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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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桓昨晚中了池淺那支箭之後,雖然已經盡全力壓制毒性,但也只是壓制,到了此時此刻,毒性蔓延至全身,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叫人馱著跑。

昨日他為了確保自己安全撤退,明明召集了各方的兵馬,但直至今日他們都未到。

一開始他還想不明白,直到看到了劉郅的屍體。

劉桓漸漸明白,和親這一整件事都是裴靖布下的局。

他們只是借著和親的借口離散自己和劉郅,拿到劉郅身上屯兵的輿圖。

然後一舉剿滅私兵,再借用寂滅堂的名義來殺自己。

事到如今護在他身邊的只剩下了三五人了,這三五人皆是他的親衛。

他們跑了好一會兒,從剛剛的地宮已經跑到了外面的叢林,以為將身後追自己的人甩遠了。

可忽然背著自己的人腳下一停。

劉桓撐著身子往前看去,黑暗之中站立著一人,那人的衣擺隨風和樹影一起晃動。

他瞇了瞇眼,才看清那人的容顏。

池淺姣好的面容之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月光傾灑在她身上,柔美極了。

她仿佛已經在那兒等了好一會兒。

帶著笑緩緩張口:“大人這是,要去哪兒啊?”

身後跟著的四人看到是池淺立馬護了上來。

帶著劉桓就要往後跑,只可惜,後面裴承謹的劍剛好出鞘,對著月光。

池淺隨即收了那不答眼底的笑意,利落出劍,一招一式都沖著劉桓的命而去。

可劉桓身邊的親衛也並不差,他們的功夫要比池淺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強。

她被狠狠一甩,連退了好幾步,輕“呵”了一聲,看來是她輕敵了。

擡眼和裴承謹對上眼神,她又猛地朝前刺去,等快刺到人時收了劍,轉而輕推一掌。

等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撞上了裴承謹的白刃,裴承謹利落將自己的劍抽出來,擡臂抹了抹血跡。

長劍一劈,對著劉桓就是一劍,背著劉桓的人輕巧一轉,直面對上了池淺的短劍。

他只能彎腰一躲,裴承謹剛好趁現在輕劃他的右臂,本以為他感到吃痛就會放下背上的人,可他竟然忍著疼又直起身。

見這個不好硬攻,池淺和裴承謹只能先快速解決另外三個。

池淺雙手反握短劍,以柔克剛,另外三個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身上被劃了數道口子,一開始還沒什麽感覺,等反應過來疼時已經來不及了。

數道傷口一起疼,就如螞蟻啃咬一般,雖不至死但鉆心的疼。

裴承謹當機立斷,看出他們使不上力,直接長劍一甩,紮死一個。

另外兩個護著劉桓要跑,他速度極快拔了劍,又極快追上另外兩人,一撩。

瞬間兩人全部倒地,而池淺早已朝著最後那個背著劉桓逃跑的人追去。

裴承謹見狀也立馬跟上。

池淺輕功本就不差,又加上劉桓的親衛還背著劉桓,她十分輕松地就追上了劉桓。

背著劉桓的親衛右臂還在不斷冒血,一定很疼,但他卻還是死死背著劉桓,沒有要松手的趨勢。

池淺看著他的傷口,“都已經那麽疼了,還要衷心護主嗎?”

看見了後面追來的裴承謹,“公子可知受傷的地方使力的話,傷口止不住血,容易失血而亡啊?”

那人想說話,可下一瞬,感受到有人朝自己而來,他側過身一躲。

發現是那是裴承謹出劍。

池淺不再說話,她的劍不朝那親衛朝的是劉桓。

果然,不用幾招,劉桓就已經被甩了下來,裴承謹順勢再給了他一劍。

保護劉桓的最後一個親衛,死了。

劉桓心死,他中毒已深,疼得只能趴在地上。

池淺這時看向他,邪邪一笑。

劉桓艱難擡起頭,此時的明月高掛,除了蟲鳴和蛙叫,暗夜裏只剩風吹過的沙沙聲。

晚風刮過池淺,她青灰色衣擺被風帶起,鬢邊的烏發輕撫過她白皙的臉。

她正高傲地睥睨著自己,眼神裏滿是興奮,和對殺了他的運籌帷幄。

而池淺的身後是與她交錯站著的裴承謹,夜晚光線較暗,劉桓只能借著月光看到裴承謹臉上的漠然。

池淺緩緩蹲下,看著劉桓那張令人憤恨的臉,輕聲問:“大人想活?”

她的手裏放著裝著解藥的瓷瓶。

劉桓知道,池淺不會讓自己活下去,他擡了擡手想去搶過來,可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

池淺看出劉桓的意圖又道:“那你當初怎麽不問問我的姐姐是不是也想活下去。”

說完池淺站起身,如同施舍一般,冷漠地將那瓷瓶丟給了劉桓。

劉桓迫不及待去拿那個瓷瓶,剛倒出一粒藥,池淺的短劍就一閃而過。

再一瞬,他已經說不出話,脖子一陣麻,低頭一看,自己的血已經流淌了自己一身。

他怒視著眼前的兩人,可兩人留給他的都是漠然的審視。

在兩人的審視中,劉桓徹底閉了眼,重重倒下。

池淺深吸了一口氣,鼻子微微發酸,殺了劉桓的快意淡去之後,是對姐姐濃濃的思念。

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麽重情,可是在昔柔死去之後,她會在無數個瞬間想起那個唯一不求回報愛自己的姐姐。

裴承謹輕輕將池淺攬進懷裏,他懂池淺這幾個月來背負著的愧疚,是無能為力的補救,唯一可以舒緩自己心中愧疚的就是殺了劉桓,殺了那個殺死昔柔的人。

懷裏的人輕聲啜泣著,他沒去哄,想著讓她好好哭一哭也是好的。

半晌,懷裏的人出聲了,她說:“我殺死了我們共同的仇人。”

裴承謹一怔,低眸去看懷裏的人,池淺的眼睛濕漉漉的。

是啊,池淺殺死了他們共同的仇人。

他的手覆在池淺頭頂:“嗯。”

相視一笑,池淺眼裏噙的淚,在那一刻滑落。

*

池淺是要強的,在她被上官鼎和林霜扔給祖父,祖父再把他扔進寂滅堂開始,她就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她只有自己了,她奮力遏制內心的情感,因為不想讓自己失望,所以在過去的十八年裏她是淡漠的,對任何感情都是。

然而她前十八年的生活裏好像也確實沒有什麽感情,每天睜眼就是昏暗的訓練場,如同困獸籠一樣的地方,空氣中都是人與人廝殺的血腥味,池淺不喜歡這樣的生活甚至厭惡,所以她拼命往上爬,爬到一定高度讓自己有能力離開這昏暗又殘酷的困獸籠。

她也無法想象同自己有著一樣面容的胞姐會和她的生活截然不同,姐姐在豐盈的愛裏長大,整個人都透著光,和滿是劣跡的自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池淺很多時候都覺得自己像竊賊,小心翼翼地看著像光一樣的昔柔,但好在昔柔這束光也實實在在打在了池淺身上。

從前只是看著,可她真正代替昔柔去過她的生活時,她知道了原來哭了是會有人哄的,知道了疼也是可以說出來的,也知道了原來是會有人來接她回家的。

最開始的時候,池淺是羨慕的,羨慕她不僅有一雙愛她的父母就連未來相伴終生之人也可以那麽愛她,她的幸福是源源不斷的,後來這樣的羨慕漸漸變了,究竟是什麽時候變的池淺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有不少時刻想過占有昔柔的一切,尤其是裴承謹。

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有點誘惑,人前是冷靜自持殺伐果斷的世子,可私下裏卻將他所有的偏愛都給了自己,而這份偏愛是池淺從未有過的。

很多油然而生的情緒,池淺大部分都會習慣性忽略,但是關於裴承謹的很多情緒,似乎都有些強烈,或者說是池淺沒有刻意去壓制,因為她知道裴承謹一定會來處理她的情緒。

所以她漸漸習慣了,習慣了關於裴承謹的情緒,就比如現在,池淺和秦清立在一處山頭。

今天是裴文遠出殯的日子。

這個山頭剛好可以看見裴承謹一身孝衣擡著裴文遠的靈位而過,他的身後就是裴文遠的棺槨,整個送葬的隊伍莊嚴而沈重。

池淺抿著唇蹙眉,視線只聚在最前面的人身上,眼神裏是心疼。

秦清看了一眼池淺,笑了。

“池淺,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池淺轉過頭,“什麽?”

秦清還是笑著,她走近池淺替她舒展了她的眉頭,“你真的喜歡裴承謹,”她說著對上池淺的清透的眸子,“是吧。”

“心疼是屬於愛的情緒。”

池淺不是很想理秦清,再瞥了一眼下面送葬的隊伍,視線還是不自覺落在了裴承謹身上。

眼眸忽然一轉,扯唇一笑,對秦清說:“我沒說過我現在不喜歡他啊。”

秦清動作一頓,不自覺淺皺了下眉頭,後又輕笑出聲。

因為裴文遠是皇親,又得裴靖的尊重,所以他的送葬隊伍長若游龍,好一會兒,才徹底走過池淺所在的這個山頭。

見送葬的隊伍徹底沒了影子,池淺頓默了一會兒,才向秦清問起蕭宿言。

秦清:“公子啊,現在正忙著和陛下討論寂滅堂的殺手該如何收歸朝廷呢。”

池淺不明白這有什麽好討論的,“這有什麽值得討論的地方嗎?”

秦清想了會兒,應該怎麽和池淺解釋兩個人在爭什麽呢。

最後她說:“討論是該體面些還是高尚些。”

“啊?”

“陛下的意思是他作為一國主君慷慨接受寂滅堂的江湖人士,來以彰顯他是個體面的皇帝。”

“公子的意思是他作為寂滅堂的老大可以主動帶著這些江湖人士獻身給朝廷,以彰顯他是個高尚的公子。”

池淺聽了,半天說不出話。

“......”

看來這兩個人也真是無聊了,才有空談起這麽無聊的事。

忽然,秦清說:“有人找你來了。”

池淺一楞,順著秦清的視線看過去,裴承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她身後,正朝著自己一步一步走來。

她有些驚嘆於他的速度。

池淺一轉眼,秦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朝山下走去了,可能知道自己在看她,她還回頭朝池淺笑了笑。

裴承謹身上的孝衣還未退下,待他走近後,池淺才覺得他的臉看上去有些疲憊。

他的嗓音有些啞:“在這裏是送父親?”

說完後,裴承謹朝池淺笑了笑,他看出來了池淺在擔心他。

“王爺為護我而亡,所以送送他。”

她說完,裴承謹走到了她身邊,看了眼她剛剛看到的風景。

許久,池淺說:“裴世子三年服喪期滿後可就要承襲王爺了。”

裴承謹看一眼肩頭的人,“嗯,但我還缺一個王妃。”

他說著拿出了手裏一直拿著的一道聖旨。

池淺楞了楞,才發現他的手裏竟然又一道聖旨。

“這是什麽?”

裴承謹緩緩道:“陛下給你我賜婚的聖旨。”

池淺一驚:“你求的?”

裴承謹卻靜了靜,喉間似乎有些堵塞,艱難張了張口,“是父親求的。”

池淺猛地擡頭,看向裴承謹,發現他笑著,她瞬間紅了眼。

“這雖是聖旨,但選擇權在你,你要是不願意......”

池淺臉上劃過兩行淚,她搭上裴承謹手裏的那道聖旨,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滿腔的愛意。

她不忍心辜負這厚重的父愛,因為裴承謹,所以她不忍心。

所以池淺笑著說:“我沒說我不願意啊。”

聽到這話,裴承謹狠狠一頓,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了,確認剛剛那話確實是從池淺口裏說出來的之後,他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

但還是覺得不太確定,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啊?”

池淺笑了,擡起手背抹去自己臉上的淚,“不是說了,殿下長得很趁我的心。”

裴承謹見她笑了,自己也笑。

忽然想到什麽,他的笑停住:“但做王妃的話,可能並不會是你想要自由。”

池淺卻說:“曾經自由是我的執念,我一度以為自由的具象化會是采菊東籬下,可實際上不是。”

“自由是一顆心有依靠的感覺。”

裴承謹聽池淺說這番話有些沒反應過來,知道她口中再喊他的名字:“裴承謹。”

女子眼眸清亮,“我很喜歡你,並且喜歡了你兩次。”

曾經有不少人在裴承謹面前說著喜歡他,但他大部分都無動於衷,可是池淺說喜歡他時,他的心跳得有些大聲,聲音大到周圍的一切他都感受不到了,眼裏只有池淺,而他自己本身的存在好像也不是他了,而是為了看清池淺的面容才存在的他。

裴承謹一直都覺得,池淺很可憐,明明有家卻和沒家一樣,如同蒲草一樣,她總是孤獨地飄到哪裏算哪裏,而池淺對自由的執念也大概來自於“家”,她迫切想要一份愛,一份可以給她足夠安全感的愛,而有這份愛的地方往往是一個家。

好在,池淺想要的那個家,他可以給她。

他也只想給池淺一個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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