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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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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年

今年的新年來得早,江家的傭人已經早早做好了準備,原本冷清肅穆的莊園也裝點上了些許色彩,倒真彌漫著些許過年的熱鬧氛圍。

池水在壁燈的映照下顯得波光粼粼,高大的棕櫚樹在夜風中輕晃著,枝葉間懸掛的彩燈與星空交相輝映,泳池中央,一群人在大聲玩鬧,水花四濺,笑聲回蕩在空中。

江尋易百無聊賴地靠在池邊的躺椅上,指尖在手機屏幕上不停劃動著,滿屏的新年祝福中,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最底部那個仍舊安安靜靜的名字上。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海景照旁邊,是他給陳淮的備註,一只豬的表情符號。

江尋易忍不住擡起頭,看了眼身後的別墅,四樓的位置一片漆黑,只有角落裏的房間內透出一點燈光,卻在這喧鬧的夜裏顯得格外醒目。

這幾天來來往往拜訪的賓客數不勝數,宋清念和陳淮身份尷尬,雖然江恒沒說什麽,可他們自然知道不便露面,自大年初一以來,江尋易就沒在餐桌上見到過陳淮。

或許是沒了陳淮,他的壞脾氣沒地方發洩,江尋易竟然奇怪地生出了點對江恒的不滿,嫌他敢做不敢當,大過年的把人鎖在屋裏不讓出來。

猶豫片刻,江尋易點開聊天框,有些別扭地打了幾個字過去。

【你幹嘛呢?】

沒過一會兒,那邊很快回過來,十分簡潔的兩個字。

【吃飯。】

【為什麽不下來吃?】

對面似乎是覺得他明知故問,沈默了半晌,才回過來。

【有外人在。】

江尋易盯著屏幕上的回覆,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他就是莫名地煩躁,連同一旁的音樂聲都覺得吵鬧。

“哎,尋易,”有人剛從泳池裏出來,走到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他們在玩游戲呢,你不下去玩會兒?”

那人身上的水珠落到他身上,江尋易皺了皺眉,不客氣地將他的手拍下去,“沒意思,不去。”

對面也沒生氣,從侍應生托盤上取了杯雞尾酒喝,坐到他身邊的躺椅上。

那人好像是什麽明洋科技的小兒子,今年因為和江家有合作,才有資格來江宅做客。

江尋易懶得和不熟的人廢話,對於他拋來的話也十分冷淡,那人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應該是覺得沒意思,也很識趣地閉了嘴。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在泳池四周轉了一圈,覺得好像少了個熟悉的身影,難怪耳邊也清凈不少。

“賀瀾去哪兒了?”

“他啊,你沒聽說嗎,”江尋易難得和他主動說話,對面一下子來了勁,“他估計惹了什麽人吧,就除夕前一天,被打得那叫一個慘,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腿應該是骨折了,過幾個月才能下床。”

江尋易微微睜大眼睛,有些驚訝。

賀瀾得罪人這件事他倒是不奇怪,就他那張破嘴和空空的大腦,不得罪人反倒令人驚訝。

只是賀家畢竟也是在南臨有頭有臉的家族,賀瀾那母親又是出了名的護短,就算賀瀾再討打,都該看在他家世的份上放他一馬。

況且這大過年的就將人打得下不了床,未免也太狠了點。

賀瀾可是他媽的心肝寶貝,江尋易不可置信地問:“賀伯母沒找人算賬嗎?”

“那也得找得到啊,”對面嘖嘖感嘆了兩聲,“現在都還在查呢,我聽說賀總今天過來還和你哥講了這件事,你哥應該也會幫著找吧。”

他哥出手估計沒有找不到的人,江尋易松了口氣,倒也沒再多說什麽。

畢竟上次陳淮那件事他還沒和賀瀾算賬呢,讓他長長記性也好,別一天瘋狗亂咬人似地到處得罪人。

又躺了一會兒,江尋易覺得實在沒什麽意思,便又折返回了主廳,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見了被圍在最中心的江停時。

印象裏,他這位大哥總是冷漠而嚴厲,光是站在那裏,就是和江恒如出一轍,甚至更甚一籌的淩厲氣質,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他身上都彌漫著一種和這個家格外相似的壓抑和傳統,可偏偏又離經叛道似地打了耳洞,銀色的耳墜嵌在他耳邊,竟有種詭異的和諧感。

江停時的臉上掛著客套的笑意,雖然很淡,但總歸顯得整個人都溫和了些。

江尋易剛想走過去找他哥,卻忽然發現男人臉上那點細微的笑意猛地消失了,一雙漆黑的眼盯著面前走近的人。

他停在了原地,順著江停時的目光看了過去,卻看見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

——是白娩,他和江停時的母親。

自他有記憶起,母親就已經和父親分居兩地,兩人幾乎一見面就要吵架,白娩從之前的半年回來一次,到現在只有過年時迫於家庭壓力才會回來一次。

許是對幼子的憐惜,白娩對江尋易格外縱容,幾乎是有求必應,江尋易平常被父親或者哥哥罰了,或者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就會去找母親。

只是對於江停時這個更為爭氣,也更為懂事的大兒子,白娩卻始終態度冷淡,甚至稱得上厭惡。

而江停時自然也同樣如此。

江尋易很奇怪兩人的關系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可他不敢問,江恒也對此事閉口不言,像是某種禁忌一般。

母親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是他的表哥,白娩很喜歡他,從小就帶在身邊,像親兒子似的。

而他這位表哥也被他媽養的溫和禮貌,可惜沒經過社會的毒打,在江尋易眼裏就像個懦弱的白癡。

白星禾似乎很怕江停時這個看起來十分威嚴的兄長,低著頭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表哥,手上還緊緊地挽著白娩的手臂。

江停時的視線從兩人親昵相挽的動作上掃過,唇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整個人顯得陰沈而駭人。

他沒有應,只靜靜地站在原地,而身邊有人註意到他的反應,又將目光落到白星禾的身上,也變得不帶善意。

江停時的態度就決定了身邊那群想要湊上來阿諛奉承的人的態度,他這樣,明顯是要給白星禾難堪。

白娩張口就想要訓斥江停時的怠慢,可當對上他的眼時,她才猛然反應過來,江停時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任她訓斥的小孩子。

他精明能幹,江家的產業在他手上蒸蒸日上,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勢力和人脈,甚至早已壓了白家一頭,就連白家家主見了他都要恭敬地喊一聲江總。

除了一道兩人都心知肚明的母子虛銜,她沒有任何能夠再桎梏他的權利。

白娩沈默片刻,只能勉強揚起一個毫無真心的笑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昂起頭來,努力維持著往日的驕傲:“停時,這是星禾,他今年剛升了俞簡的項目總監,特意來和你打聲招呼,你們是堂兄弟,要互相關照才是。”

俞簡是江氏名下的產業,不過只是個不受重視的分公司,如果換個記性差些的人來,恐怕都要記不得是哪一家。

江停時垂著眼,眼底帶了點笑意,語氣卻是不加掩飾的嘲弄,輕聲重覆白娩剛才的話:“互相關照?”

他看向白星禾,似乎是毫不在意和他們撕破臉皮,將兩人的差距赤裸裸地擺在了臺面上。

“我關照表弟,表弟打算怎麽關照我?”

白娩瞬間白了臉,她細長的指尖死死扣住身上的外套,才不至於罵出聲來。

江停時這番話,不亞於指著她的鼻子問白家有什麽資格和他提要求,白娩一向心高氣傲,怎麽能忍受自己的兒子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

四周來往的賓客絲毫未減,不少人在偷偷打量著他們,白娩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風度。

她只能憤恨地壓低了聲音,隱隱含著怒意:“江停時!”

江停時絲毫沒將她的怒氣放在眼裏,視線落在白星禾那張白凈的臉上,他始終低著頭,眼皮上那道又長又寬的疤痕在燈光的映照下分外明顯,看起來十分猙獰可怖。

沈默幾秒,他兀自開了口:“我認識一個很有名的皮膚科醫生,要介紹給表弟麽?”

白娩楞了下,江停時又很快接著道,語速緩慢,臉上是很淡的笑意,讓人看不出情緒來:“畢竟臉上有疤痕,總歸不好看。”

“你說是不是,表弟?”

“……”

始終沈默的白星禾忽然劇烈顫抖起來,他掀起眼皮,驚恐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又像看到了什麽閻王羅剎,忙不疊地重新低下了頭,恨不得埋到地下去。

白娩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她氣得嘴唇都在發抖,要不是在宴會上,狠不得伸出手給上江停時一巴掌。

“江停時,”白娩皺起眉,厲聲道,“你想做什麽!”

男人臉上的表情未變,但唇部的弧度卻越來越深,似乎白娩的怒火在他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我能做什麽?”

“後湖已經鎖了,”江停時看著她,說話仍舊是慢悠悠的,像是戲弄一般,輕聲道,“母親難道還害怕我會把表弟推到湖裏嗎?”

身邊的男孩抖得更厲害了,他的眼裏湧上了淚,似乎馬上就要滴下來。

他死死的扯住白娩,聲音都在發抖:“姨母,我們走吧……”

白娩死死咬著唇,瞪著江停時,站在原地,儼然在發怒的邊緣。

江尋易在旁邊偷聽了半天,見事情發展方向不對,立刻沖了過去,牽住母親的手腕:“媽,你怎麽在這兒啊,我找你半天了。”

白娩看見他,滿腔的怒氣不好發作,勉強擠出笑來,放柔語氣:“怎麽了,找媽媽有什麽事?”

“您多久才回來一次,我想您多陪陪我嘛,”江尋易趁機偷看了眼他哥的表情,看不出什麽來,又趕緊編了個借口把他媽拉走以免引起世紀大戰,“他們在放煙花,您一起去看看。”

白娩自然不好推辭,走之前,她又瞪了眼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見江停時身邊沒了人,又有不少人湊了上來,可惜他現在沒什麽心情應付,找了個借口回了房間。

三樓被傭人嚴防死守,沒人能進得來,總算是有了片清凈的地界。

進書房前,他往樓上看了一眼,那邊靜悄悄的,和宴會廳裏的熱鬧景象仿若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他的動作停了下。

門被打開,江停時走了進去,一片漆黑的書房裏,他熟稔地走到桌前,打開抽屜,摸索到一個按鈕。

按鈕被按下,一陣摩擦聲響起,身後的書櫃緩慢打開,露出了裏面的另一個空間。

砰地一聲,書櫃旋轉,門被合上。

昏暗的房間內,只有一張再簡單不過的桌子和椅子,以及一臺電腦,和無數個閃著紅光的屏幕。

江停時將椅子拉開,坐到桌前。

閃爍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顯得有幾分陰森和詭異。

熟悉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懶懶地靠在沙發上,一只手拿著一盒冰淇淋,另一只手握著手機,似乎有些無聊。

手機裏應該有消息進來,因為一只手不便打字,他將勺子用牙齒咬住,半含在嘴裏,很快回覆過去,臉上帶了點愉快的笑意。

江停時靜靜地看著屏幕,指尖在袖口的紐扣上輕輕摩挲,呼吸漸沈。

他從旁邊拿起另一臺手機,開了機,向那個唯一儲存的號碼發了條信息,然後很快放下手機,視線緊緊盯在男生的臉上。

果不其然,男生的動作頓了下,臉上露出了不悅的表情,然後難得十分情緒化地將手機扔到了旁邊的床上。

江停時唇邊終於帶了點愉悅的笑意。

他站起身,看了屏幕幾秒後,將房間的門再次打開。

隨著書櫃的緩慢合攏,那個奇怪而詭異的房間就像從未存在過,完全消失在了他人的視野中。

江停時走出書房,再次看了眼依舊安安靜靜的樓上,重新下了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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