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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溯洄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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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溯洄從之

“你真的要遠行嗎?”產屋敷家主坐在廳上,面孔嚴肅地看著自己的長子,“這樣的長途跋涉,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脆弱了。”無慘說,“過去在家中悶了那麽久,總該四處去看看。”

產屋敷家主張張嘴巴,總想再說出一些勸告的話。

他的年紀大了,在許多事情上都力有不逮,見長子的病有了起色,便總考慮著是否要將一些家族的事務交給他。

只是,無慘看起來對於管理產屋敷家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

“我多派些人過去吧。”最終,產屋敷家主說道,“你獨自長途跋涉,多帶點人會更妥當。”

“不需要。”無慘輕輕搖頭。他看向自己親生父親的目光很冷淡,並不帶著多少感情的溫度。

在遙遠的記憶裏,年少的時候他曾經對這個父親抱有期待,只是作為家主的男人卻常常並不出現,即使偶爾地來到他充斥著藥味的房間之中,也常常因為事務繁忙匆匆離開。

那時的無慘性格乖戾,稍微有些不順心就會大鬧一場,這樣家主與家主夫人便經常會來到他的身邊。只是次數多了之後,他們便再不出現了。他待在密不透風的房間之中,望著一成不變的天花板,覺得只有自己在地板上一寸寸腐爛。

不過,此時的無慘早已摒棄了當初的心情,他即將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手中是普通人遠遠無可比擬的力量。

至於其他人,全部都無關緊要。

“出行的下仆我會自行安排。”無慘只是將自己的決定通知給面前的產屋敷家主。

面對面前家主眼裏擔憂的神色,他只覺得一種不被正視的厭煩。現在他能夠輕松站在這裏說出一長段話,對方卻還將自己視作弱不禁風的病人。

況且,在過去的時候,也不曾見過產屋敷家主時常探望,現在卻反而來這裏惺惺作態。

無慘不欲在這裏多待,撂下了最後一句話:“我會帶沙理奈同去,其他的事不必您來操心。”

他轉過身,大步離開,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在地板上飄出幹脆的弧度。

產屋敷家主坐在主位上,註視著自己的長子的背影,他頹然靠在後方的椅背上,看起來像是忽然間老了十歲。

無慘出生的時候便被診治為先天不足,於是他與夫人細心照料,還為他取了“無慘”這樣的名字,希望他的一生都可以如同名字這樣。

之後,當時作為產屋敷家頂梁柱的他的父親出了意外,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產屋敷家家主為了接手家族到處奔忙應酬。雪上加霜的是,在那不久之後,無慘的母親也溘然長逝。

產屋敷家家主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便漸漸有些顧不上照料他的長子。等他真的再勉強空出時間的時候,無慘庭院的大門已經不再願意向他敞開了。

在產屋敷家家主日覆一日為了家族利益奔忙的時候,他的兒子已經長大,不再對他賦予期待。

之後,他有了現在的夫人,也開始陪著自己的第二個孩子,吸取之前的教訓,將更多的精力投註在下一輩身上。

至於他的孫女……

過去的習慣依然殘留在他的身上,產屋敷家家主將她如同無慘一樣交給侍從照料幾年,直到沙理奈再次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他才分出了一些註意力過去,請來老師給予她正常的家族教育。

或許,在成為父親這一方面,無慘都要比他這個當家家主要稱職得多。

這個時代的貴族出行總是浩浩蕩蕩,但主要目的是尋找草藥的無慘並不想帶太多累贅。

十名家仆組成的小隊跟隨著三輛牛車自清晨出發,向城外駛去。

無慘單乘一輛牛車在前面,而沙理奈則是坐著另一輛牛車。

因為多紀修是辨別青色彼岸花必不可少的醫生,他得以乘坐最後一輛造型簡陋的牛車。對此醫生已經很滿意了,帶了必要的藥箱和醫書放入了車廂之中。

比起第一次出遠門時的雀躍,沙理奈這次要安靜了許多。在白日裏的時候,她大多數時刻都緊閉著簾幕躺在褥上沈睡。只有在傍晚太陽徹底落下之後,沙理奈才會從車上下來,擠在自己的父親身旁伸手烤火。

作為鬼的她當然不怕冷,但是模仿其他人烤火的行為讓小孩有種在與其他人共同玩游戲的參與感。

無慘坐在篝火前,火焰將他的臉映照得明明暗暗。感覺到身側擠過來的小家夥,他微微揚眉,看著她努力地鉆進自己的臂彎裏。最終,鬼之始祖只是順著她的力道,任由小孩找到舒服的角度靠在他的身上。

-

檢非違使廳。

穿著樸素的農戶有些局促地站在這裏,他不敢環顧四周,只是低著頭,被下司領進門。

“父親,我們為什麽要來這啊?”在農戶的身後,跟著他年少的孩子。比起中年人的拘謹,少年的膽子明顯要大一些,他悄悄湊到自己父親的耳邊發出詢問。

他的胳膊上此時還纏著布巾,遮住並未好全的傷口。

“待會大人問什麽,你答便好了。”農戶低著頭說道。

二人一同在廳內安排的位置坐下,隔著一段距離,是高高臺階上的主位。

過了一會,穿著束帶,腰配太刀的兩個男人從外面走進來,身後的下司將大門合上。

“前日的告示,是你提供了線索,三月之前在進京途中遭遇惡鬼襲擊?”平清正坐在主位的位置上,語氣平淡地發話。而橘秀二則是坐在了他的旁側。

“是……是的。”農戶咽了口唾沫,憨厚的臉上是滿是局促不安。

“別緊張,具體講講當時的場景。”平清正命令道。

“那天,我跟我的兒子像以往一樣天不亮就往城中趕,之後,從樹林裏……”農戶斷斷續續地述說著,平清正時只是垂眼,提起筆來記錄。

“你是說,當日夜裏實際出現了兩只吃人鬼?”平清正忽而擡眼問道,“一個面孔猙獰不似人類,另一個是小孩的外貌?”

“是的。”農戶連連點頭,“當時他們打了起來,那小怪物讓我們先跑,我便帶著兒子逃走了。”

“也就是說,你看清楚了那個更像是小孩的惡鬼的臉?”平清正問道。

農戶點頭:“是的。”

旁側,橘秀二不需要男人遞給他任何信息,就起身去屋外請今日當值的畫師。

“那小孩能夠與體格健壯如同野獸的鬼匹敵?”平清正繼續提問。

“盡管身形很小,但是她力量極大,直接將那體型巨大的鬼甩飛了。”農戶說。

平清正在這一部分劃上了重點。這些鬼能夠隱藏入人群之中,處理起來就更加棘手了。

問話基本結束之後,橘秀二帶著畫師進門,由農戶描述著繪制出畫像。

“既然令郎的傷口就是由鬼造成的,那便也再檢查一遍吧。”平清正說。

來回聽了很久,直到現在,少年才勉強捋清了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你們要抓當時救下我和父親的人嗎?”

他後退了兩步,將自己的胳膊背在了身後,明顯抵觸著讓他人查看到自己的傷口。

旁側,農戶的臉色發白,他瞪了自己的孩子兩眼,說:“怎麽能夠這樣跟大人說話?還不快過來。”

他轉過頭,向著在場的其他人賠笑道歉。

“無事,年輕人性格沖動,很正常。”橘秀二說,他看了下農戶,眼裏卻帶了點方才不曾有的輕蔑。

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很清楚,作為判官他自然會追查鬼的下落,但從個人的角度,他實際很不齒這農戶的行為。

無論少年怎麽抗拒,在這檢非違使廳也翻不起任何浪花,他最終只能不情不願地耷拉著腦袋,被醫師揭開了布巾查看。

三月之前造成的傷口,到現在還未完全恢覆,恢覆得相當慢。此時新長出的皮膚與旁側的顏色並不一致,便能夠輕易看出當時撕裂的樣子——與在大江家的宴席上死傷的貴族身上的傷口很是相似。

橘秀二與平清正二人對視一眼,均是確認了農戶前面的言辭並未撒謊。

不久之後,畫師也在農戶的描述之下將那金發紅瞳之鬼的樣貌完全繪制了出來。

將畫紙拿到手中之後,平清正打量著圖畫之中看起來分外稚嫩的小女孩,微微擰起眉。

他感到有些眼熟,但是金發紅瞳這樣明顯的特征,他不應當毫無印象。

橘秀二派下司將農戶父子二人送走之後,也湊了過來查看。他同樣語氣有些不確定:“這孩子的樣貌,竟真與上次你我二人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孩子有些相似了。”

“你是說,產屋敷家的那個孩子?”平清正頓時想起了那次偶遇。

“是啊,我記得她的眼睛也是有些泛紅的,只是,頭發的顏色對不上。”橘秀二說,“當時那位姬君分明看起來很友善,不像是惡人。”

“既然有疑點,便可以記下來調查。”平清正說道。

在平安京之中,還幾乎沒有檢非違使調查不到的事情。

除了產屋敷家,檢非違使廳同樣依照畫像在其他地方搜集相關的信息。

最終,在幾位侍奉過產屋敷家的下仆口中,他們得到了想要確認的消息。

產屋敷家家主的嫡孫女出生便有金色的長發。

那一日在城郊,將農戶從另一只惡鬼手中救下的鬼,正是產屋敷沙理奈。

-

在去年夏日的時候,產屋敷家的下仆已經幾乎將關西的地界都粗略翻找過,並沒有任何青色彼岸花的蹤跡。多紀修圈定在關西的位置有兩處已經在去年被查探過,加上前日在城郊所尋找的那一處地方,在多紀修所繪制的簡易地圖之中,便只剩下關東的兩處地帶。

它們的距離很近,都位於上野的山川之中。

對於這次旅途,無慘的態度很急切。於是除了必要的修整,隊伍幾乎是日夜兼程。

夜半時刻,在車隊休息的時候,沙理奈悄悄從自己所坐的那輛車上下來,爬進了屬於父親的那輛牛車之中。

車廂之中的男人只是坐在那裏,靠著車廂輕輕闔眼。聽到了動靜,他便看向了悄悄進門的小小的不速之客。

實際上,即使不睜開眼睛,僅憑借輕微的動靜和腳步,無慘便能夠分辨出來人的身份。

“什麽事?”無慘問道。

沙理奈躡手躡腳地跪坐在他的身旁,認真道:“等進入了上野的地界之後,我與父親分開走吧。”

“你想單獨去尋?”無慘問。

“本來中間只隔了一座山,”沙理奈說,“若是分成兩隊,找尋的速度會更快呀。”

她的這句話戳中了無慘近日裏來的焦躁。

他日夜兼程,催促車隊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實際就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青色彼岸花。

無慘渴望變成完全正常的完美生物,在知道終點距離自己越近的時候,便越是急迫。

“可以。”無慘最終答應了下來,“你與醫師同行。我去更遠那一處。”

“好啊。”沙理奈點頭答應下來,隨後宣布道,“我今晚想在父親這輛車休息。”

“你的牛車就在後面,何必擠在一處?”無慘暗紅色的眸子註視著她。

“可是父親這裏的榻榻米更舒服,”沙理奈伸出手開始扯他的袖子,“而且,我困了。”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神色可愛極了。

無慘知道,在自己沒有第一時間拒絕的時候,他的女兒就在自己這裏賴定了。

一陣沈默之後,他最終只是從旁側的抽屜之中抽出一條薄毯,蓋在了小小的孩子身上。

月光將她絲綢一樣的金發染成銀色。

【作者有話說】

晚安!

我懺悔,周末待在家和努力更新,只做到了待在家[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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