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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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失明

“死了就是死了。”閻洛曦道,“哪有那麽多另一個世界。你要紀念隨你,不要再和我說。”

他其實還有一句更殘忍的話吞下下去,沒有徹底抹殺閻慕晞僅剩的眷戀:

“聽說他們都死得很痛苦,留在這個世界還沒有一個有全屍,真是可憐至極。”

不說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沈祈暮長得漂亮,他不用猜也知道,當時腹中的孩子要是生下來會多麽聰明可愛。

不也死無全屍,畢竟還沒有肉身,在法律上還沒有到有人權的地步。

他像是沈祈暮的案底。

象征著愛情結晶的還在是她的罪證,以至於到現在也過得不好。

陸憬歆的骨灰變成了給表妹的項鏈,鹿延捷的骨灰給裴森玉喝了,同時和劇毒混合使裴森玉自殺後的肉身疾速腐化並消散。

鹿延捷畢竟是制毒師,渾身是毒,緋亦覺幫他生長肢體並不會磨滅或減少毒性。

要是沒有緋亦覺的幫忙,鹿延捷的骨灰能少一半,沒準還能讓裴森玉死得更痛苦。

毒性不夠。

就算小鹿再嘴毒,終究也比不上身上的“職業病”,活著也會伴隨他一生,五臟六腑都會得到折磨,並不是假肢摘除,變會真正的□□就好,相反,毒性蔓延會更嚴重。

到時候他會動不了手也走不了路,搞不好會因為身邊沒有可以有異能控制的物品,最後活生生被耗死。

但讓裴森玉殺掉,也未必是個好結局。

他是時家臥底這件事還沒洗白,同時永久失去了摘青島的合法居民身份。

還不如待在黑水市。

重逢貌似成了一場對彼此的淩遲,最後要麽被殺,要麽自殺……

曾經一起工作的夥伴全離開,閻慕晞所處的世界只有虛無縹緲的記憶不斷重覆。

他沒有見過任何人的屍體,但也說不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這種義氣話。

因為他知道,他們真的死了。

沒有人會再關心他的身體,他以後真的會因為過度覆制別人的異能而付出代價。

閻慕晞早就意識到,他越要強大,就越要不要臉,攀附在別人身上得到異能法術。

上一個心疼他的還是裴森玉。

現在他的生活已經變成了一灘死水,他也成了一個不修無情道就會死的人。

“東三福至島,北祁四望島……”

閻洛曦又給他派發任務,今天閻慕晞會見到成千上百的人,並且來自五湖四海。

海族一向與多處穩固交流,彼此溝通。

因此,閻慕晞會遇到更多的人;況且,他還很年輕,以後會有無數個十二年。

年輕的生命為什麽覺得生活遙遙無期大概是因為:

以後遇到的人都不再是他們了。

“我會去的。”閻慕晞答應,轉身看了看自己的臥室,袁起送來了一些包裹。

裴森玉給他留下了一堆禮物。

僅一眼,眼淚便無可救藥地流下,大概是想要一瞬間洪水猛獸的思念壓垮他。

他很後悔,當初為什麽會有讓裴森玉體會自己痛苦的想法,和鹿延捷狼狽為奸。

作為代價,他現在的處境並不好過。

裴森玉敢殉情,他不行。

海族並不像陸地那樣,在不同的領域會有不同的領導,最後又中央政府集體討論。

公權私權暫且不論。

海族可以要無數個王,用陸地的話來說就是無數個中央政府,但這只是在名義上。

閻洛曦看似沒什麽震撼的舉動,實則已經柔情似水地籠絡了很多地方的人心。

這一個任務,他用了一千年。

所以他認為和沈祈暮的佳期如夢根本沒有可比性:一個人和一群人,個人還是集體,感情和心血……

他也絕對說不出一句沈祈暮的不好。

甚至不惜把沈祈暮視為假想敵……

閻洛曦的心比海底深,他的確喜歡沈祈暮熱情的性格,無奈他的水無邊無垠。

沈祈暮不小心就被淹死了。

閻慕晞身邊根本沒有對感情的好榜樣,哥哥就是一個很鮮明的例子;身邊的親密關系會影響一個孩子絕對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他有時也不理解閻洛曦,為什麽寧願眼睜睜地看著沈祈暮嫁人,為何要兩敗俱傷。

沈祈暮流產不是件很光彩的事,除了自家人沒幾個知道,沈家信息封閉性很強。

饒是時瑜知那麽強大的能量系異能者,知道沈醉生和軍部簽協議已經是對方已經完成初級試煉後,且對方早就平靜接受。

但是白霽不一樣,她有法子,好歹是一代海域主義掌管者的妹妹,自是法力高強。

出於尊重,她沒有大吵大鬧。

為了報覆無情無義的哥哥,她選擇把那件讓沈祈暮痛苦的事同樣告訴了他。

白霽甚至不知兩人怎麽發生關系,那孩子精心呵護也不一定能生下來。

沈祈暮是凡人,這就是一道死局。

白霽也沒想到裴森玉會想不開,但有給他們留下的禮物——A寶。

裴森玉那天折返把A寶的所有零件打包命人送去了刑家,放在一直給自己的房間裏。

她知道,以後他們會打開。

裴森玉沒有能力弄到能源,只是重新用了別的物件錄音,密碼放在了A寶裏面。

她知道刑睿也能解開。

白霽現在還有個四歲左右的女兒,和裴森玉初來摘青島時一般大。

妹妹叫刑霧眠,裴森玉想,那一定是個比自己更可愛、也更優秀的女孩兒。

而且長得非常像白霽。

裴森玉一直都在追求的血緣關系,哪怕沒有突破的方法——她一出生就得到了。

她把刑霧眠抱在懷裏過,特別可愛,奶聲奶氣地喊她姐姐,叫得心都快化了。

叫刑霧天這個親哥哥之前,眠眠先喊了裴森玉姐姐,似乎和她更加親密一點。

“你很喜歡小孩”鹿延捷問她,他不敢抱孩子,畢竟自己渾身上下都是有毒物質。

裴森玉轉過身,把懷裏的小孩給他看,“那麽可愛,誰會不喜歡呢?你不喜歡嗎?”

她這麽說著,還蹙著眉,仿佛鹿延捷說一句“不喜歡”就要兇他。

刑霧眠很有靈性,裴森玉語畢後,也跟著看鹿延捷,兩人的神態如出一轍。

“刑霧天以前……也這樣嗎?”鹿延捷問,純屬好奇,他還沒見過這麽小的孩子。

“不是。”裴森玉搖搖頭,想了想,背著懷裏的寶寶,湊到鹿延捷耳邊小聲說:

“刑霧天更乖一點。”

哥哥長得像父親,刑睿不算待見,或許是因為他並不喜歡當時的自己。

刑霧天的出生優化、但也惡化了白霽在這個家的處境。那時的夫妻倆都不好過。

趙原詰他們看得一清二楚,但也不好意思管人家家裏的事,每天都替他們著急。

主要是他和刑睿是敵對關系。

裴森玉確實改善了兩家之間的關系,但也不至於讓他們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用趙原詰的話說就是:刑睿有精神病,最嚴重的時候自己都罵;但又按時給手下發工資,裴森玉又被養得白白胖胖的。

說完又會問一句袁起“你覺得刑睿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或者“他之前就這樣嗎?”

精神病無處不在,常見的就比如袁起的輕微封閉,表現出來是有話不喜歡直說;但是工作起來有秩序,適合高強度工作。

刑睿之前並不是這樣的,祁北秋看著他因為顧及大家不惜被“魔心”吞噬理智,一邊又沒有放棄自救,一直有藥物輔助治療。

一時竟分不清“精神病”是不是褒義詞。

閻洛曦被確診過“情感漠視”,閻慕晞記得給他開證明的醫生一臉挑釁的眼神。

要親屬陪同,只能閻慕晞去。

後來知道,那是沈祈暮的朋友,又看起來沒什麽用的做法替朋友洩憤。

醫修谷已經有了“一秒精神康覆”或者“戰後精神治療點”,幫助的就是這些為世界奉獻導致心理創傷的過去和現在的一線人員。

但一般沒有人會去。

像袁起這種,銷聲匿跡就跟離世似的,不可能輕易在公共場所拋頭露面。

摘青島所有高層管理都一樣,但是他們目前還是需要一個可以拋頭露面的人,趙起擅詮不知不覺早就被重點培養了。

現在又有一個當紅樂隊歌手的女朋友,曾參與過某歌作詞,並且還有他們的CP粉。

很多事情已經被擺上了明面,雖然說在娛樂平臺的活躍度的確沒有自己妹妹高。

趙起擅梨是顏值博主,偶爾拍拍美妝,還有就是拉著刑霧天兩人去景點打卡。

她已經紅到“親民”的程度,追她的人隨著時間的流逝與日俱增。

現在刑霧天不用再擔心,畢竟在陰間目前能牽手的只有他們兩個。

裴森玉一邊思考下一個給誰托夢,一邊看著前面兩個人牽手。

“你為什麽不給我托夢”她這麽想著,莫名其妙給了鹿延捷來了一下。

好在“鬼”打是不疼的。

“時瑜知給的太多了……”鹿延捷實話實說,裴森玉看過去還有些委屈。

“閻慕晞給你托過夢嗎?”裴森玉轉移目標去問陸憬歆,“聽說他愛慘了你。”

“陽間托陰間太貴了。”陸憬無奈,看裴森玉還在等自己說下去,便湊過去說:

“我可不想見到他的眼淚。”

被托夢者在夢中不能自主控制情緒 ,只有醒後才有反應,這就是陸憬的事實依據。

“咦~”裴森玉受不了,她不是死了嗎?怎麽還能吃到幾年前就有的一級甜糖餅。

陸憬笑而不語,眉眼彎彎。

裴森玉的莫名覺得滲人——好像笑得閻慕晞很快就能下來陪她似的。

雖然目前在陰間不愁吃喝,但他們的確沒那麽多興致,或許是被陰氣同化了吧。

死了就是死了。

不是件好事。

“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甜的。”裴森玉經過同意後在陸憬的家裏逛,逛累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陸憬給了她幾顆糖果。

“是啊,可就是有人不記得。”陸憬歆沒有吃,反而給裴森玉貼心地剝開糖果紙。

“他故意的。”鹿延捷說,死後他也沒必要替閻慕晞遮遮掩掩,“想讓你沒那麽苦。”

陸憬一噎。

從閻慕晞嘴裏說出來都沒那麽難過,偏偏說的人是鹿延捷,還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那看來我得吃一顆了。”陸憬笑得有些牽強,百感交集。

鹿延捷走進,把她手裏那顆草莓味的換成一旁的巧克力味。

陸憬呆呆地看著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鹿延捷說:“這個最貴。當時他覺得這個你會喜歡吃,所以才買的。”

陽間對陰間的銷售物真不多,貨真價實的得找曲家,要排隊,而且賣得也不便宜。

閻慕晞給陸憬的已經是最好的了,寧願花多點錢,也不要給對方華而不實的東西。

一定要陸憬用得上,吃得著。

閻慕晞本來以為自己會冷酷對待,給他們料理後事,自己瀟瀟灑灑地過完一生。

他之前的宗旨是: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他都不為不珍惜生命的人哭泣。

可事實恰恰相反。

閻慕晞為每個人都流過眼淚,卻和鹹澀的海水融為一體,無人知,無人曉。

煢煢孑立,思念眾生。

今晚是月圓之夜,他透過海看向天,不知在陰間的夥伴們能否一同共賞月色。

他誰也不敢問,畢竟哥哥不再允許他說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知道鹿延捷和裴森玉都喜歡看月亮,也不知道兩人穿著怎樣的衣服,是不是和初見他時一模一樣。

陰間,鹿延捷一生黑,裴森玉一身白,過去覺得他們像黑白雙煞,現在反倒覺得:

一個是黑夜,一個是銀月。

可惜他們永遠不再被陽間看見,陰間也不會有太陽出現,更沒有寓意團圓的月亮。

“我們再也看不見月亮了。”裴森玉有些可惜,她在知道月亮意象之前就已經愛上了這顆自然衛星,如今這也要失去。

這裏天氣混沌,晝夜難分,討論星體這麽雅致的話放在這裏卻是掃興。

“那就不看了。”鹿延捷左手輕輕捂住她擡頭看天的眼睛,另一只手攬著肩膀把人轉過身,接著松開手,此時他已摘下面具,“看看我吧。”

裴森玉眨眨眼,腦海中的月亮逐漸變得暗淡無光,取而代之的是鹿延捷的俊臉。

從此裴森玉再也不用擡頭,能和她共賞明月之人已在身邊,一切黯然失色。

至此——

月夜永失,君似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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