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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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我有個問題,”阿杳回到石桌前一邊攪著碗中的粥一邊問:“明明是我重傷的你,為何昨晚喝完藥後還要對我說謝謝?”

姜晌聞言一怔,握著粥碗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幾分,擡頭心虛地看著阿杳,問道:“可以等我喝完粥再回答麽?”

“這又是為何?”阿杳不解。

“我怕我說完你就不讓我喝粥了。”姜晌誠實回答。

“放心,我跟你保證,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收回你的粥。”與這半碗粥相比,阿杳更想知道原因。

姜晌心中忐忑,又咽下兩口粥才開口道:“昨晚我意識模糊,不知道給我餵藥的人是你。”

“呵!”阿杳沒想到竟是這麽個原因,尷尬自解道:“我還以為是你這個人大度得很,被傷成這樣也不記恨。”

“算不上大度,但是我確實不恨你。”姜晌看著阿杳,語氣認真:“我現在這個樣子,恨的牙癢癢也不能把你怎麽樣,給自己增加煩惱,搞不好還會惹你生氣,到時候我就更沒有好果子吃了。”

“嗯?”阿杳挑眉:“現在這個樣子不記恨,意思是等恢覆好了就要報這一掌之仇麽?”

姜晌搖了搖頭:“很疼的,沒必要為了自己解氣讓別人也體會一遍。”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阿杳楞了片刻,沒想到在如今這般處境下姜晌竟然還能推己及人,震驚間看著姜晌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絲溫柔,道:“你這想法,當真與眾不同。在你之前我也傷過其他人,不過他們當時那眼神,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

“那他們一定沒有熱騰騰的粥喝。”姜晌笑著端起碗,討好地看著阿杳:“喝光了,可以再給我盛一些麽?”。

“你真是……”阿杳啞然失笑:“晚上再吃吧,你內裏傷勢不輕,一次不能吃太多。”

“好吧。”姜晌沒有繼續爭取,只失望地看著手中的空碗。

收拾完碗筷,整理好竈臺,阿杳拿起一旁裝著幹餅子的竹籃進了密牢。目前密牢裏之前帶回來的死囚還剩下七個,雖然他們都是淘汰品,但也正好可以用來驗藥試毒,偶爾做做斷肢再續試驗,記錄一下行刀用藥的方法,也算是為當世醫學做些貢獻。這些年阿杳雖然冠著神醫的名頭,但她很少親自出診,而是將自己在那些死囚身上尋得的心得技巧全部寫進書中,免費刊印給鹿安城內的各個醫館,包括皇宮的太醫院。這些年醫館的郎中們根據阿杳記錄的方法行醫問診,為百姓解決了許多疑難雜癥,所以在百姓心中阿杳也深受敬愛。

但百姓們不知道的是,“神醫”和“醫奴”不過是阿杳掩蓋真實身份的偽裝,也方便她能夠光明正大地從死牢中帶出死囚而不被百姓詬病,至於她需要那些死囚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實現那個籌謀多年的計劃。這些年阿杳帶回的死奴不在少數,但可惜在那場試驗中他們沒有一人成功,如今時間所剩無多,若是這一次姜晌依舊沒能夠帶來那個期盼已久的結果,那只能用自己再去賭一把了。

阿杳將竹籃中的餅子給七名醫奴分了下去,又給每間牢房外的陶缸中填滿清水,隨後離開了密牢。

回到後院時,時間已近正午。姜晌正迎著太陽坐在空地上,左手抱著雙膝,右臂搭在膝蓋上向前伸展,沈默著望著右手映在地上的影子。

“坐在這裏幹什麽呢?身體好些了?”阿杳走向姜晌問道。

姜晌沒有回答,目光依舊落在地上的影子上,輕聲開口問道:“午時三刻是不是快到了?”

阿杳心中了然,在姜晌身邊坐下,回道:“是快到了,不過,今日行刑時間是午時正,你的家人已經上路有一段時間了。”

“這樣啊……”姜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但也是在這一瞬間,淚水奪眶而出。

“怎麽,後悔沒能跟他們一起走嗎?”阿杳看著姜晌問。

“後悔麽?我不知道。”姜晌語氣透露著無盡哀傷:“我確實想過跟他們一起上路,但是我害怕,就算我掐著時間自盡,黃泉路上依舊是孤單一個人。”

“怕自己找不到他們?”阿杳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怕找不到,更怕找到之後,那條路上我還是孤零零地自己走。”姜晌哽咽著:“爹娘不喜歡我,在姜家時我一直住在最偏僻的那間院子裏,平時他們一家人聚會訪友從來不會帶上我,雖然燕坪人都知道我出身姜家,但是爹娘卻從未真正承認過,即便有人問起也會岔開話題不去回答,仿佛我是他們難以啟齒的存在。自我記事以來,娘從未同我說過話,爹同我說話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兄姊們更是不願與我接觸。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不待見我,但是我真的很想融入他們,所以那日稽查司來姜家拿人,爹說他們聽信讒言陷害忠臣,下令府中全力抵抗,我打的最賣力,就想著如果我攔住了稽查司讓家人成功逃離了,那爹娘會不會發現其實我很有用的,會不會也來誇誇我抱抱我。只可惜稽查司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打不過,他們沒能逃掉,被帶走後稽查司將我們分開關押,我也再沒有見過他們。”

原來如此,昨日的疑問有了答案,但姜晌的話也勾起了阿杳額外的興趣,繼續問道:“既然你爹娘那般不待見你,那你為何不選擇離開那裏?”

“可能因為我姓姜吧。”姜晌微微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我一直希望有一天,爹娘可以真正的認可我,在大庭廣眾下承認我是姜家的血脈。”

“你知道嗎,”姜晌嘴角微挑,笑容苦澀:“其實在得知姜家全家問斬的時候,我特別開心,斷頭臺可能是唯一一個,我可以以姜家人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同爹娘兄姊一起去的地方了。”

沒想到人人恐懼的斷頭臺竟是姜晌最大的期盼,而如今這唯一一個能夠同家人在一起的機會也被自己剝奪了,阿杳心間微慟,輕聲問道:“那現在,你還想隨他們去嗎?”

沈默片刻後,姜晌搖了搖頭,哽咽著回道:“不了吧,時間已經過了。那條路上,他們不會等我的。”說著將頭深深埋進臂彎,哽咽逐漸變成了啜泣。

阿杳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地陪在姜晌身邊。大盈刑律並不苛刻,姜謙流貪汙受賄證據確鑿,姜家上下所有人都有參與,後期為隱瞞事實不惜殺人滅口,性質過於惡劣,滿門問斬也是理所應當,但是姜晌,雖然也背負著兩條稽查司人員的性命,但不知為何,阿杳總覺得錯不在他。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姜晌才止住抽泣,擡起頭用紅腫的雙眼看著阿杳,聲音還帶著些許哭腔:“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不客氣。”阿杳回了一個溫柔的笑。見姜晌右手還捂著胸口,關心道:“還疼嗎?”

姜晌點了點頭:“疼,但是比早上已經好很多了。”

“哭也哭過了,既然現在不想死,那我扶你去休息吧。”阿杳說著欲起身,卻被姜晌拉住了衣角。

“我還想再坐一會,曬曬太陽。”姜晌擡頭望著阿杳,目光懇切問道:“如果沒事的話,可以再陪我一會兒麽?”

姜晌眼角的淚珠在日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阿杳猶豫片刻,在一旁繼續坐了下來。

看著身邊的啊喲,姜晌彎了眉眼,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道:“謝謝姐姐。”

“姐姐?”阿杳挑眉:“之前我帶回來的那些人,都叫我主人。”

“主人?好奇怪,我叫不出口。”姜晌有些為難,想想又問道:“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麽?”

“我是孤兒,沒有姓氏,只有一個名字,杳。”阿杳回道。

“窈窕的窈麽?”姜晌問。

“杳無的杳。”阿杳語氣平淡。

“杳無的杳?”姜晌有些驚訝:“雖然這兩個字有通義,但是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個字作名。”

“知道的還不少。”阿杳微笑著調侃。

姜晌低垂下眼眸,沒有再開口。這些年自己一個人默默地苦學文苦練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功成名就,爹娘看到自己那般有本事說不定也可以像對待其他兄姊一樣對待自己,但如今……

阿杳猜到了姜晌心中所想,不想他再陷入悲傷,便岔開話題道:“把手給我,看看你身體恢覆的如何了。”

姜晌自傷感中回過神來,乖巧的伸出右手。

阿杳仔細地探著脈象,柔聲道:“還不錯,這兩次用藥猛了些,還擔心你承受不住,現在看來你的身體情況屬實蠻好的。”

“那今晚可以讓我多喝一點粥麽?”姜晌試探地問。

“啊?”阿杳驚訝後笑道:“就知道吃,好,今晚多給你半勺。”

“還想喝些湯。”姜晌繼續乞求著。

“有啊,”阿杳玩笑著道:“藥湯。”

“能不能換一個……”姜晌十分失望。

“不能。”阿杳拒絕。

“那你能不能把藥湯做的好喝些,別那麽苦。”姜晌眼巴巴的望著阿杳。

“苦才能好得快。”阿杳答。

“可那也太苦了,又苦又澀,喝一口就想吐。”姜晌表情委屈。

阿杳盯著姜晌,假意嚴肅地反問:“作為一名階下囚,你的要求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姜晌回了個略顯尷尬的笑容,識趣地住了口,阿杳也沒有再說什麽,二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在院子裏,感受著身上來自陽光的溫暖。

好一會兒後,姜晌再次看向阿杳,開口道:“我想問你個問題,那日在牢裏,你說讓我死的更有價值些,是什麽意思?”

阿杳沒有回答,只道:“等你身體好了就知道了。”

姜晌看了看阿杳,嘆了口氣道:“那我還是慢些好吧……”

阿杳哼笑一聲:“這可由不得你。”

沈默了片刻,姜晌再次開口:“我渴了,可以幫我倒一杯水麽?”

“你這是使喚上我了?”阿杳眉頭微蹙,不滿道:“桌子上有,自己去倒。”

“好遠,我走不動。”姜晌的語氣委屈巴巴。

“那你是怎麽從棚子來到這裏的?”阿杳質問。

姜晌尷尬地看著阿杳,半晌後囁嚅般回道:“我爬過來的……”

一瞬間剛剛的不滿情緒灰飛煙散,阿杳“噗嗤”笑出了聲,看著姜晌躲閃的小眼神,內心還是軟了下來,起身倒了一杯水遞到姜晌面前道:“慢些喝,喝完扶你回去休息,我也該去煎藥了。”

“謝謝。”姜晌接過水杯淺淺喝了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阿杳。

阿杳嘆了口氣:“想說什麽就說。”

“可以再給我一床被子麽?晚上草棚裏太冷了。”姜晌小聲問。

“你還真是,”阿杳沒有惱怒,反倒有幾分打趣地看著姜晌,一字語句道:“得-寸-進-尺。”

姜晌訕訕地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喝水。

煎藥時間雖長,但大部分都是枯燥的等待,只偶爾看顧一下就好。阿杳調整好爐子的火候回到後院,姜晌正抱著自己蜷在草堆中,呼吸均勻平穩,已經入睡了。

臨近中秋的午後,陽光下溫暖愜意,但草棚中因著棚頂的遮擋,姜晌的身上並無陽光覆蓋,睡著了總歸有些寒涼。阿杳駐足片刻,轉身回到屋子裏尋了一床薄毯,輕輕蓋在姜晌身上。

相處的時間尚短,阿杳還不能確定姜晌表現出的這份乖巧究竟是偽裝還是真性情,只是不知為何,阿杳總覺得他與之前那些人不同,曾經那些死囚們即便表現的再真摯自己都能一眼看透,甚至有些明明真實的經歷自他們口中說出自己都會覺得假得要命難以相信,但如今面對姜晌,雖然心中仍有猶豫,可阿杳知道,在內心中自己更偏向於信任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不過這些真假並不重要,現在阿杳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姜晌會不會是那個自己苦尋多年的“良人”,但願這一次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如今天氣日漸寒冷,姜晌身上還有傷,草棚不能久住,密牢裏陰冷潮濕,也不利於他傷勢恢覆,還是要先給他尋個住處。阿杳的這間房屋坐西朝東,雖有上下兩層,但實際並不算大,上層是臥室和書房,下層被一條貫穿東西的甬道分為南北兩側,南側東向是盥室,西向是廚房;北側東向是一間小廳,阿杳懶得上樓的時候會在這裏休息,偶爾也用來會會客,西向是……

阿杳看著不遠處那扇上鎖的木門,眼中的光逐漸暗淡。

沈默片刻後,阿杳站起身,回到臥室翻找那把許久未動過的鑰匙。

門上的銅鎖已有斑駁銹跡,但鎖扣還算絲滑,隨著一聲脆響,鎖扣彈開,銅鎖落入阿杳手中。

輕輕推開木門,屋內的陳設一如十年前,一張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木椅,簡簡單單幾件家具,如今全部籠罩在厚厚的塵灰之下,已不見原本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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