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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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星期一早上,裴洋不到八點鐘就來到了公司。

他乘電梯抵達二十二層時,信息事業部偌大的辦公區裏空無一人。

挑高的天花板上嵌著一排排自動感應燈,在無人的周末,默認處於全部關閉的狀態。

裴洋走進這片昏暗裏。跟隨他腳步的方向,頭頂燈光漸次亮起,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一層一層撥開了無形的迷霧。

等他到自己的工位落座,辦公區的感應燈已經亮起了大半。

裴洋打開電腦,在冷色調的光線裏,逐漸進入工作狀態。

查完所有未讀郵件,他整理出待辦事項,一條一條記到本子上。

今天有幾件事情相對棘手,裴洋計劃挑出最難處理的一個,趁現在思路清晰,率先解決它。

然而,計劃總是沒有變化快。

他剛選定目標,就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說來微妙,裴洋入職星雲集團不過一周而已,甚至其中有三個工作日,江恒遠到外地出差,並沒有出現在辦公室裏……

可他就是能認出江恒遠的腳步聲。

於是,方才還清晰冷靜的思路,瞬間就被那個逐漸走近的男人打亂了。

裴洋握著簽字筆,因為思緒的卡頓,筆尖在紙張上留下過分濃重的一撇,看起來突兀又仿徨。

周末和艾晨一起吃飯時,他曾揚言說自己一定會勇敢起來。

但真到了這一刻,裴洋又默默打起了退堂鼓。

江恒遠的腳步越來越近。

裴洋幾乎有種沖動,想逃走,或者假裝接電話,躲過這次可能的交談。

但江恒遠並沒有給他逃避的機會。

他經過裴洋的身旁,神態自若地站定了腳步。

“早上好。”

“……”

裴洋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暗戀七年的男人竟然會主動跟他打招呼。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也超出他能夠應對的範疇。

裴洋怔怔地坐在原處,緩緩擡頭望向江恒遠英俊的臉,一時忘記起身,也忘記回應。

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傻得冒煙兒,而且如此木訥愚鈍的反應,也完全違背職場應有的禮儀。

可他就是做不到若無其事。

好在江恒遠並沒有因此而表現出反感。

男人垂著眼簾,極有耐心地和裴洋對視幾秒,隨後淺淡地勾了勾唇角。

江恒遠再次開口,低沈磁性的嗓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裴洋。”

被點到名字的人陡然回神,連忙起身回應:“江總,早上好。”

說這話時,裴洋的雙手背在身後,指尖下意識地按在辦公桌邊緣,像是需要借助這樣的外力才能讓自己勉強站穩。

與他的緊張相比,江恒遠明顯自在許多。

兩人相隔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巧夠裴洋看清楚他的模樣。

男人寬肩窄腰,姿態放松卻又卓然,將一身淺灰色西裝穿得筆挺利落。襯衫領口開了一顆紐扣,露出一小塊皮膚,禁欲卻也性感……

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裴洋懊惱起來。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不再與江恒遠對視,怕再多看一秒,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就會被對方通通看穿。

但其實已經晚了。

江恒遠這樣精明的男人,怎麽可能覺察不到他的異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洋的臉上,從始至終,甚至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他看到裴洋垂下眼簾,長而卷曲的睫毛遮住明眸,小心翼翼地顫動著,在瓷白細膩的肌膚上投出一抹晃動的暗影。

雖然說不清緣由,但江恒遠不希望裴洋每次見到自己都這麽慌亂。

再開口時,江恒遠的語氣裏添了幾分安撫的意味。

裴洋聽到江恒遠對自己說:“別緊張,我找你不是工作上的事,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謝我?”裴洋不解其意,擡眸又看向江恒遠,茫然地問,“謝我什麽?”

“謝謝你的奶茶。珍珠雪頂,是我沒嘗試過的口味,很好喝。”

裴洋一怔,眼底驟然閃過欣喜,“真的嗎?我本來還擔心你會不會不常喝奶茶,或者討厭這種味道……”

江恒遠淡笑著說:“平時確實喝的不多,但不會討厭。”

裴洋猶豫片刻,還是鼓起勇氣問:“那我下次再帶其他口味的給你?”

江恒遠沒有立即回答,打量著他,目光似乎在探究什麽。

裴洋被他這樣看著,莫名有些窘迫,心底責怪自己得寸進尺,落得這麽個尷尬的局面。

也許他所期盼的“下次”,對江恒遠而言只是一種越界的負擔。

裴洋一顆心惴惴不安,正發愁該怎麽往回找補,卻聽到江恒遠說了一個字:“好。”

這又是一次意料之外的驚喜。

裴洋不確定江恒遠說的是不是場面話,可即便是又怎麽樣?他仍然為此而感到滿足。

短短幾分鐘的交談,他的心情猶如過山車一般,跌宕起落。

而每一次起伏,全部都在江恒遠的掌控之間。

他原本不喜歡被人掌控的感覺,但卻喜歡被江恒遠掌控。

裴洋藏下心底的諸多感慨,想趁此機會和江恒遠多聊幾句,順便要回魚缸。

但這時,有另外幾位同事談笑著走進辦公區,這片空間不再獨屬於他和江恒遠兩個人。

裴洋是有私心的,總覺得自己與江恒遠的每一句交談,都寶貴得如同秘密一般,不願意被其他人輕易聽見。

他正要結束話題,不曾想江恒遠卻先他一步開口。

“我先去忙了,你也好好工作。”說這話時,江恒遠眼中的笑意已經完全淡去,語氣又恢覆了往常的疏離與淡漠,仿佛剛才的閑聊只是一場生動的錯覺。

裴洋點頭說“好”,目送江恒遠走進CIO辦公室,關上了房門。

他悄聲嘆一口氣,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仰頭靠著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靠背,思緒萬千。

這個清晨,江恒遠和他說過的話比過去七年加起來還多。

不僅如此,這個男人還接受了他送的奶茶,對他說“謝謝”,甚至還對他微笑,並接受了他提議的“下次”。

裴洋回味著這些瑣碎的細節,恍惚覺得有了這幾幀回憶,暗戀所飽嘗的所有苦楚,就都成了值得。

不過他仍然有一件事想不通。

如果說,他不願意當著旁人的面兒和江恒遠聊天,是因為隱秘而又暧昧的心事,那麽江恒遠又是因為什麽主動結束交談?

難道……是為了避嫌?

裴洋想了想,認為答案只能如此,不然他也想不到更合適的理由了。

得出這樣的結論,實在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事。

裴洋感覺自己原本輕快昂然的心情,又再一次轉向過山車的谷底。

————————

最近星雲集團的IT策略有所調整,今天一整個上午,裴洋和組裏其他同事都被張學揚關在會議室裏,封閉討論系統運維相關的幾個重要新項目。

等到漫長的會議終於結束,裴洋從那間二氧化碳超標的屋子裏出來,頓時有種刑滿釋放的輕松感。

宋越今天中午約了別的朋友吃飯,裴洋一個人懶得出門,於是訂了外賣,在工位上吃。

午休時間,辦公室裏人不多,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感應不到人來人往的熱鬧,安靜地滅了一半。

在相對昏暗的環境光線裏,裴洋從繁忙的工作狀態抽離,逐漸放松下來。

與工作無關的心思又活絡起來,他難以自控,目光越過工位,望向江恒遠的辦公室。

辦公室房門始終緊閉。

裴洋沒看到江恒遠出來吃午飯,猜想他或許是出門了,並不在公司。

誰知他這個念頭還沒落定,就看到江恒遠拉開房門,然後俯身從地上捧起什麽,邁開步子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看清他手裏捧的是什麽,裴洋下意識站起身來。

“江總。”他開口叫了一聲。

江恒遠聞言頓住腳步,側眸看向裴洋。

裴洋指指他手中的魚缸,明知故問:“你是去換水嗎?”

“嗯,怎麽了?”

裴洋鬥著膽子問:“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嗎?”

江恒遠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他沒問為什麽,也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只是點點頭說:“可以。”

得到應允,裴洋連剛吃完的快餐盒也顧不上收拾,趕忙從抽屜裏翻出一包海鹽,跟上江恒遠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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