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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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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 命運

沙理奈輕輕地將手搭在男人的背上。她太小了,所以手臂也很短,只能摸到對方瘦弱的身體上凸出的肩胛骨。

“沒事了。”她只是這樣輕輕地說,“我知道,爸爸不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的,如果你想的話,可以講給我聽。”

她能夠感覺到,在對方身上還充斥著尚未穩定下來的風暴,那是一種激烈的情緒,只是沙理奈分辨不出來到底是怎樣的顏色。

“我……”亞瑟咽了口唾沫,感情先於理智讓他吐露出了部分實情,“我在醫院裏表演,但是兜裏的槍掉在地上,那些人被嚇壞了,老板直接在電話裏解雇了我。抱歉,我……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在面對老板電話裏粗暴的指責和解雇的時候,亞瑟謹小慎微地乞求卻沒能挽回工作,掛斷電話之後他憤怒地捶碎了電話亭的玻璃,只覺得一切事情都是不順心的。

可是,現在他回了家,在女兒清澈的目光裏,亞瑟只覺得愧疚。

如果他沒有那麽粗心大意地隨身帶著那把槍,而是把它放在袋子裏,是不是就不會被解雇。

如果現在在他面前的人是潘妮,那麽亞瑟什麽都不會吐露。可是,在他面前的人是從來都不會對他露出任何不耐煩,總是相信著他、喜愛著他的女兒。

“後來,我只是坐地鐵而已,他們在騷擾別的乘客,我的病又犯了。”亞瑟喃喃地說,“他們以為我在嘲笑他們,所以過來想要打我一頓。”

他沒能再隱忍下去,他曾經射出過子彈,這讓之後的動作都變得更容易,就好像是曾經脫臼的人的關節之後總是更容易會脫臼一樣。

亞瑟輕易地就能夠摸到自己兜裏的那樣可以讓他不再受欺負的武器。

在嘲諷和毆打之中,他拿出了那把左輪。

三個男人,沒有一個成功逃離他的槍口之下。

亞瑟從受人擺布的底層人,變成了能夠狩獵這些“精英人物”的高位者。在這把武器面前,人們好像突然之間就懂得了禮貌和恐懼。

原本踢打他的胖子逃離的時候也學會了道歉——看到這樣的一幕,亞瑟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同情。

他沒有放過任何一人。

通過這樣簡單而血腥的暴力,亞瑟好像重構了世界,這些眼高於頂從來都俯視他的人,全部都不得不真正把他看在眼裏。

“他們死了。”亞瑟最終說道。

“嗯,”沙理奈認真聽著他說的所有的話,“我覺得,爸爸是對的。如果感覺到惡意,那就打回去。”

她握住了自己的小小的拳頭,臉上的表情惡狠狠的:“我也會保護爸爸的。”

小女孩細聲細氣說出這樣認真的話,既可愛又鄭重,這讓亞瑟不禁失笑,原本還在動蕩的內心漸漸地得到了安撫,那種過熱的興奮平靜了下來。

“謝謝你,莎莉娜。”亞瑟輕輕捏了捏自己女兒的臉頰。

他沒有說出來的是,這些殺戮結束後,他第一反應並不是驚慌,而是感覺到一種異樣的興奮。在過去的人生之後,亞瑟從來沒有感覺到這樣的愉悅過。

每當回想起那些人在逃命時露出的狼狽姿態和最終倒下的樣子,亞瑟都感覺棒極了。

在他的內心深處,屬於良知的部分在漸漸坍塌。而現在的亞瑟並不想要終止這個過程。

-

清晨。

亞瑟不再需要去上班,於是難得能夠在家裏睡個好覺。他與平時醒來的時間只晚了半小時,在躺在床上待了一會之後才起身去為全家人準備晚餐。

他在廚房的鍋竈前煎蛋,這時,亞瑟聽到了洗手間裏女兒的聲音。

“爸爸,你可以過來一下嗎?”沙理奈的聲音混雜在嘩嘩的水流之中,聽起來有些模糊。

聞言,亞瑟連忙放下鍋鏟,走到了洗漱間之中,他問道:“怎麽了?”

盥洗室裏,小女孩正踩著專屬於她的小凳子洗漱,只是,現在她卻捂著鼻子低頭站在那裏。

見亞瑟來了,沙理奈頓時松了口氣:“爸爸,我的鼻子在流血……”

她松開了手,便有鮮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鼻腔外流了出來。

這樣的感覺有些微微發癢,沙理奈下意識用手背去擦,卻又抹臟了整個手背。

這樣的液體亞瑟並不陌生,可是,其他人包括他自己所流的血都沒有一次讓他覺得心跳都聽了半拍。

“稍微擡起頭來,等一下。”亞瑟慌慌張張地從洗漱臺上抽出一條幹凈的毛巾,為女孩堵住了還在流血的鼻孔。

可是,還是有紅色的血跡漸漸從布料底下滲出來。

亞瑟的大腦急速轉動,最終他跑到冰箱那裏拿出了一瓶冰鎮的飲料,將它貼在女兒的鼻根和後頸。

這冰涼的溫度讓沙理奈忍不住縮了縮。

“痛不痛?”亞瑟憂心忡忡地問道。

“……還好。”沙理奈誠實地回答。鼻子流血的感覺並不算很疼,甚至還有點發癢。

她微微仰著頭,等著止血。

明明受傷的人是沙理奈,可是她作為當事人神色只是有些茫然,還夾雜著一種沒有見過這樣情況的新奇。與之相反的是,亞瑟卻顯得擔憂極了。

他隔一會就要確認她有沒有止血,然而,狀況卻始終不容樂觀。

弗萊克一家最終也並沒能安心地吃下這頓早餐。

亞瑟帶著他的女兒去了醫院。

起初,亞瑟只以為這是普通的天氣幹燥導致的流鼻血,只需要拜托醫生幫忙止血就好了。

醫生在聽了他所描述的情況之後,為沙理奈開了藥,同時按壓止血,過了好一會才停下。之後,醫生提出讓亞瑟帶著女兒做進一步的化驗。

在涉及到女兒的健康問題上,亞瑟沒有任何異議地照做了——即使他知道,那些檢查肯定不便宜。

平時總是很活潑的小女孩今天很乖巧,她坐在椅子上等著亞瑟忙前忙後地掛號和繳費。

等待化驗完成需要一個小時,但這樣的時間並不值得他們往返家中。於是,亞瑟蹲在女兒身前,擡頭看著坐在位置上的沙理奈:“你現在餓了嗎?這會我們正巧可以去吃點早餐。”

“想吃冰淇淋。”沙理奈坐在位置上,說道。她來醫院的時候就看到了在大門外的冰淇淋車。

“莎莉娜,我問的是早餐。”亞瑟有些無奈。

鑒於沙理奈想吃的東西暫時不是可選項,亞瑟做下了決定。他帶著沙理奈去了隔壁的餐廳點了一份蛋堡和牛奶,小孩子的胃口不大,所以還剩了大半。

在沙理奈吃完之後,亞瑟才將她剩下的食物托盤挪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動作很自然,就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父親一樣,完全不在意吃孩子剩下的東西。

“爸爸點別的早餐吃呀?”沙理奈不知道亞瑟沒有點他自己的那份餐。

“我吃這個就可以了。”亞瑟指了指剩下的大半個蛋堡,“莎莉娜,你要再喝一些牛奶嗎?今天的早餐你吃的不多。”

沙理奈搖搖頭,看著亞瑟一口一口地將食物全部都吃光。

結束了早餐之後,兩人又重新返回了醫院。

診室裏,沙理奈跟在亞瑟的身邊,等著醫生的視線從化驗單上挪開。

可是,這個醫生在拿到檢驗單之後,卻遲遲沒有發言。

過了一會,她才擡起頭,看著亞瑟說道:“你就是孩子爸爸——莎莉娜·弗萊克的爸爸對嗎?”

亞瑟忙點點頭:“是的。”

就著這個湊上前的動作,他看清了對方白色制服上所別著的銘牌“瑪麗·沃爾夫”。

“蘇珊,你可以幫忙帶小朋友出去玩會嗎?”沃爾夫醫生擡高聲音。

隨著藍色簾後的一陣窸窣聲響,一名護士從裏面走出來,她看到亞瑟父女之後,說道:“可以的。小朋友,跟我出去坐一會嗎?”

護士後半句話是對著沙理奈說的,她很和顏悅色。

“去吧。”亞瑟低聲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他發覺了醫生想要單獨談話的目的。

沙理奈跟著護士蘇珊來到了隔壁的房間。

她所看病的科室屬於兒科,所以隔壁並不是病房,而是放著一些沙盤和玩具,方便醫生護士們與兒童患者之間建立一些信任聯系。

沙理奈坐在桌前,與蘇珊一起玩了一會拼圖。

大概一刻鐘之後,亞瑟才走出了那間診室的門。

他站在兒童室的門口,透過窗戶看著沙理奈一邊笑,一邊斟酌著將手中拿著的小拼圖擺好位置。

仿佛感覺到了註視,小女孩擡起頭來,視線在短暫的游弋之後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爸爸!”亞瑟聽到他的女兒喊出了平時對他的稱呼,丟下手中的玩具拼圖跑過來想要撲進他的懷裏。

亞瑟彎腰接住了她。

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要潸然淚下。為什麽命運總是不願意睜開眼看看他們這些底層人呢?

他分明、分明已經非常努力了。

——就在剛剛,沃爾夫醫生告訴他:“從血液化驗分析來看,你的女兒極大可能患了白血病。如果要完全確認,還需要做進一步骨髓穿刺進行檢查。”

亞瑟並不知道什麽是“白血病”,他過去的教育裏並沒有這方面相關的知識,直到醫生通俗地解釋,實際是“CANCER”。

在理解對方所說的名詞之後,亞瑟如墜冰窖。

他以為,被解雇就是很糟糕的一件事了。亞瑟沒想到,上帝還想要從他的手中奪走他本就擁有不多的東西。

他的女兒沙理奈還什麽都不知道,正高高興興地與他述說著自己在拼圖時用的小技巧。

亞瑟只覺得鼻子一酸,他用了很大力氣才止住可能洶湧而出的淚水。

“我們待會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男人的聲音裏帶了些不明顯的鼻音,並沒有被他的孩子註意到。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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