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38章 醋

關燈
第38章 第38章 醋

朝臣們跪了整夜, 宣政殿前的青磚堅硬,冰冷刺骨,幾人著跪著, 膝蓋要碎了似的,幾欲昏倒。太監幾度來勸, 陛下好不容易歇息, 要沒什麽要緊的事就快回去。

可他們不敢回去,若回去,只怕明日的早朝就是自己的死期。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 兩條腿又冷又硬,已完全失去知覺,還是幾個太監扶著,才站起來。

早朝還是要去的。

永泰帝一夜未睡, 看著禦龍衛抄家送來的東西,突然之間, 老態橫生。他這個弟弟啊, 他對他還不夠好嗎。雞鳴時分, 劉權過來提醒道,“陛下, 該上朝了。”

早朝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永泰帝靠在龍椅上, 姿勢散漫, 俯視群臣, “諸位愛卿, 可有什麽要與朕說的?”

跪了一夜的大理寺卿的終於堅持不住地跪倒在地,整個人趴伏,痛哭流涕道,“臣, 有罪。”

整夜未睡並未對永泰帝有過多的影響,年紀的增長使他的手段更為老練,許多人也忘了,當初奪嫡之爭,他是殺進了京城中的。

“謝詔來了嗎?”

“臣在。”謝詔從百官中出列。

永泰帝遠遠地望著他,就像望著自己曾經的朋友—謝老侯爺,“將這些人都帶進禦憲臺中審問。”

“是。”

禦憲臺進了越來越多的人,就像一根藤蔓上結著許多瓜,拽下來一個瓜,連帶著扯動藤蔓,越來越多的瓜被扯下來。京城中人人自危,有和平成王或是進了禦憲臺官員來往過的,紛紛撇清關系。甚至流傳出可一個恐怖的傳說—那禦憲臺裏的樹開的如此茂盛,是因為用人血澆灌的。

謝詔這番舉措,已為他冠上“酷吏”之名。

聽到這個傳聞時,虞枝意正與沈綺夢在府中吃茶。

“謝詔此舉,得罪了朝中大半重臣,只怕……”沈綺夢面色凝重。

“懲治貪腐,乃是為陛下分憂。即使得罪了朝臣,也無需害怕。”虞枝意道。她深刻地覺得謝詔並沒有什麽怕的,這段時日,她偶爾也與謝詔擦面而過,隱隱能看出他去禦憲臺處理政務時,眼中狂熱的興奮。

“不說謝詔了。”沈綺夢擰眉道,“聽說南坊開了一家學堂,不如我們今天去看看。”

虞枝意知道,是謝詔從她那兒要的一百兩銀子落到實處。正巧她也想去看看那家學堂到底是何模樣。兩人一道去了南坊。

街上有一處擠得人山人海,水洩不通,不用特意詢問,便知那是新開的學堂。慶德跑過去墊著腳看,“夫人,這裏面人也太多,要進去看看嗎?”

“不必了。”虞枝意道,“這兒有個酒樓,我們上二樓去看也是一樣的。沈姐姐,今日我做東請你吃一席。”

“好。”沈綺夢笑道。

二人攜手走入隔壁的酒樓,包了二樓的一間雅間。二樓臨街,推開窗戶便能看到烏砣街的景象。學堂在酒樓正對面,托新開的學堂的福,今日這間酒樓的生意也不錯。

沈綺夢眼尖,一看便認出學堂匾額上的字是謝詔所寫,實在是他的字太過獨特,筆鋒太過鋒利,叫人見之難忘,她瞇著眼睛看著匾額上的字,一個一個念出來道,“虞氏學堂。”

“倒是與妹妹你一個姓氏,都姓虞。”

稍傾,她像是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手,“瞧我這腦子。你的姓氏,謝詔的字。這間虞氏學堂是你們侯府開的,是不是?”她笑著逼問道。

虞枝意點頭,她站在沈綺夢的身邊,看著那匾額,“我是沒想到,謝詔會寫我的名字。”她還以為,自己的一百兩銀子是打水漂,沒想到是換了個匾額。

這倒也值得。

不少四散在京城中的學子聽說南坊開了家學堂,家中貧困的可來學堂內看書,習字。紛紛奔走相告,一股腦地都擁堵到這兒來。虞氏學堂緊挨著裁縫店,連帶著裁縫店這幾日的生意都好上不少。

虞枝意不能沾染葷腥,點了些素食。她讓沈綺夢吃些肉,她卻說要陪著她一起吃素。偶爾吃頓素食有什麽要緊。

薛平之那日使了慶德留下來的銀子後,手裏有了周轉,這幾日好過許多,虞氏學堂又找上門來,聘他做個先生,教些窮人家的孩子念書。每日既能溫習功課,又能做些善事,心中平和。還預備攢出銀子,待哪一日遇見慶德,還給他。

正值午膳時分,他與友人坐在大堂中,看見慶德從樓上跑下來,忙起身拉住了他,“小兄弟。”

慶德擡眸,眼神迷茫。

那日薛平之太過落魄,今日容光煥發,換了身潔凈的長袍,頗有幾分翩翩濁世公子的意味。差別太大,慶德一時沒能認出來,他見慶德的反應,心中了然,“小兄弟,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那日在醫館那個。”他動手比劃了一下。

慶德認出了他,“原來是你。”沒想到那日的落魄書生搖身一變,變成了個清貴公子。

他眼中的詫異太明顯,薛平之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小兄弟家住附近?”

慶德搖頭,“我家夫人今日在此,所以我也來了這。”

薛平之聽聞他口中的夫人,知道是那日是對自己施以援手的女子,不知怎麽手開始發抖,隱隱激動起來,“不知夫人是否方便,薛某想去道謝,以表寸心。”

慶德撓頭,“那我得去問過夫人。”

薛平之拱手道,“多謝小兄弟。”

慶德跑去點了幾道素食,又跑回二樓雅間內,道,“夫人。前兒那個被撞到的書生就在樓下,想著過來道謝。”

“道謝就不必了。”虞枝意本就是不喜麻煩的性子,“不過舉手之勞,讓他不必放在心上。”

竹簾垂著,雅間中女子的輪廓模糊,聲音卻很清晰。

薛平之侍立在側,不知怎麽,一顆心砰砰直跳。

慶德出來回他,“我們夫人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謝了。”

薛平之一顆心慢慢冷靜下來,想著,自己是不是過於激動,顯得太過唐突,“叨擾夫人了。”

他慢慢自樓梯下去,一人卻從樓梯走上去。

錯身時,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對方,卻發現對方也正在看著他,黑眸沈郁,周身裹挾著一股肅殺之氣。

待回到大廳時,友人道,“與你擦肩而過那人,是禦憲臺的謝臺令。”說話語氣多有崇拜,“謝臺令不畏皇權,真乃吾輩楷模。”

薛平之嗯了一聲,他對這個謝臺令的所作所為略有耳聞,不知為何,他有些不喜。

說話間,一陣喧鬧,只見那學堂的老板從人群中突圍,匆匆走上二樓。

在大堂吃飯的書生學子都伸長了脖子。

老板突然從後廚走了出來,笑盈盈道,“原來這虞氏學堂是謝侯爺、謝臺令開的。”

有人問,“既是謝侯爺開設,為何又叫虞氏學堂?不叫謝氏學堂?”

店老板笑道,“因為這學堂雖是侯爺府開設,卻是府上的夫人出的錢。夫人姓虞。”

“原來如此。”

一頓飯用完後,大堂裏的書生都沒走,都想看看這位設立學堂的侯爺和虞夫人。

薛平之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樓梯,雖然那位夫人說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可他心裏卻還是想著要記住那位夫人的樣子,好作報答。

虞枝意一出現在樓梯上,薛平之便立即從慶德的身影中斷定那日救他的夫人便是虞枝意。另一位梳的少女發髻,顯然稱不上夫人二字。兩人皆以帷幕掩面,只能依稀看到面容,薛平之仍不敢確定,生怕出了那種報錯恩情的烏龍。

眼看著幾人要下了樓梯,出了酒樓,薛平之心中不由有些著急。

虞枝意正緩緩從樓梯上下去,突然裙子被踩了一腳,身形不穩,要向後倒去,而那踩了她裙子的罪魁禍首,扶著她的手臂助她站穩。

謝詔這是又抽了什麽風!

“夫人想不想進學堂看看?”

方才在二樓,只能窺見學堂一角,裏面的布置陳設,一概不知。虞枝意自是想去看的,可店外學子仍舊熱情高漲,堵在學堂外,她不想以身相搏,從人群擠進去。

謝詔自然也不會讓她硬擠進去。

王珣和慶德在前面開道,學子們一開始看到有人硬是擠過來,還有些生氣。一聽是建了學堂的謝侯爺與虞夫人,自發地讓出一條路來。

三個人便從這兒進了學堂內。

每隔一刻鐘,學堂就會打開大門,讓外面的學子進入,然後關上大門。反覆幾次,讓所有人的學子都能看到內裏的情形。學堂內很是幹凈,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墻角放了幾條架子,釘在墻上,擺放著各類書籍的手抄本。若是學子們想為學堂做些貢獻,也可留下一些手抄書,甚至可以以此換取些銀錢。

方方面面,都想的細致周全。

屋內的陳設器具用得並不名貴,卻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房屋並非完全封閉,墻面半開,暴露在光下,若有人想要來旁聽,只在廊下坐著,不必出入打擾。

甚至,學堂的角落中還設了食堂,供給囊中羞澀的學子充饑。

這時,管理學堂的校長和幾位在學堂教書的舉人走近,“侯爺、虞夫人、沈小姐。”

謝詔等人微微頷首。

校長側身介紹道,“這幾位是我為學堂聘請的先生。”

是她。

薛平之終於見到了那位心地善良的虞夫人,眼眶微微發熱,此刻恨不得走上前去,訴說對夫人的感激。可他才的目光還沒停留在虞枝意身上多久,就感受到一股陰狠的視線隱蔽的落在自己身上。

他轉頭看去,發覺這道目光來自於謝詔,他甚至不屑於掩飾,就這麽冷冽地看著自己。

薛平之心頭一驚,兩人對視間,目光隱隱流動。這位傳聞中手段狠厲的侯爺、謝臺令正以一種滿是野獸般占有欲的姿勢將夫人納入自己領地中,顯然將他錯認成了虞夫人愛慕者,彼此爭風吃醋。

他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何況那位虞夫人一身孝服,顯然是在服喪,這位侯爺並不是他的丈夫,就算是夫人另嫁他人,與他何幹……

驚覺自己冒出如此想法,薛平之茫然又詫異,覺得褻瀆了虞夫人,可為何,心中隱隱不甘。

待校長介紹完後,虞枝意取出些銀票交由校長,希望能夠招攬一些女工,負責學堂一些雜事。

謝詔也拿出幾張銀票,接著,沈綺夢也拿了幾張出來。

校長感激涕零地接過銀票,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幕,薛平之心中驟然生出一絲自卑來。

謝詔在離開前,望了他一眼。

那眼神好像再說:你也配?

自卑的情緒瞬間達到頂峰。

正在這時,忽然一陣爽朗的笑聲由遠及近,“謝大人,我就說這京城裏怎麽突然開了一家書院,原來是你的手筆。”

“殿下。”謝詔已從聲音聽出來人的身份,轉身行禮道。

虞枝意與沈綺夢也跟著行禮,“殿下。”

其他人一開始還未反應過來,聽謝詔點名來人身份,也紛紛行禮,“殿下。”

劉亦玄趕忙上前,托住謝詔的雙臂,阻止他行禮,“哎,我是隱瞞了身份來的,不必如此聲張。”

謝詔道,“那便是臣的不是了。”

劉亦玄笑道,“怪不得你,是我沒提前派人知會你一聲。不過你也有錯。沒告訴我虞氏學堂是你開的。”

“想必外面的人口中所說出資的虞夫人便是這位夫人了。”他裝作第一次見到虞枝意的模樣。

虞枝意心領神會。”

想必之前六皇子下江南是秘密而行,而他也不想被外人知道。

“虞夫人心地善良,乃是功德一件。回去我定上疏父皇,嘉獎夫人一番。”

虞枝意沒想到一個學堂竟還能得到皇帝的嘉獎,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能低頭道謝,“我在這裏謝過殿下。”

“不必不必。”劉亦玄笑道。

因為虞氏學堂的緣故,虞枝意在京中學子間名聲極好,眾學子口口相傳,都道這位虞夫人心地善良,甚至為編寫了許多讚頌她的文章,大江南北,一時間有學子的地方都知道有這麽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六皇子到來,是謝詔不曾預料的。江南之行,名為皇帝體恤母親,實則是他與六皇子的一個交易。他想名正言順,不讓虞枝意被詬病的隨他從江南到京城,唯有將母親一同帶來,新寡的兒媳伺候婆母,合情合理。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說辭,關上門母親自有丫鬟婆子伺候,不必虞枝意親自動手。

他也曾想過,若是虞枝意沒有這麽柔順,反而一定要留在江南,那該如何—恐怕這世間就會少個虞枝意,多個侯夫人。

按理說,他與六皇子的交易已經結束,就是不知為何,他今日到這虞氏學堂來。

看著六皇子的目光明亮非常,落在虞枝意身上,衣袖下的手驀然攥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