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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如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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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如地獄

“她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麥當勞餐廳裏,江霓坐在角落的小圓桌處吃著一份兒童套餐。

這個套餐是她小時候的最愛,套餐會送玩具,每個季度都不一樣。何姐從來沒給她買過任何玩具,何姐說,想要玩具你就憑本事去得到。

小江霓就站在麥當勞門口,從別的小孩手裏搶現成的。

小江霓很聰明,她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錯事,她不需要人教就能分辨出許多事物的性質,但她從不後悔。

就像現在,她又一次背著溫舒淮出來見了陸宇成,這也是錯事。

見面就是背叛。

陸宇成對這次見面的地點很不滿。

這家麥當勞在海市最繁華的步行街上,太招搖了。他沒想到這家麥當勞這麽多年竟然一直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爸爸就帶他來這裏吃過無數次午餐,每次都點兒童套餐。

但不全是美好的回憶,他記得有一次,他被一個年紀很小的孩子搶了剛到手的哆啦A夢玩具。那是兒童套餐送的,他對兒童套餐不感興趣,單純只想要玩具,而玩具不單賣。

對方動作狠戾又迅速,他兩手空空擡起頭,只看到他的一抹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那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陸宇成當時都傻了,他一向生活在最文明的富人區,穿著奢侈品童裝的小西裝,戴著小手表,每天都有花不完的零花錢,沒想到社會上還有這種搶小孩兒玩具的人。

步行街很亂,什麽人都有,尤其是底層人。要飯的,賣藝的,行竊的,影響市容市貌的。

陸宇成不喜歡這裏。

他看著江霓,嗤笑著說:

“我早就說了,她不敢告訴你真相。她怕你知道她對你做的那些事,敢做卻不敢當。”

陸宇成說著,伸手去拿兒童套餐贈送的三麗鷗玩具。

江霓手很快,一把搶了回來,連包裝袋都沒讓他碰到。

陸宇成的手在空中一頓:

“至於嗎,不就是個玩具。”

“陸宇成,去海洋館那天,你去找溫舒淮說了什麽。”

江霓把番茄醬打開,擠在薯條上,淡淡地問道。

陸宇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沒說什麽,就是打了個招呼。再怎麽說她媽媽還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她依然是我的妹妹,哪怕她對我做了那麽糟糕的事,我都沒有忍心報警抓她。”

“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江霓一語道破了他的難題。

“你沒有證據,陸宇成,你也對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感到心虛。你不是不想把她送進去,而是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也送進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的想象力過於豐富了。我從來沒有對溫舒淮做過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不信你把她叫過來,你問問她,我真的有對她怎麽樣嗎。她有證據嗎。”

江霓的眼眸暗了暗。

陸宇成很聰明。所以溫舒淮沒有辦法,就算是報警,也定不了他的罪。

“陸宇成,我同意跟你合作。只不過我需要知道六年前那晚的真相。”

她想知道許多事。

不僅想知道自己的事,更想知道溫舒淮的事。

她想知道溫舒淮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還不容易?你只要幫我把溫舒淮帶到花園街的房子裏,別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到時候你可以好好問問她,六年前到底是怎麽回事。”

“溫舒淮一直都特別害怕那間地下室,從小就怕。在地下室裏,你可以問她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她什麽都會告訴你。”

“然後呢。”

“然後你離開,溫舒淮留下。剩下的事就和你無關了。”

江霓在步行街的天橋上站了很久。

她看著橋下來來往往的車流,這裏還和以前一樣,她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就總是懷著憂慮站在這裏看車。

或許會有一輛車忽然下,邀請她上車,帶著她去到一個遙遠又嶄新的世界。

這樣的幻想從未實現。

世界對她真殘忍,所有人都陸陸續續去了遠方,只有她停在原地。

她的生命沒有出路。

溫舒淮在茶室泡茶的時候,不小心燙到了手。

她拿著蓋碗往公道杯裏出湯,一個不留神就松了按住蓋碗的那只手。

那一瞬間,茶杯翻滾落地,茶湯四溢,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

溫舒淮很少犯這樣的錯誤。

自從那天在海洋館見過陸宇成之後,她的心就失去了平靜。

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直縈繞在心頭,她做什麽都焦躁不安。

溫舒淮心神不定地去洗手間用冷水洗手,服務生妹妹跑來和她說話,她都沒有聽到。

“你說什麽?”她看著旁邊的小姑娘嘴巴一張一合,懵懵地問道。

“姐,你電話響了。”

溫舒淮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接過手機,按下了接聽。

“餵。江霓。”

電話那邊的人久久都沒有說話。

在漫長的沈默中,溫舒淮聽到電話那邊傳來車輛駛過的風聲、鳴笛聲、還有吵鬧的說話聲。

江霓應該去了一個很熱鬧的地方。

“溫舒淮。”

“嗯。”

“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三年前又發生了什麽。”

“你去見陸宇成了?”

茶室的冷氣開得很足,溫舒淮感到一陣沁骨的寒意流遍了全身。

“江霓,你在哪兒?”

“陸宇成和你說什麽了?你不要信他的話。”

“那你呢,溫舒淮。他的話不能信,我可以相信你嗎?”

又是一陣漫長而窒息的沈默。

溫舒淮趕到步行街的時候,剛好快到下班時間,步行街正堵得一塌糊塗。

她提前下了車,沿著路一直往前走,擡起頭就看到了站在天橋上的江霓。

江霓也看見了她。

溫舒淮穿著高跟鞋,上樓梯有些費勁,她崴了腳,卻還是小跑著去到江霓身邊。

她一步步走到江霓面前,不由分說地抱住了她。

她怕再不和她擁抱,以後就抱不到了。

日落下的這一幕很唯美,兩個女孩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對方鑲嵌在自己的身體裏。

她們站在陽光下,光明喜樂,輕盈自由。

路人只看到她們相擁的模樣,聽不見她們說話的聲音。

“溫舒淮,三年前你指使別人替你傷人,為什麽。”

“你有證據嗎,就這樣往我身上潑臟水。”溫舒淮笑了。她的聲音輕顫,雙手冰涼。

“你親口承認了,我就有了。”江霓的聲音依舊很鎮定,她輕輕撫摸著溫舒淮的背部,像是在哄她。

“好。那我親口承認,就是我做的,你要怎麽樣。”

“把我也送進監獄嗎。”

“江霓,隨你怎麽做,我都能接受。”

溫舒淮就這樣坦誠地把自己刨開,她不知道江霓到底有沒有錄音,她也不在乎她有沒有錄音。

江霓想怎麽做都沒關系。

她知道,這是她欠她的。

陽光濃烈,溫舒淮卻站在冰河地帶,冰雪飄搖,寒風四起。

她聽到江霓在她耳邊溫柔地說:

“溫舒淮,我們分手吧。”

“我們相處的這幾個月,我很開心。只是這樣的和平太虛假了,你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我特別愛你,也非常恨你,這兩種感情總要有一方打敗另一方才能停息,我很努力地嘗試,我也一直以為愛會贏。”

“然而沒有。過了這麽久,我依然很恨你,我無法控制心底的恨意,我害怕這種情緒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

“你對我非常好,你表現得似乎非常愛我,這讓我很難過。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會陷入在這種糾結和難過之中,你也一樣,你也會陷入在擔心我會背叛你的情緒之中。我們都無法信任對方。”

“如果我們分開,六年前發生的事就都無所謂了。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你溫舒淮沒必要非和江霓攪在一起。我知道你不喜歡海市,你一直都想離開,我也非常希望你離開。”

“你投資我公司的錢,我會盡快賺回本,盡快還給你。”

溫舒淮沈默著聽她說完這番話,她一開口,語氣裏只剩下淡淡的無奈:

“你已經想好了嗎。這是在……通知我,對嗎。沒有可以商量的餘地。”

江霓點點頭,答案不言而喻。

她們在原地站了太久,有些礙事。江霓牽著溫舒淮的手,兩人一起走在過街天橋上。

她摸著溫舒淮的手,摸著摸著就感到不對勁。

她註意到了她手背上的一片輕微的燙傷,在白皙的皮膚上泛著暗淡的紅。

這是被開水燙的,江霓一看就知道。

她在小時候,何姐也經常用燒開的水燙在她的身體上,以懲罰她的不配合。

沿著過街天橋一路走下去,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一家藥店。

江霓摟著溫舒淮逆著人流走過去,溫舒淮任由她帶著自己走著,把自己交給江霓。

江霓給她買了燙傷藥膏,來不及回家,站在藥店門口就拆開,直接給溫舒淮抹在手上。

藥膏清清涼涼,溫舒淮心底的氣焰都被安撫下來,整個人像是洩氣般地妥協了。

她湊上去,親了親江霓的臉頰。

“六年前,我本來是想要送你去上學的。可惜我沒能做到,對不起。”

“江霓,如你所願,我會離開海市。”

溫舒淮的情緒很平靜。

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早在回海市之前,她就已經把一切可能會發生的情況都設想了個遍。

江霓輕輕摟住她的肩問道:

“溫舒淮,在離開之前,你願意和我去一個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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