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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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令夏其實很討厭咖啡的焦苦味,但熬夜提神又不得不依靠它。

自動咖啡機的操作很簡單,按下開機鍵然後靜靜等待就可以了。

一份糖兩份奶是她一貫的口味。

再就是不管冬天還是夏天都一定要加的冰塊。

她端著咖啡剛出茶水間,就看到Colin迎面朝她走了過來。

隨後,她手裏的手機就響了。

“來我辦公室。”

令夏連杯子都沒來得及放,跟著他進了辦公室。

“今天開車了嗎?”

令夏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門關上。”

Colin站在桌前,單手插著腰,臉色不是很好甚至有些少見的焦躁。

“如果零動的項目接下來,我有意讓你負責,你是知道的吧?”

這話他之前有提過。

“一會你去一趟醫院,親自開車去,相關的費用回來找我報銷。”

他的話沒頭沒尾,但令夏聽明白了。

“很嚴重嗎?”

Colin抓了把頭發,語氣也不覆以往的從容,“嗯。”

“這事就你、我、Kitty,不要再讓第四個人知道,可以嗎?”

令夏抿了抿幹巴巴的唇,很重地點了下頭。

下季度最大的甲方客戶來公司視察,卻因不明食物突發過敏,這件事如果被傳了出來,不管是對熒星還是零動,都相當致命。

普通人如果過敏,不嚴重的話吃藥緩解嚴重的話叫救護車,但對於他們那樣的人來說,食物過敏不僅僅是疾病更是弱點。

而弱點,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

令夏從小就知道。

就算這次能順利解決,但以後熒星的商務宴請和飯局,想必也是很難請動那位了。

Colin大概也是想到了這層。

令夏走到工位上,放下一口未喝的咖啡,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了車鑰匙,隨後端起咖啡再次離開。

小型會客室的單人沙發上,盛祈側身坐著,面朝著起了薄薄水霧的落地玻璃窗。

他鼻梁上架了一副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剩下的鼻子和下巴也被黑色口罩嚴嚴實實蓋住了。

但碎發下隱約露出的額頭還有襯衣衣領掩蓋不住的脖頸處,還是能明顯看到一片片泛紅的小紅點。

盛祈聽到聲音回頭,隨即站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西裝,極淡地開口:

“現在出發?”

令夏在門口足足做了半分鐘的心理建設,想著第一次單獨見面嘴角的弧度要揚起多少合適、打招呼應該用什麽語調,要叫盛祈嗎還是跟著大家叫盛總?

設想了一切的她,在他平靜到疏離的話語裏,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戴紅鼻子的小醜。

“……是,您這邊請。”

盛祈在前面走,令夏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看起來像是巧合般的順一段路,但她也不至於跟不上。

電梯很快上來,令夏立在一側,請他先上。

狹小的空間,安靜得似乎能聽見她蓄勢往外跳的心臟起伏聲。

令夏眼神專註地盯著不斷下降的數字,這趟電梯的下行非常順利,中途一次都沒有停過。

等到了一樓,令夏照例還是請他先下。

盛祈在經過她的時候腳步稍停頓了一秒,但很快,再次大步邁了出去。

外面的雨還在下,而且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剛才走得急,令夏忘了帶雨傘,車裏倒是還有一把備用的太陽傘,但車在十米開外的路邊。

看他一身名貴西裝,和戴著墨鏡都掩蓋不住的不耐煩的眉頭,令夏幾乎沒有猶豫地提議:

“您稍等一下,我去開車過來。”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便一頭沖進了雨裏。

到了車上,她隨意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又略顯狼狽的女人,令夏扯起嘴角往上拉了個弧度,很快又耷拉了回去。

“醜死了。”

她把車開過去,等了一會見盛祈沒擡腳,擔心鳴笛會吵人她只能按下副駕的車窗,把頭探過去叫他。

“盛總,這邊上車。”

盛祈還是沒動,他擡手摘了墨鏡,眼神裹挾著雨絲,帶著一絲微微的涼意看了過來。

“你說——上什麽?”

令夏剛想張嘴說話,那個“車”字在齒間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視線在觸到他眼神裏淡淡的嘲弄時,她又說不出話了。

這輛車,是她兩個月前花了三萬全款購入的二手車,八成新。

檸檬黃的車身極其顯目,半夜找車也能一眼看到,平時停車位緊缺時也不用擔心,兩個車位中間的空隙也能輕松塞進去。

雖然看著小,但最多也能容納四個成年人。

這輛車作為她的日常代步綽綽有餘,但肯定沒辦法和他從小就坐的林肯賓利比。

如果不是同事急於脫手,這個價格根本買不到。雖然只是輛不值錢的二手車,但她從買來就一直很愛惜,也從來不會覺得丟臉或不好意思。

在他上下打量的視線裏,令夏今天第一次覺得——寒磣。

淋了雨穿著潮濕的衣服的她,和這輛鐵皮玩具車,都很寒磣。

令夏抿緊唇,下車把自己的備用傘遞給他,“您稍等,我重新幫您叫個車。”

她剛拿出手機準備打開叫車軟件時,盛祈徑直繞過她遞傘的手,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上去。

令夏原地怔楞了幾秒,有點沒反應過來。

等她再上車時盛祈已經脫下了西裝,本就空間有限的座位,此刻更顯局促。

“我再幫您叫輛車吧?”

盛祈拉過安全帶,邊系邊擡眼看她,“你覺得我現在這樣,適合見人嗎?”

墨鏡摘掉後,令夏能清晰地看見他微微腫起的眼皮以及眼底細微的紅血絲。

令夏沒應聲,沈默地系好了安全帶。

距離公司最近的醫院,過去大概13公裏,下雨天有點堵車總路程的預計時長是34分鐘。

導航開始說話時,令夏打左轉向燈很快匯入車流。

車前的雨刮器一下接著一下,雨幕還是不停地沿著擋風玻璃往下落。

令夏的餘光註意到,旁邊的盛祈在副駕上換了好幾個姿勢,大長腿屈著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令夏邊關註路況邊開口:“座位可以往後調。”

盛祈低頭看了看,找到座位旁的調節手柄,手按住後座位果真往後滑了一小步。

他似乎有些意外,驚訝地挑了挑眉,不鹹不淡地來了句:“真了不起。”

令夏:“……”

車內又一次陷入了沈默。

令夏找了個空隙,打開了音響,音樂電臺裏正好在唱著:

……

但偏偏

雨漸漸

大到我看你不見

……

令夏盯著正在倒數的紅燈,手指無意識地跟著音樂打著節拍。

“為什麽改名換姓?”

他的聲音和漸起的音樂聲合在一起,令夏一時不太確定,他剛才是不是開口說話了。

紅燈跳綠燈。

令夏楞神的功夫,身後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喇叭聲。

車子重新啟動,這次很順利,她終於通過了這段堵了快五分鐘的十字路口。

“為什麽改叫……令夏?”

令夏稍稍偏頭,一時沒想好要如何開口。

為什麽呢?

大概是想徹底和過去告別,想能用新的身份過新的人生。

可他也是過去的一部分。

想徹底告別的過去,也包括他嗎?

盛祁的眼神落在令夏的工牌上,又很快移開望向窗外。

“好奇問問,不方便說就算了。”

盛祁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很多年沒見的老同學或者不太熟的老鄰居,聽聞她改了名字,於是就有了一點禮貌的好奇,但不多。

令夏的心臟莫名抽痛了一秒。

其實不太明顯,淡淡地,幾乎難以察覺,但她真切感受了。

其實她設想過這個場景的。

知道她改了名字的盛祈,大概會皺起他好看的眉頭,對她露出一臉毫不遮掩的嫌棄和鄙夷。

“取個這麽難聽的名字,令夏……還不如賀今夏呢!”

或者是提起音調,揚聲質問她,為什麽要改名字。

只是那些場景都是在夢裏,是她無意識的遐想和內心深處最無望的奢求。

因為清醒時候的她,從來不覺得他們還會再見,還有機會再見。

在夢裏,他們在很多個地方重逢、寒暄,再微笑著地說一句:好久不見,這些年你還好嗎?

他也有無數種回應她的反應和情緒,但她唯獨沒想到,他會這樣的平靜。

平靜到甚至有些冷漠。

或許也不是冷漠,就是那種於他無關的漠然。

也是,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就算曾經的感情再好再深,也終究是抵不過時間長河帶來的陌生和疏離。

她這樣一個需要他的時候極盡利用,不需要他時拍拍屁股就走的女人,無情無義,他對她平靜也好冷漠也罷,都是應該的。

透過被雨刮器不斷刮開的雨幕,令夏盯著前方的車尾燈,朦朦朧朧的紅色,隨著啟動、停下,紅色的深淺也在隨之變化。

過了那段擁堵的路,剩下的路況好了很多,松散的兩車道,零星的幾輛車。

令夏踩下油門,車速瞬間提起,小巧的車身在寬闊的車道上自在穿梭,很多大車拐不進去的空隙,她方向盤一打就鉆了進去。

距離醫院還有最後的8公裏。

最後8公裏,從此之後他們便不會再有交集,就像過去的七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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