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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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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新月高懸時,古意才帶著星澤回到皇宮,後來的一切都按照原來的計劃順利地進行著:當時古意被關起來時宮內並無旁人參與,古雲河偶爾還會利用幻蠱化作古意的模樣在皇宮走動,所以這月餘發生的事宮內無人知曉。那日回宮後,星澤幻做皇帝模樣演繹了一次病來如山倒,而後彌留遺詔,再後“先皇”駕崩,古意繼位,順理成章。只是有一件事只有古意和星澤知道,這一次葬入皇陵的不是誰的屍骨,而是陶家舊宅中那一片被侵蝕的焦土。

繼位後的第五天夜裏,聆月臺上。聆月臺是百餘年前修建的,古雲河酷愛賞月夜之景,建立一座賞夜高臺是他稱帝以來最想做的事,但大盈初立時民生蕭條,不宜大興土木,所以直到四十餘年後貫朽粟陳時才斥資修建了這座鹿安城最高的高臺,閑暇時就會來這裏坐坐,聽微風軟語,看月夜星空。

古意獨自站在臺上,目光落在鹿安城外的某處。因為有暗騎的守護,鹿安的城墻並沒有修建的很高,白日天氣晴好時,站在聆月臺上恰巧可以看見阿杳的那間小院子。可惜今夜天陰,擡頭不見星月,低頭也不見院落,放眼望去,只有漫漫無盡的漆黑。

“初春天涼,你怎麽還來這麽高的地方?”一陣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古意回頭,看見正向他走來的阿杳。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來這裏看看。”古意看著阿杳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側,又開口道:“你今日過來,可是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嗯。”阿杳點了點頭:“明日過後,世間將再無暗騎。”

“你我多年夙願馬上要實現了。”古意看著臺下,聲音清冷又哀傷:“這麽多年來,我曾無數次幻想過今日,卻從未想到今日真的到來時,你我竟是這般場景。”

阿杳目光落在腳下點點燈光的鹿安城,沈默著沒有言語。

“星澤說,你在父皇面前告發我,是因為那幾日你察覺到了父皇心中有疑,為了讓我們的計劃能夠順利實施,不得已才利用我去轉移父皇的懷疑。可是我了解你,若真是如此,你一定會提前告訴我的,也不會在與我單獨相處的時候還那般冷漠粗暴。”古意說著轉頭看著阿杳:“所以,那日你究竟為什麽要那麽做?”

阿杳低垂著眼眸,輕聲道:“我在賭。”

“賭什麽?”古意追問。

“賭父皇會不會懷疑我,賭你會不會出賣我。”阿杳答。

“所以你做那些只是為了試探我們對你的信任?”古意滿臉不可置信,而後嘆笑道:“恭喜你,你賭贏了。”

“不,”阿杳輕輕搖了搖頭:“我賭輸了。”

“什麽?”古意吃驚地看著阿杳,那一瞬間眼角有淚滴滑落。

“我是個喜歡推卸責任的人,自己下不定的決心,就交給別人來決定。”阿杳垂眸解釋道:“那日你說面對這個計劃曾猶豫過,其實我也一樣。雖然兩百餘年來父皇一直堅守初心,但這份初心他到底能堅持多久我不敢肯定,而且我能感覺到,近些年恒黎對他總有一種似有若無的控制欲,我害怕他會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恒黎的傀儡。而且這兩百年間他在武學上從未懈怠,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這世間將不會有人是他的對手,介時恐怕是生靈塗炭的局面。但這些只是我的猜測,也有可能他能夠不被恒黎所擾,一輩子守得住自己的初心。所以這麽多年小王子一直也沒找到合適的宿體時,我心中沒有多少憂慮,那時候還想過,如果直至最後都沒能找到讓它完美寄生的宿體,那一定是老天不想讓我們的計劃成功。可是半年前,姜晌出現了。”

阿杳說著擡眸看了看古意,又將目光落向遠處的虛無繼續道:“小王子在他身上的寄生越來越完美,那個計劃進展的越來越順利,但我卻越來越猶豫。我不知道自己內心中究竟想不想要父皇的性命,也不知道你和姜晌之間我到底想保誰,所以我把這個選擇交給你們。若是你去告發我,或者父皇懷疑我,震怒之下你我可能會死,但是姜晌作為小王子最完美的宿體,在沒有足夠把握讓恒黎吞吃小王子之前,父皇不會殺他。這段時間,我按照原計劃給宿堯皇帝傳了信,讓他們秘密派兵前往大盈邊疆各處等待消息,也給父皇準備了一封信,陳述了姜晌的處境對小王子的重要性,又把恒黎吞吃小王子的最佳時機推到了一甲子後。我死後世間再無蠱師,父皇就算對我有所懷疑,但按照他的性格,為保險起見,一定還是會按照信中所說,對姜晌關愛有加,保他六十年衣食無憂。”

古意苦笑一聲,閉上眼道:“沒有想到,你竟然為姜晌籌謀了這麽多。愛之深,計之遠嗎?”

“籌謀再多如今也用不上了。”阿杳神色黯然:“我預留了一個月的時間,但是這一個月內,你不曾告發我,父皇也不曾懷疑我,原本的計劃執行得那樣順利,甚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曾經百般祈禱的順利,如今竟成了不被期待的意外。

古意沒有再言語,二人就這樣默默地站著,並肩又疏離。

許久後,古意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再次開口:“阿杳,你還記得我們二十歲那年的六月十五嗎?”

“記得。”阿杳點頭回道:“就是在那一夜我才發現,原來月光也可以如此耀眼。”

“那夜晴空萬裏,月色不似往常那般朦朧清幽,反而那般明亮,將大地照得如同白晝。記得當時你我還有父皇就坐在這聆月臺上,吃著糕點,喝著前一年我們三個一起釀的桑葚酒。那次酒釀的不太好,味道有些苦澀,但是你做的蓮子糕特別好吃,我吃了好多好多。”古意眼色沈溺,似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記得,後來吃飽喝足了,你不知怎地來了興致,把星澤叫上來四個人又打了半宿的麻將。”阿杳笑著道:“可憐的小星澤,我和父皇是蠱師,你有蠱師的血脈,蚊蟲對我們避之不及,便全跑到星澤那裏了,一晚上盯了百十個包。”

“是啊,可憐得很。”古意輕佻嘴角:“那晚為了安慰他,我們三個把身上的錢全輸給他了,不過自那之後,星澤再也不在夏秋的夜裏同我們一起玩耍了。”

阿杳附和:“這種季節同我們在一起,他就是蚊蟲的活靶子。後來我費盡心思給他調了專治蚊蟲的熏香,但是他卻嫌味道難聞一直不願意用。”

“這家夥挑剔得很。”古意淺笑一聲,轉身擡眸註視著阿杳,嘴角依舊上揚,但目光卻深邃憂傷。

半晌後古意輕輕開口:“阿杳,下輩子,你選我好嗎?”

“下輩子……”阿杳囁嚅著苦笑一聲:“呵,我這種人,滅族弒君,背信棄義,哪裏敢有下輩子。”

“夭兒……”古意淒然淚下,伸手想拂去阿杳臉頰的淚水。

阿杳擡手反握住古意的指尖,彎著婆娑淚眼望著古意道:“忘了我吧,太子殿下,你未來的路還很長,不該為了我停住腳步,我相信大盈在你的帶領下會走向嶄新的太平盛世。”

“可是……”古意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阿杳打斷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說完松開古意的手,轉身向臺下走去。

望著阿杳匆忙離去的背影,古意心如刀絞。你說的那般輕巧,十餘年相伴相守,你要我如何能輕易忘掉。若是忘不掉,我又該去何處尋你?

而古意不知道的是,走下聆月臺的那一刻,阿杳身形趔趄,跌坐在地上痛哭失聲,這場訣別並沒有想象中那般灑脫,與古意十餘年的牽絆無法在一夕之間割舍,但是那條黃泉之路,她也不想姜晌孤單單一個人走,更何況就如自己所說,她這種滅族弒君背信棄義之人,又憑什麽繼續活在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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