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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哥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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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哥哥再見。

投影廳臺上的大畫面上演著英雄救世的高光時刻, 金光四射的特效和主角振臂一呼的臺詞,把正氣凜然推到頂點;而臺下小男孩雙手攥緊盤子裏的蛋糕,眼眶裏的淚水珠線連連, “啪嗒啪嗒”把蛋糕上的草莓砸出一個小坑, 紅色果汁混著奶油往下滑,像極了他憋不住的委屈。

熒幕上英雄的戰吼混著他壓抑的抽泣聲,實在不搭。

許久許久, 那雙眼睛終於淚幹,只是還有浮浮淺淺的鼻搐在屋內盤旋。一張紙巾在小男孩眼睛上擦了擦, 指尖蹭到睫毛上掛著的淚痂, 瞬間像熔巖一樣滾燙。紙巾抽離時, 睫毛還在微微顫動, 像受驚後遲遲落不下來的蝶翼。

“好點了嗎?”低低輕輕的關切響在耳側, 如同沙漠裏的一杯甘露。

“……嗯。”荊朗撚了撚盤子邊沿, 慢悠悠擡起眼,看著一直守著自己的男生, 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謝謝……”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才問,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男生輕輕將手裏五顏六色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對上他的目光, 唇角微微揚起, 眼中柔和:“沈秋易。”

“哦。”

“易哥哥。”

發洩後的羞恥感突然湧上頭, 荊朗喊完後就立馬低下頭,手指不安地蹭了蹭盤子,不料拇指卻沾到了紅色的果醬和奶油,他下意識皺眉, 胡亂甩了甩,像個搖頭晃腦的聖誕小老頭。

“噗嗤!”沈秋易被他笨拙的模樣可愛到,眼中笑意更濃,嘴角的弧度也愈發明顯。他又抽了一張紙巾,擡手輕輕為荊朗擦了擦。

荊朗從小被捧著長大的,對這樣的事本來免疫,可看到對方認真的側臉,長睫被熒幕金光渡上一層暖邊,耳尖卻悄悄紅起來。

正盯著看時,沈秋易卻忽然擡起眼,四目相對的瞬間,銀幕上英雄揮劍斬落巨石,爆炸的劇烈聲響震動整個投影廳,荊朗下意識攥緊了拳頭,卻不小心把沈秋易的指尖抓在了手裏——那指尖還沾著奶油的微涼,兩人同時一僵,睫毛在光影裏輕輕顫了顫。

等反應過來時,荊朗像觸電般松開手,慌不擇亂地把蛋糕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草莓被震得滾到盤邊。

“之前在這裏面的人是你啊!”

沈秋易還盯著自己的手,指尖遲緩地蜷了蜷,仿佛想將那殘留溫度攏進掌心。聞言,他擡起頭,喉間輕滾:“嗯。”

“那我一來就切掉了你的片子……”荊朗神情又低落下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沈秋易再次把臟的紙巾扔掉,“你為什麽哭?”

他說話總是很平穩,呼吸也淺,明明那麽大的個子,卻好像一件易碎品。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荊朗仿佛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悲傷。

若是換做往常,荊朗最少問個緣由,但今天卻自顧不暇,癟了癟嘴巴:“我今天生日,爸媽他們……”

“他們沒辦法陪你過?”

荊朗抽了一下鼻子,下意識點頭,想想又搖頭,結果發現怎麽都不對,剛哭幹的眼睛又漸漸爬上了一層水汽。

沈秋易見狀,一把抓起他的手腕,輕輕拉著人往外面走:“跟我來。”

荊朗眼眶裏的水珠將落未落,堪堪掛在邊緣,整個人懵懵地跟了上去。

影廳中間是鏤空設計,劇烈的太陽從擋風玻璃折射下來,把走廊一圈照得通亮無比。

荊朗一路跟著對方來到三樓的某間屋子,推開門的剎那,整個人幾乎屏住了呼吸。這間房仿若被施了魔法的異度空間——三面通體玻璃墻頂天立地,將天光雲影盡數攬入懷中。一行行山茶如同訓練有素的白衣儀仗,整齊排列在溫潤的土壤上,瑩白花瓣在日光的浸染下泛著珍珠光澤,連葉片都被照得近乎透明。最令人驚嘆的是,無數蝴蝶穿梭其間,或駐停,或盤旋,在純白花海中織就一副靈動的綺麗畫卷。

“這、這裏怎麽……”

他震撼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回過神時,已經踏入花海。極淡的粉紫色紗裙輕輕掃過樹葉,驚起一片浪蝶。幾只蝴蝶翩然落下,停在裙擺上,仿佛將花海的精靈綴在了裙間。

“哢嚓——”快門聲驟然響起,荊朗渾身一僵,轉身時驚起大片蝶影。

沈秋易指尖連按,相機嗡鳴兩聲,兩張照片緩緩滑出。他捏著邊角將仍帶餘溫的照片取下,指腹觸到顯影層微微發燙的觸感,順勢遞向對方:“生日快樂。”

荊朗伸手去接,兩個人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滾燙的電流驟然炸開,雙方都不住一顫。他飛快垂下視線看照片,耳尖卻悄悄漫上一層緋色。

“謝謝哥哥!”

沈秋易喉結輕滾,垂在腿邊的手指無意識摩挲掌心,又快速眨了兩下眼睛:“你喜歡嗎?”

“喜歡!”荊朗緊緊攥著照片,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下一秒,面前的男生擡手抵住唇,胸腔震顫著溢出低笑。那聲音裹著溫度,像山間溫泉淌過青石板,漫過滿室山茶香,直往人心窩裏鉆。

荊朗先是怔在原地,望著對方眼角彎起的弧度,唇角也不受控地揚了起來,連後頸都跟著發燙。

“嗡嗡——”手機在兜裏劇烈震動,荊朗笑容僵在嘴角。掏出來的瞬間,他下意識瞥向沈秋易——對方正低頭把玩相機帶,發梢在玻璃房的柔光裏鍍著金邊,卻掩不住驟然緊繃的肩線。

“荊朗,你去哪兒了?”姐姐焦急的聲音炸響。

他攥緊發燙的掌心,喉結艱難滾動:“我、我在游樂園。”餘光裏,沈秋易忽然擡眼,睫毛下藏著晦暗不明的光。

電話那頭傳來綿長的嘆息,語氣軟下來:“快回來,我買了好東西給你呢。”

“好哦。”電話掛斷,荊朗抿了抿唇,語速莫名有些磨蹭,“哥哥,我該回家了。”

沈秋易喉結反覆鼓動,像是要挽留,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好。路上註意安全。”

男生垂眸整理相機的動作遲緩得反常,直到被裙擺擦過身側,才猛地攥緊相機帶,指節泛白。

荊朗走到門口,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時,沈秋易逆光而立,身影模糊成剪影,卻固執地擡手揮了揮。

“哥哥再見。”

一陣風卷起紗簾,混著山茶花的香甜盤旋。沈秋易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光影裏,手指懸在半空,聲音輕的近乎呢喃:“再見。”

那天過後,游樂園在荊朗的生活裏漸漸淡去。堆積如山的作業,不斷結識的新朋友,還有日益癡迷的籃球,填滿了他的日常。

十歲那年,荊朗註冊了微博,開始在網絡上分享自己cos的角色。

十二歲的夏天,他在整理小學畢業照片時,偶然翻出兩張微微褪色的舊照。窗外,烈日炙烤大地,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他盯著照片,目光落在左下角用圓珠筆寫下的日期和一個名字上,記憶深處,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

其實離開游樂園那天,他曾向管理員打聽。明明園區規定只允許十二歲以下的孩子進入,為什麽那個人能進來呢?

管理員是位面容姣好的姐姐,聞言掩嘴輕笑:“那位是我們老板。”

“老板?”荊朗疑惑地重覆。

那麽年輕!

姐姐笑著點頭,隨後神色突然變得鄭重,警惕地左右張望一番,俯身小聲說:“下次要是再遇到他,可得小心。聽說他心臟不好,做過好幾次手術了。”

具體情況,姐姐也不太清楚,荊朗便沒有再多問。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的字跡,回想起那天溫暖美好的畫面,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顫動。

合上相冊,荊朗走到衣櫃前,目光在琳瑯滿目的衣服間游走,最終選中一件藍白色的裙子。

他戴上金色假發,貼上湛藍美瞳,領結處鴿子蛋大的藍寶石在燈光下閃爍,映襯得頸間肌膚如雪般瑩白,宛如從畫中走出的貴族。

角色:薇爾莉特。

荊朗將一袋剛出爐的華夫餅仔細打包,放進褐色皮箱,決定在生日前,去看望一下那位哥哥。

二十多分鐘的車程後,他來到熟悉的游樂園,輕車熟路地走向觀影廳二樓的最後一間房。然而,推開房門,屋內空無一人。

房間依舊寬敞,燈光依舊溫暖,只是曾經的投影儀,如今換成了滿墻的照片。

荊朗的目光逐一審視,最後停留在一張合照上。照片裏,一個高大的男生摟著一位頭發泛白的女人,兩人對著鏡頭溫柔淺笑。

“你好。”身後突然傳來低沈的聲音。荊朗猛地轉身,面前站著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抱歉,這間影廳不對外開放,門口有告示牌。”

荊朗回過神:“不好意思,我找沈秋易,他……在嗎?”

變聲期過後,他的聲音愈發清亮。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歉意的微笑:“少爺現在很少來這兒了。”

“為什麽?”

“他成年了,開始工作了。”

荊朗一時語塞,輕輕咬住下唇,又看了眼照片,試圖將那個給過他片刻溫暖的人深深印在腦海裏。

“那……”他把皮箱遞給男人,“麻煩你轉交給他。”

男人雙手接過:“好的。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到時候他好回禮。”

荊朗卻搖搖頭:“不用了。這算是遲到的謝禮……麻煩轉告他,謝謝他之前送的照片,山茶花很美。”

說完,他轉身離去。男人抱著箱子,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十五歲的荊朗,在cos圈已小有名氣,頻繁收到展會邀請,出席各類活動。

又是一個酷熱難耐的夏日,荊朗身著一襲刺繡精美的長衣長袍,額間點著朱砂,發間綴著銀鈴,盛裝走在街頭。作為展會的壓軸嘉賓,他今天cos的是當下人氣極高的角色——白狐。

展會中心人山人海,車輛擁堵不堪。擔心遲到,荊朗提前下車步行。“滴——”突然,身後傳來陣陣刺耳的鳴笛聲,本就燥熱的心情更添煩躁。他下意識回頭,刺眼的陽光讓他瞇起眼睛。嘴裏抱怨的話還未說出,卻瞥見陡坡車內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許久未見的沈秋易!

就在這時,那輛車仿佛失控般直直沖來,接連撞翻旁邊車輛的後視鏡。看到前面斑馬線的紅綠燈跳到倒計時3秒,荊朗心頭一緊,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平日裏打籃球司職前鋒的他,此刻速度更勝往常。

他猛地抓住車窗,半個身子探進車內,一手拼命轉動方向盤,一手猛拉手剎。在距離危險僅兩米時,車子猛地轉向,在人群中劃出一道驚險的S形軌跡。混亂中,荊朗的腦袋幾次重重磕在方向盤上,最終車子沖進了綠化帶。

“砰!”飛濺的欄桿擊碎車窗,碎玻璃徑直朝沈秋易臉上飛去。千鈞一發之際,荊朗擡手阻擋,鋒利的玻璃瞬間刺穿他的虎口,鮮血滴落在沈秋易驚恐的臉上。

車頭濃煙滾滾,眼看就要起火。荊朗顧不上疼痛,迅速打開車門,解開沈秋易的安全帶,連拖帶拽將人拉了出來。

沈秋易心臟受驚,臉色慘白,大口喘著粗氣。周圍行人紛紛圍上來,有人報警,有人遞紙巾。而他卻緊緊抓住荊朗,虛弱地問:“請問,你的名字?”

荊朗確認沈秋易並無大礙,又看了眼時間,發現距離展會開始只有十分鐘。聽到有人呼叫救護車,他顧不上敘舊,忍痛掰開沈秋易的手指,邊跑邊喊:“我會去醫院看你的!”

他在路邊匆忙用礦泉水沖掉手上血跡,扯下cos服內襯簡單包紮虎口,又從背包掏出道具血漿塗在傷口和衣襟上。

所幸,他及時趕到了展會。盡管手上纏著繃帶,衣服上沾染血跡,但大家都以為這是精心設計的妝容。陽光下,帶著“傷痕”的血狐貍,反而更添幾分獨特的美感。

拍攝過程中,荊朗只覺腦袋昏沈,仿佛灌了鉛般沈重。周圍攝影師不斷呼喊他調整姿勢,他咬牙堅持了兩個小時。

等自己的場次結束,他匆匆換下厚重的服裝,簡單卸妝後,換上輕便的衣服回家。剛進家門,和張姨打了聲招呼,還沒來得及回房間,玄關頂燈突然在他視網膜上暈開詭異的光圈,張姨關切的聲音變得遙遠模糊,便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荊朗!”張姨驚恐地尖叫,急忙撥打急救電話,通知荊思銘和柯桃桃。

經醫生診斷,荊朗是嚴重的腦震蕩,虎口傷口因玻璃生銹出現感染跡象。

“好端端的,怎麽會腦震蕩呢?!”家人焦急地詢問。

“等他醒了,或許就能知道原因了。”醫生無奈地說。

三天後,荊朗終於蘇醒。起初,他眼神呆滯,什麽都記不起來,柯桃桃顫抖著摸向他頸側脈搏,摸到跳動後才敢放聲大哭。荊蕭更是自責不已,後悔沒能親自送他去展會,深夜守在病床邊外,反覆擦拭沾著弟弟血跡的手機殼。

幾周過去,荊朗的記憶才逐漸恢覆,但始終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撞傷腦袋的。

“想不起來就算了,別再費神了。”荊蕭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荊朗盯著虎口上的疤痕,滿臉困惑:“這是……”

荊蕭垂下眼眸,想起醫生的話——這是被生銹的玻璃劃傷留下的疤痕,即便愈合,也會留下暗紅的印記。

“這是你的胎記。”她輕聲說。

“胎記?”荊朗下意識摩挲著那個印記,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仿佛遺忘了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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