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通電話

關燈
一通電話

呂易安和杜鈺走後,榮希渾渾噩噩地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把冷水臉。

冰冷的水拽回他清醒的思維,回到歡愉的同事中間,他覺得自己像個小醜,同事問他幹什麽去了,他什麽也回答不出來。

酒吧裏依舊人聲嘈雜,不會因為一兩個人的離去而變得不同。夜晚之所以成為夜晚,只因它能容納世間所有消極的情感。

小崔說榮希故意跑去廁所躲酒,起哄讓男人走圈。榮希啞然失笑,不好推脫,於是一杯接一杯地往杯中倒酒。

他很久不抽煙了,看見小崔他們幾個抽,煙癮突如其來地犯了。向小崔要煙,小崔顯得很驚訝,從煙盒中抽出一根遞給他,說:“哥,我沒見你抽過煙啊。”

“戒很久了,今晚想抽一根。”

“這便宜貨你抽得慣嗎?”

“抽得慣,誰二十幾歲不是抽便宜貨啊。”

“你意思大家今晚重回二十歲咯?”

“怎麽,不允許嗎?”

榮希狠狠嘬了一口煙,喉嚨還是有些不適應。那股苦澀嗆人的煙氣纏繞在他的肺腑,遲遲揮散不去。

他今晚真是一點兒也不高興。

三天後的一個中午,陽光明媚,呂易安剛從圖書館出來,孟月就給他打來電話,叫他周六的時候回家喝她燉的雞湯,高棋還特意給他買了一箱新鮮的草莓。他想著專業課考試還在下周,就答應下來。

高棋下班後來到學校外接他,明明已經告訴過他不用來接,但是熱情的表哥依舊在校門口等他。

坐在車上呂易安沒有什麽多餘的話和高棋交談,但高棋卻開心地放起了歌。

城市傍晚的交通很糟糕,短短一條路設置四五個紅綠燈,阻礙每一個想快些回家的司機。

高棋等紅燈等得無聊,側過頭問年輕人:“明天去看電影嗎?”

不想同高棋看電影,於是隨意編了個借口:“最近好像沒什麽特別好看的電影。”

“是嗎?我看見有幾部口碑還不錯。”

“我最近才考完試,想休息一下,要不明天你一個人去看?”他已經將話說得很明白,希望高棋能夠聽懂。

高棋聽他這樣說瞬間失去興趣,連連擺手說不去看了,順手把悅耳的音樂也關掉了。他沒當回事兒,側過頭就開始睡覺。

回到家後孟月還是如往常一樣歡迎他,甚至莫名地熱情。

“易安你多久放寒假啊?”

“大概二十幾號。”

“那沒多久了,放了寒假,小姨天天給你做好吃的。”孟月笑起來和孟柔很像,因為常年去著美容,臉上的皺紋很淺。

“好,謝謝小姨。”

呂易安喝著雞湯,想到未來兩周後的寒假,就犯愁。他不想回到有榮希在的家,也不想繼續呆在孟月這裏。宿舍寒假不允許有人留宿,他只有去找一份包吃住的兼職。

吃完飯,孟月出去打麻將了,高棋在客廳看電視,呂易安回到自己的房間玩手機。

沒過多久,房門就被敲響。

“易安,我洗了草莓,給你端進來。”

呂易安還來不及阻止,高棋就推門闖入。年輕人討厭這種不經過他同意就進他房間的行為。在家時,榮希一般都會詢問他的意見後才會進他的臥室,不過他現在寄人籬下,也不好對高棋發脾氣,只得強顏歡笑地接過草莓對高棋說了聲謝謝。

高棋沒出去,圍著房間轉了轉,四處打量了一下,突然湊到呂易安跟前,關心道:“你晚上睡著冷不冷?”

對高棋的突然靠近感到驚慌,年輕人忍住心裏的不適慢慢說道:“不冷。”

“不冷就好。”

高棋還在臥室裏走來走去,呂易安不再管他。吃完草莓後他準備去廁所洗個手,同時也是為離高棋遠一點。

用冰冷的自來水沖洗掉草莓的汁液,那些草莓看起來很大個,但吃進嘴裏卻酸得掉牙。

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肉眼可見的憔悴了許多。他的頭發也長長了許多,該抽個時間去理發了。

當他想走出洗手間時,高棋卻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嚇了他一跳。他給高棋讓路,但那人故意堵著門,不讓他出洗手間。

年輕人微微慍怒:“有什麽事嗎?”

“你的衣服好像被草莓弄臟了。”

順著高棋手指的方向,呂易安這才看見胸口上果然有一灘粉紅色的水漬,趕忙走到洗手池邊用水沖洗。

“你這樣太慢了,不如把衣服脫下來洗。”

感受到高棋的手摸上他的腰,像是踩到炸彈一樣,年輕人一下子跳得老遠,一臉警惕地盯著表哥:“你要做什麽?”

“把衣服脫下來,我幫你洗啊,你這麽抵觸幹嘛。”

高棋笑容不善,漸漸逼近呂易安。現在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呂易安不能不感到背脊發涼,他本能地把高棋給推開,提高了音量:“不用了,我自己會洗。”

聽完這句話後的男人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雙手按住呂易安的肩膀把他拽到臥室裏,推倒在床上,被子揚起一層薄薄的灰,天花板上的燈刺眼地懸著。

“你要做什麽,從我身上起來!”

“裝什麽裝,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同性戀?”

“我不是!”

“別他媽跟我裝了,我知道你是同性戀。正好我也覺得你可愛,很喜歡你,讓我保護你不好嗎?”

高棋過去的種種不自然表現在呂易安腦中浮現,第一次見到他就說他白誇他可愛,他當時將其看作奉承,天真地去親近高棋,現在想來那些送上門的行為真是愚蠢到了家。

“我是你表弟。”年輕人的聲音微微顫抖,過去不堪的記憶湧上他的心頭,他的呼吸和心跳都開始急促。

高棋滿不在乎:“表弟又怎麽樣,又沒血緣關系。”

“我要給孟月打電話。”呂易安握著手機退到窗臺邊。

高棋一臉無所謂,笑著說:“她正打麻將呢,沒空接。”

翻開通訊錄,找到孟月的電話號碼。高棋一步步走近他,伸出手剛要抓住他時,手機出人意料地響起來。

高棋顯然被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到了,呂易安眼疾手快按下接通鍵,並點開了揚聲器。

他已經顧不得是誰給他打電話,但是這通電話無疑是根救命稻草。

“易安,你吃過晚飯了嗎?我剛才走在路上看見你最喜歡吃的那家蛋糕店的提拉米蘇出爐,給你買了一塊,等會兒給你送過去。”

電話中榮希的聲音聽不出焦急,帶著一絲閑聊時的輕松,可呂易安不知道的是,此時榮希的眉頭蹙得比那天看見他被杜鈺親臉頰時還緊促。

這通電話撥出之前榮希正準備刮胡子,手機卻給他推送竊聽器的消息,疑似有聲音洩露。他立馬調高音量聽呂易安那邊發生的事兒,結果卻聽到高棋正在欺負呂易安。

他一瞬間慌了,抹在下巴上的泡沫來不及刮,沾在手上的泡沫也來不及擦,雖然他想立馬飛奔到年輕人身邊,但沒有辦法。那時在他腦海裏誕生出的唯一一個辦法就是打電話去制止高棋的行為,通過編造謊言把呂易安解救出來。

他現在滿嘴泡沫,還穿著睡衣,而賣提拉米蘇的店興許早已打烊,但沒人知道他在說謊。

“我現在在小姨家呢,你在學校等我嗎?我馬上就來。”

呂易安邊說邊走到門口換鞋,這一路上撞到餐廳的凳子,疼得他眼淚都要出來了,可也不敢停下。

高棋滿眼怒火地跟著他,甚至幾次伸手抓他。

他害怕極了,希望榮希再多說一些話,一直說到他進電梯,等到他身邊有第三個人。

“叔叔!”

呂易安這一聲怒吼把榮希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是呂易安第一次叫他“叔叔”,就連孟柔在世時引導他叫他“叔叔”,呂易安也從未叫過。

榮希驚訝了許久,倒不是多麽糾結於這一個稱呼,而是他從這一個稱呼中感受到呂易安對他深深的依賴。

怎麽能不去救那孩子呢?明明易安那麽需要他。

“我表哥在旁邊呢,他說他要開車送我回學校,我說不用了,要不你和他說兩句吧,說你要來接我。”

呂易安把手機遞到高棋的嘴邊,如喪屍一樣行動的人瞬間被凍結了四肢,尚能張合的嘴也沒能把話說得流暢。

男人的聲音不怒自威:“高棋,我還有十分鐘就開車到你家樓下了,不用麻煩你送易安了。”

高棋咬牙切齒地笑了笑,說了句“好”。正巧這時電梯來了,裏面站著一對老夫妻和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呂易安徹底松了口氣,毫不猶豫進到電梯中,但依舊警惕盯著不安分的人。

榮希在電話那端聽到電梯關門的聲音,也暗自在心裏松了口氣。

高棋終究沒進電梯,可電梯關上時,呂易安看見他仇恨的眼神。

這是無比糟糕的一晚。

他的心還懸著,就連電梯裏的嬰兒也不敢相信。他不知道該找誰,但手機裏的聲音沒斷,給予他最後的希望。

“你在樓下等我,我馬上就開車過來。”

“你不要來,我不想吃提拉米蘇。”

呂易安的語氣很冷淡,冷淡到連他都認為自己很惡毒。身旁繈褓裏的嬰兒好奇地把他瞧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覆榮希。在親姑姑家險些被表哥欺辱,毫無血緣關系的繼父陰差陽錯地救了他。他知道自己應該誠摯地謝謝榮希,可卻連見榮希的勇氣都沒有。

“好,我尊重你的意願。”

年輕人心裏酸澀無比,他究竟在堅持什麽?現在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用完榮希就丟,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壞更作的人了吧。

電梯到一樓之後,呂易安裹緊衣服跑出樓棟。小區裏面幾個大爺大媽在慢悠悠地散步,其他人的生活都一如往常,只有他知道自己經歷了怎樣的噩夢。

和呂易安掛斷電話後,榮希慢條斯理地刮起胡子。泡沫有些許消融,就像他對呂易安的耐心一樣。

他早已料到呂易安會是這副逃避他的姿態。他不明白,明明在外會遇到這麽多危險,為什麽年輕人還是倔強地不肯回家。

要是呂易安在他沒有安裝竊聽器的地方遇到危險,那個時候還有誰能救得了他?

像是在與誰置氣似地用了狠力,結果下頜角被刮出一條血痕。他生氣地把刮胡刀扔在桌上,刮胡刀碰著茶杯,把裏面的水碰出來幾滴。

他不能再這樣縱容呂易安,不把呂易安拴在身邊,他就很難安心,他的目的就很難達到。可是要用溫柔的手段把呂易安拴在身邊,又會回到現在這樣的狀態。他覺得事態變得覆雜,覆雜得有些超出他的把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