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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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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渴求

當出租車停下的時候,亞瑟就已經緩過來了一些。他的身上各處傳來的疼痛讓他下車的動作緩慢而僵硬。

小小的女孩從車門另一側出來,跑到了他面前,想要用自己瘦小的身體將他扶穩。

小孩當然不可能為成年人提供支撐,所以亞瑟只是對她輕輕搖頭。

亞瑟從口袋中掏出一疊零碎的錢,支付給出租車司機。他頂著一身狼狽,帶著沙理奈走進這家醫院。

醫院的塑料靠背椅子上,坐著金發的小女孩。她的神色帶著純然的擔憂,清澈的眼睛註視著自己面前扶著椅子蹲坐的男人。

“你在這裏等我,可以嗎?”亞瑟問。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有細微的扭曲,似乎在忍受著疼痛。

“有什麽是我能夠幫上忙的嗎?”沙理奈伸出手,卻又看著對方臉上的傷,將手指縮了回來。

亞瑟註意到了她猶豫退縮的動作,主動湊上前伸出手握住了小孩的左手。

“我身上沒事,你在這裏等著我就好。”他這樣說道,並且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可惜最終失敗了。

沙理奈聽著他的話,乖乖地點頭:“我會在這裏等的。”

於是,亞瑟邁著沈重的步伐離開了這裏。他能夠感覺到女孩一直緊緊註視著他的背影。

他的女兒還沒有櫃臺高呢,所以亞瑟並不會讓她來幫忙。況且……他今天在她的面前展現出那樣無能而狼狽的一面,便不想再在孩子的面前出醜了。

醫院所有的檢查對現在的亞瑟來說都是昂貴的。他所在的小型中介公司只是普通的雇傭,並沒有簽訂任何的合同或是契約,更不可能為員工繳納醫療保險,亞瑟自己同樣舍不得每月進行這項支出。

但如果連醫生也不看就回家的話,沙理奈肯定會為他擔心的。

因此,亞瑟只是匆匆地看了醫生,拒絕了對方做出任何進一步檢查的建議,買了最便宜的外傷藥膏,拎著塑料袋返回去找等著他的孩子。

金發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走吧,我們回家。”亞瑟對著小孩伸出手。

父母二人拉著手走出了這家醫院,沿著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亞瑟的脊背佝僂,仿佛被白日的毒打壓彎了脊梁。

“爸爸,”沙理奈擡頭看他,從她的視野只能看到男人淤青的下巴,“你還好嗎,醫生怎麽說?”

“沒事的,只要抹點藥就可以了。”亞瑟拍拍她的腦袋,不想將自己身體上遍布的疼痛化作負面情緒傳給對方。

沙理奈動了動嘴唇,最終沒有追問。她擡起頭,太陽正從天邊落下去,橙紅色的光亮被陰雲擋住了大半,雲層的陰影撒在每一個建築物和行人身上。

這座現代化的都市,在今日初初展現了它的冷酷,那些高樓大廈開始不讓沙理奈感覺到向往,而像是鋼鐵囚籠,將他們這些普通人網入其中。

-

兩人即將登上長長的樓梯回家的時候,沙理奈忽而開了口:“爸爸,我不去上學了。”

她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比之前更堅定:“我以後都不要去上學了。”

亞瑟停下了腳步,目光一時間有些訝然。可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如果沙理奈去上學的話,還是會遇到對她使壞的男孩,而他對此毫無辦法,對方的家庭即使普通,也是亞瑟無法抗衡的。

“好,”亞瑟聽到自己用有些艱澀的聲音回答,“不去便不去了。”

他感覺到一種深沈的愧疚如同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幾乎要讓他從中溺斃。

他是這樣的無能,在女兒的面前被打得遍體鱗傷,他是如此的弱小,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她無法正常上學。

“對不起。”亞瑟說,他蹲下身,與孩子純澈的眼睛對視,“我很抱歉,沒有辦法很好地解決這件事。”

“不,要道歉的人是我。”沙理奈的聲音悶悶的,“我不該跟同學打架,招惹麻煩的。”

她發現,這個世界並不能自由地對討厭的人隨意反擊,每做下一件事情都要考慮它的後果。

“莎莉娜,你沒有做錯。”亞瑟揉揉她的頭發,“如果壞人盯上了你,總會找各種各樣的借口來招惹你的。是我沒有能力,不能完全地保護你。”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將女孩摟進懷裏,溫熱的眼淚簌簌地落下。

從有記憶開始,亞瑟便不記得自己哭泣,可是,在有了女兒之後,他好像卻又變得比之前脆弱了許多,總是將自己軟弱狼狽的樣子展現在她的面前,不像是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可是,每當發覺女孩正在真切地註視著自己,關心著他自己的時候,亞瑟總是忍不住會想要將心中的情緒傾吐而出。

他忽而大笑了起來。

癲笑癥在這時候開始發作,亞瑟發出了一長串劇烈的大笑聲。他虛虛地靠在女孩的身上,肩膀顫抖著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大笑依然不由自主地向外溢出來。

這笑聲之中沒有任何愉快的意思,有些笑出的眼淚順著亞瑟的眼角被擠了出來。

有些人路過了這對父女,紛紛用異樣的眼光看向這個發出不間斷的大笑,幾乎沒有空隙呼吸的男人。他們遠遠地繞過了他,仿佛他的身上帶著什麽可傳染的病毒瘟疫似的。

只有沙理奈還穩穩地站在原地,她用自己的小手輕輕地拍著對方瘦弱的脊背。

“沒關系的。”她說,“這也並不是父親的錯。我知道,爸爸一直在努力地保護我。我很感激。”——也很愧疚。

可是,既然這不是他們兩個人的錯誤,又要將這些歸咎於誰呢?

警員並沒有去追究史密斯一家,反而習以為常地勸說作為受害者的亞瑟放棄,讓他自己去打車治傷。

沙理奈感覺到困惑極了,她向著系統發問:【薇薇安老師告訴我,世上的一切都是按照規則的,不可以用暴力解決問題,違反規則就會受到懲罰。可是,為什麽凱裏他們可以使用暴力,但不會受到約束呢?】

系統沈默了很久,才回答道:【規則總是用來約束善良的人,在這座混亂的城市裏,成為壞蛋反而可能會過得更好。】

不是所有人都會像鬼舞辻無慘那樣,有過顯赫的家境,也有著遠超過常人的能力。

這世上更多的是普通人。

公寓樓內。

亞瑟帶著女兒走進電梯,他又遇到了鄰居女人和她的女兒回家。電梯的頂燈因著年久失修有些閃動,女人對他眨了眨眼睛。

亞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牽動到了自己的傷口。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

女人善意地微笑。

亞瑟打開房門,走進了客廳。他感受著全身上下隱隱作痛,只想要立刻躺在沙發上,什麽都不去做。

但是,在此之前他還要為全家人準備晚餐。

潘妮原本正在看電視,聽到動靜之後擡起頭,有些詫異地看到了自己兒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哦,你被人打了嗎?”

“嗯,是的。”亞瑟點點頭。他豎起耳朵等待,意料之中地發覺女人再沒有多問任何事。

他習慣了這樣,此時也談不上失望。

“爸爸,你要先去處理一下受到的傷嗎?”沙理奈換好了拖鞋,像是柔軟的小動物一樣小跑著湊到了他的身邊。

亞瑟感覺到自己心臟某一處柔軟下來,可是,他又同時感覺到一陣細微的痛苦。如同他這樣連女兒都護不住的人,是如何才能擁有這麽好的孩子呢?

他給不了自己女兒優越而平穩的生活,卻又貪婪地乞求著她的關心……或者說——

愛。

【當前反派修正值:85%。】

深夜裏,母親和女兒都已經熟睡。

亞瑟獨自伏案寫作,桌上攤開著他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他註視著上面的內容,眼神逐漸充滿了冷酷與仇恨。男人忽然換了不常用的左手,在紙張上劃下兩行扭曲的字跡。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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