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第4章

直到午休時間結束,星雲集團辦公區域的照明燈漸次亮起,環保紙吸管在唇舌之間軟化,芋泥波波奶茶也已經見底,裴洋才從渺遠的舊憶裏醒過神來。

旁邊的宋越午睡正香,聽到鬧鐘響起,不情不願地摘掉眼罩,望向裴洋時一臉迷茫。

“天亮了?”宋越迷迷糊糊地問。

裴洋沒忍住笑了一聲,回答說:“現在還亮著,你再睡一會兒可能就黑了。”

宋越坐起來,揉著臉緩了一會兒,然後才意識到現在是工作日的下午。

為了提神,兩人一起到茶水間,各自接了杯咖啡。

然後回到工位,宋越給裴洋安排好今天下午的學習任務,自己則開始處理手頭堆積的工作。

裴洋沒有打擾他,看資料時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記在一個文檔裏,等宋越忙完了再集中時間跟他請教。

一下午晃晃而過。

等到學習資料差不多都看完,已經臨近傍晚六點鐘。

宋越這時剛騰出時間,主動湊過來和裴洋討論他下午遇到的問題,並極為耐心地一一作答。

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聊完宋越先下班,裴洋自己又埋頭整理了一會兒筆記。

結束時,他擡頭看看周圍,同事們幾乎都已經走得七七八八。

偌大的辦公區,陷入了繁忙之後的寂靜。

裴洋沒有急於離開,仰靠在辦公椅上,一邊等待電腦關機,一邊放松大腦。

這個角度,視線恰巧落在CIO辦公室那邊。

於是他的註意力又被江恒遠的名字吸引,落在其上,一時沒能移開。

直到這時裴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整整一個下午,CIO辦公室的房門都沒有打開過。

所以江恒遠今天下午沒回辦公室?

是按計劃出門辦事,還是遇到了什麽事情,臨時耽擱了?

他胡思亂想著,得不到答案,也沒有立場去過問。

筆記本完成了關機前的掃描與自動更新,電子屏幕暗下來,黑色的磨砂面,隱約倒映出裴洋的輪廓。

裴洋望著那個模糊的自己,怔了一會兒,最後嘆一口氣,起身將電腦裝進包裏,拎著離開了辦公室。

————————

從公司出來,裴洋到對面的步行街隨便找了家餐廳,點一份便宜的套餐,先填飽肚子。

然後沿著來時的路,乘坐十幾站地鐵,回到華陽小區。

晚上八點多,雲城市中心應該還是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但華陽小區裏的老年人們卻已經準備休息了。

小區裏格外安靜,只有風吹樹梢的沙沙聲,與暖色昏暗的路燈相伴。

白天忙忙碌碌時不覺得有多勞累,此刻,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裴洋這才覺察到一絲遲來的疲憊。

樓道裏的感應燈最近不太靈敏,物業並沒有及時修理。

裴洋摸著黑上樓,小心翼翼地探著腳下的樓梯,爬到六樓時,覺得渾身上下的倦怠感愈加濃重起來。

回到家時,客廳裏亮著燈。

陳嘯的工作時間不固定,有時候會安排夜裏值班,不過今天倒是回來得比裴洋更早。

聽到開門聲,陳嘯從臥室探出頭來,笑著跟室友打招呼,順便關心他一下。

“怎麽樣啊阿洋,新公司第一天,還順利嗎?”

裴洋頂著倦意,彎起嘴角朝他笑笑,回答說:“還好。”

或許人在辛苦的時候,連笑容都顯得勉強,眼底的疲憊也無法掩藏。

陳嘯靠在門口,打量著裴洋憔悴的模樣,顯然對他的回答持懷疑態度:“真的嗎?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是‘還好’的樣子。”

裴洋也不是故意逞強,只是實話實說:“確實挺順利的,新同事對我也很友善。我只是……有點累。”

有一瞬間,裴洋腦海中閃過更深一層的問題。

所以,他為什麽累?

以前工作加班到淩晨,也頂多就是覺得困了或者餓了,從沒有過今天這樣的感受。

這種自內而外的“心累”,會不會其實……和江恒遠的出現有關?

如果陳嘯問他,他要怎麽回答?

但還好,陳嘯並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只是按照尋常的理解,問裴洋:“是因為通勤太遠了嗎?”

裴洋點了點頭,借著陳嘯幫他找的理由,順水推舟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陳嘯到底和裴洋在同一屋檐下相處了好幾年,對這位室友多少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今晚的裴洋格外沈默。

陳嘯問他怎麽了,他也不肯回答,只是盯著書桌最底層的抽屜發呆。

那個抽屜裏有什麽,陳嘯並不知道,可是裴洋自己心裏卻再清楚不過。

他平時很少打開那個抽屜,總是鎖著它,像是鎖住一個潘多拉魔盒,又或者鎖住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那裏藏著他大學時候的日記本。

時至今日,裴洋已經記不清那本日記究竟有沒有寫滿,也記不清上面的許多內容。

但他清楚地記得,本子裏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和江恒遠有關。

今天再次見到那個藏在夢裏的男人,他忽然有種沖動,想打開抽屜的鎖,重溫日記裏的字句。

可他沒有勇氣,怕這次重逢,又是一場夢碎的開始。

裴洋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做。

他只是沈默地移開視線,然後默默地起身去衛生間洗漱,將舊事塵封,讓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

洗完澡出來,裴洋一邊擦著滴水的發梢,一邊給艾晨發了條微信。

【洋:晨哥,我跳槽到星雲集團,遇見江恒遠了。】

很快,一條新消息出現在微信界面。

【晨哥:!!!我的天?江恒遠回國了?你們是偶遇還是……?快細說說!】

裴洋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艾晨的激動。

這種情緒似乎感染了他,以至於他回消息時,打字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洋:不算是偶遇,他也在星雲集團工作,我們在同一個事業部。】

沒等艾晨回應,裴洋又補了一句。

【洋:他的辦公室就在我工位附近。不過他的級別很高,是我領導的領導的領導的領導……大概是。】

消息發出去,裴洋等了幾秒,沒收到回音。

剛才那股熱乎勁兒忽然有些淡去,他開始遲疑,是不是自己說得太多了,惹人厭煩。

不過下一秒,艾晨就直接撥了語音電話過來。

電話接通,艾晨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也不管裴洋在沒在聽,就連珠炮似地瘋狂輸出——

“不行不行,我太激動了!打字根本不能表達我的心情!

“阿洋你不覺得嗎?你們這就是緣分啊!

“所以現在他終於認識你了,對嗎?你們今天聊天了嗎?他對你態度怎麽樣,他知道你們是大學校友嗎?”

裴洋被艾晨誇張的情緒逗笑了。

但陳嘯在旁邊看著,他不太好意思聊到江恒遠,於是壓低聲音對艾晨說:“你稍等一下,我去陽臺上跟你說。”

他說著來到陽臺。

晚風吹拂,濕潤的發梢泛起一點清涼之意。

裴洋心情也隨之爽利,逐一回答艾晨的問題時,顯得極有耐心:“現在他認識我了,對我態度還可以,就是同事之間的客氣禮貌。他還不知道我們是校友,今天只是簡單的認識一下,順便握了個手。”

艾晨聽他說完立刻感慨:“進度飛快啊,你們竟然都牽手了!”

裴洋無聲地笑笑,望著不遠處的老洋槐說:“你別亂講,我們沒有牽手,只是握手……就是同事之間那種,非常客氣的握手。”

“有什麽區別?手心碰到手心,那不就等於是牽手了嗎!”

“非要這麽說的話……好像也沒錯。”裴洋沒再狡辯,欣然接受了艾晨的歪理。

人實在沒必要總是活得那麽清醒。

暗戀已經夠辛苦了,偶爾用一些甜蜜的假象欺騙自己,就當是種犒勞也好。

這邊艾晨還在雀躍地說個不停。

裴洋聽著他講,感覺這漫長的一天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沈重。

兩人好久沒見面了,於是在電話的最後,約好了這個周末出來聚一聚,敘敘舊。

掛斷電話,裴洋沒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陽臺上吹風,看到一只小鳥從老洋槐的枝葉裏飛出來,飛向遙遠廣袤的天空。

夜色溫柔,但月光黯淡。

裴洋看不清那只飛遠的小鳥是不是今早遇見的紅頭鸚鵡。

但不論是與不是,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

他已經借到了愛情鳥的好運,與喜歡的人重逢。

那麽明天呢?

明天,江恒遠會不會看向他,會不會記得他更多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