,他沒有機會再躲下去了。

可他要怎麽辦呢?

陳淮知道自己懦弱又膽怯,他討厭周圍一切變化的事物,只想永遠地待在溫暖愜意的舒適圈裏。

而江停時最擅長打造這樣的烏托邦,讓他沈溺在這樣的空間中,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裝作不知道那個跟蹤自己的變態騷擾狂就是江停時,裝作沒有想起那段讓他不願回首的過往,繼續回到江停時的身邊。

這樣陳淮就又可以回到他的安全屋裏,江停時會為他消滅所有的隱患,他永遠不用再擔驚受怕。

陳淮也曾這樣勸解過自己。

他喜歡江停時,對於自己喜歡的人,他可以將忍耐限度放寬一些。

陳淮閉上眼睛,試圖回憶起那些自己做過關於江停時的美夢。

可印象中那個讓他會心跳加速、難以思考的臉孔,只存在了一瞬,就會被無數的噩夢重新取代,變得面目可憎。

噩夢和偆夢的主角終於變成了同一個人。

【今天和你講話的那個人是誰?】

【我討厭他,寶寶,讓他滾。】

【在偷偷哭嗎?為什麽,因為你最好的朋友轉學了嗎?】

【哭起來也好漂亮,寶寶^^】

【明明有我一個就夠了,為什麽還要看著別人?】

【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短信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地滾動放映,似乎全部被鮮血染成了刺目的紅色,陳淮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八歲時,他終於下定決心逃離江停時的那一天。

那場車禍差點讓他失去了半條命,陳淮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痛,痛得他差點要失去意識。

那個陌生女人告訴自己,這是他唯一可以離開江停時的機會。

陳淮以為他只要熬過了這一次,他就能徹底地擺脫他的噩夢。

可當他再次被擁入那個冰冷的懷抱時,陳淮幾近要崩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江停時推開,歇斯底裏地吼道:“別碰我,我不想再看見你!”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不清江停時的表情,只聽見少年陰冷的聲音傳來:“陳清,為什麽又不聽話。”

這個詞已經讓陳淮聽到快要崩潰,他一邊痛苦地喘息,一邊說著那時他認為最惡毒的話:“我恨你,你為什麽不去死!”

“以為我死就可以擺脫我嗎?”冰涼的掌心拂過他臟兮兮的臉,少年身上好聞的氣息混著血腥味一起傳入鼻尖,“陳清,就算下了地獄,我爬也會爬回你身邊。”

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陳淮下意識皺了下眉,聽見母親有些驚詫的聲音:“清清,你這是做什麽?”

陳淮終於從夢魘般的回憶中被拉回,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卻絲毫無法驅散他身上的寒冷,他看見手掌的皮膚已經被自己硬生生扣下來一塊肉,正緩慢地向外滲著血。

母親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到底怎麽了?”

陳淮的額頭上都浮起了冷汗,他艱難地撐住床邊,深吸了幾口氣,才覺得剛才那股滅頂的窒息感減少些許。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少年偏執的聲音,像從地獄爬來的惡鬼,下一秒就要來索他的命。

陳淮知道,他沒辦法再說服自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待在江停時為他量身打造打造的囚籠中。

因為江停時從來不需要他的喜歡。

——江停時只是想要把他圈養成一條心甘情願跟在自己身後的狗。

他做不到。

那種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別人的監視之下,沒有任何隱私可言,所有喜歡的人和事物都會被剝奪,生活中只剩下江停時一個人的日子,陳淮無法忍受。

而自己從前想著江停時做過的那些事都被他盡收眼底,他一直知道,卻從來沒有作出回應,陳淮的喜歡於江停時而言不過是一場可笑的戲碼。

陳淮無力地閉上眼睛,他努力克制住身體的顫抖,沈默了許久,才終於重新睜開,眼角卻明顯地泛著紅。

“媽,”陳淮的聲音已經沙啞,此時說話對他來說都變得無比艱難,“我們走吧。”

宋清念楞了下,很快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想要詢問情況,可下一秒,一滴淚已經從陳淮的臉上落下,滴在她的手上。

她很少見到陳淮哭,特別是陳淮長大後,她幾乎沒有見過他哭的模樣。

滾燙的眼淚像是滴在了她心上,宋清念看著那雙被她討厭的眼睛,用脆弱而無助的眼神盯著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

宋清念想起了在陳淮幼年時,她也曾見到過他這副模樣。

小孩和現在一樣,一邊哭著喊她媽媽,一邊哀求自己帶他離開。

那一次她只以為陳淮是小孩子在鬧脾氣,可後來她就在醫院看見了奄奄一息的男孩,躺在手術床上,快要沒了氣息。

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宋清念只覺得心臟開始鈍鈍地發疼。

她承認自己在陳淮的成長中,一直扮演著一個自私又虛榮的形象,可宋清念在不斷向上爬的過程中,想著的也只不過是給自己和她的孩子一個更好的條件而已。

江家無疑而言是最好的歸宿,可宋清念突然有一種預感,如果她這次再拒絕,或許一切都會向上次那樣的方向走去。

她不想再重蹈覆轍。

“好。”

美麗的女人笑了一聲,輕聲回答:“但是清清,媽媽現在還沒辦法離開,江恒不會輕易地放我走。”

“還記得我上次的建議嗎,”宋清念溫柔地撫上了他的發,替他擦去眼淚,“你先出國,把大學讀完,再回來接媽媽,好嗎?”

“可是媽——”

宋清念打斷他:“清清,如果非要堅持,我們都逃不了。”

又突然像想起什麽,宋清念繼續道:“如果江停時不放你走,那你就鬧到江恒那裏去。”

陳淮頓了下,有些震驚地看向母親,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時知道的。

“雖然我也不清楚你怎麽會惹上他這種人,”宋清念說,“但我知道,江恒最看重的就是江家的臉面,他不會允許自己的繼承人鬧出這樣的醜聞,為了將事情壓下來,他一定會比誰都想趕緊把你送出去。”

“……”

陳淮握緊了拳,母親能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下定了太大的決心,可他沒辦法就這樣把母親留在這裏獨自面對一切。

對峙間,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鈴聲刺耳,急促得像一道催命符。

陳淮停了下動作,從衣袋裏拿出手機,視線落在屏幕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張大,血液似乎在一瞬間開始倒流。

之前江停時給他打過一通電話,他沒有接聽,同樣也沒有回過去。

但這次不是江停時打來的。

——是那個一直以來給他發騷擾短信的手機號碼。

陳淮只覺得一股涼意迅速從後頸攀升,沒過多久,他的四肢都變得冰冷僵硬,無法再靈活地使用。

母親的聲音有些模糊:“清清,怎麽了,是誰的電話?”

電話依舊在不停地震動著。

陳淮緩慢地從座位上站起,他扶著墻壁,失魂落魄地向外走。

母親還在後面奇怪地詢問,陳淮卻已經徑直打開了病房門,走了出去。

外面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沒有人將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陳淮無力地蹲下身,耳邊又響起輕微的轟鳴聲,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很遠。

過了半晌,他的指尖輕觸屏幕,終於按下接聽鍵。

他沒有說話,那邊同樣很安靜,只能聽見陳淮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兩邊都沒有主動開口,過了不知多久,陳淮反應過來,對面是在等待他先開口。

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江停時似乎一直是贏家。

陳淮低聲道:“江停時。”

等了幾秒,那邊傳來一道很輕的笑聲,男人磁性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激起一片隱秘的戰栗:“不喊哥哥了麽?”

“寶寶。”

“……”

陳淮沒想到江停時會這樣直白,他似乎一點都不想再掩飾自己就是發送短信那個人的事實,並且毫不顧忌地扯開了他們彼此之間最後一層遮羞布。

半晌,陳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害怕,顯得有氣勢一些:“我可以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放我走吧,江停時。”

像是聽到了什麽過於荒謬的話,江停時語氣緩慢又不容違抗:“陳清,我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

“——別再被我找到。”

陳淮忍不住捏緊了電話:“那你現在想怎麽樣?”

“……”

那邊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直到陳淮快要忍不住再次開口詢問,男人的聲音才再次傳來。

“來見我吧,”江停時輕聲說,“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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