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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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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占有欲

房間裏,沙理奈換下了自己沾了灰的衣物。她躺在榻榻米上,第一次有些輾轉難眠。

沙理奈將自己埋在被褥之中,控制不住地開始回憶昨晚與父親相處的一幕幕。她第一次與父親單獨出門,卻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但是如果再重來一次的話,沙理奈還是會說出那樣的話,講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只是現在,她無法讓自己停止去想,父親是不是很生氣,是不是會因此不再喜愛她,將她獨自一人丟在城外是不是不再想要她了。

這些念頭一旦閉眼就全部湧現到她的腦海裏,沙理奈努力甩頭,想要把這些想法全部都丟掉,然而昨夜裏父親慍怒的表情與今日晨間冷漠的神色交織出現在心中。

她揪緊了柔軟的棉被,只覺得心情難過極了。

這一天的朝餉,沙理奈沒有再試圖嘗試侍從送上來的食物——她壓根沒有走出房門。

懷揣著與父親吵架之後的惴惴不安,沙理奈像是鵪鶉一樣躲在了自己房間裏,不想要再度見到無慘冷淡的面龐。仿佛只要這樣做,就可以催眠自己一切並未發生。

況且,在昨晚的時候,她已經從父親口中得到了答案,既然無法正常吃下普通人的食物,便不再去做那些無謂的嘗試,浪費料理所精心準備的餐食。

而另一邊的主殿之中,無慘同樣註意到了沙理奈在晨間罕見的缺席。

哪怕每次都被屬於人類的普通食物弄得齜牙咧嘴,沙理奈每天都會興致勃勃地嘗試能否正常地吃下去,而今天,她沒有出來。

是因為放棄了嘗試,還是因為討厭他做過的事,以至於都不願意出現在主殿之中來見他呢?

無慘靜靜地想著。

他心中忍不住躥升起了一股濃郁的負面情緒,並不針對於單獨的某個人,卻是獨獨因為他的女兒而起。現在的他,就幾乎不想要遏制自己心中的殺戮欲。

在他還沒有變成鬼的時候,無慘的性格就並不算很好,現在掌握了超脫常人的力量之後,他本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常常容易發怒,時時刻刻都籠罩在怨恨的陰影裏。

或者說,其他的普通人已經很難再進入他的眼睛,即使他們發生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失誤也並沒有什麽。畢竟,人類也很少註意自己腳下螞蟻的行動與情緒。

可是,沙理奈卻是那極少數的能夠被他看見的人。只有她,像是無法丟掉的牽掛,總會影響到他的心神。

無慘坐在原地,視線穿過層層的帳幕,落在側殿緊閉的門扉上。

只要他想,他隨時都可以推開那扇紙門走進去。

可是,無慘依舊無法認同他的女兒在昨夜所說出的每一句話。他並不是純粹地想要殺害他人的性命,而是自私到對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淡漠。無慘野心勃勃想要實現的事情,便是拿到青色彼岸花,成為一個不畏懼陽光的完美的究極生物。

在達成這個目標的前提下,無慘並不會介意途中需要多少人類的鮮血。他始終把自己活下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其他人的犧牲只是他達到目的時候必要的手段,而不是想做的事情本身。無慘並不怨恨人類,也不會試圖毀滅人類,但他也不把人類放在眼裏。

一直到現在,無慘都不覺得自己做了完全錯誤的事情。即使他的傷害無辜不遵從法度,也不符合道義。

他能夠勉為其難地理解女兒的善良,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大眾的視野裏看起來殘忍,卻不能夠接受自己的女兒將那些他未曾放在眼裏的人類看得比他更加重要。

人不吃飯就會死,鬼同樣也不會例外。無慘的捕獵已經盡量很克制,沒有無休止地進食。這個時代的戰爭與死亡本就許多,他所做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無慘這樣想著,卻依然不自覺地蹙起眉頭,看向側殿深處。

他身上的氣壓比平日還要低,負責膳食的仆從戰戰兢兢地將分毫未動的餐盤收起來。

無慘微微瞇起眼睛註視著他。如果無慘想的話,他現在就可以輕易掐斷這個侍從的脖子,讓他橫死當場。

此刻不佳的心情,讓他的手指微微蜷縮,尖利的指甲隱約有些許反光。

“收拾得這麽慢,是要我請你嗎?”無慘開了口。他知道自己在遷怒,但他很少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反而常常任由負面想法蔓延。

侍從頓時跪下告罪:“抱歉,我會盡量加快速度的。”

他就著跪坐的動作幹活,動作比方才快了許多,只是手指有些不明顯的發抖。

主殿的房間裏很暗,還透著陣陣陰冷,侍從努力睜大眼睛,將盤子妥帖地收起來。

在無慘紅色眼瞳的註視之下,他只覺得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部都立了起來。

男侍不敢擡頭,在將飯菜全部都裝回食盒之後,又告罪了一聲,便頭也不會地加快腳步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無慘幾乎就貼在他的身後,五指彎成爪狀,只要使力就能夠輕松貫穿他的胸膛。

無慘最終還是克制了自己那種突然上升的嗜血感與破壞欲。他本就已經與沙理奈吵了架,若是在這個時候再濫殺無辜,恐怕小小的倔強的孩子之後再也不會願意與他說話了吧。

然而,在這樣勉強壓抑了自己之後,無慘的心情卻變得更差了。

朝餉過後,醫生與以往一樣按時來到了這裏。

在敲門進入之後,多紀修馬上就意識到了主殿之中氣氛的異常。

平日裏會在房間裏玩的沙理奈並不在,而只有無慘一個人待在其中,神色看不出深淺。

“今天沙理奈賴床了嗎?”多紀修偏開眼,往女孩的住所在的方向看,卻只見那裏門扉緊閉。

而主殿此時的另一人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無慘根本沒有理會醫生。

空氣裏彌漫著一陣尷尬的沈默。

過了一會,側殿的門忽而被打開了。

頭發淩亂的金發小女孩站在了門口,她看向醫生,說:“多紀醫生,請進來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在她的話音落下之後,多紀修正要點頭答應,卻忽而發覺自己周身的溫度瞬間下降了許多。

他下意識回過頭,便與無慘冰冷的目光對視。

平日裏,多紀修在主殿的時候更多,很少會去側殿,除非姬君邀請。但那時候的無慘分明也沒有什麽反應。

他有些摸不清楚這位喜怒無常的大人此時動怒的原因。

在那紅色虹膜的殺氣之下,電光火石間,多紀修的大腦忽而靈光一現。

現在的情況,分明像是無慘與沙理奈父女兩個人產生了矛盾。

他有些驚訝於一向關系好的兩人會出現這樣的狀況,轉而一想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無慘這樣乖戾恣睢的性格與他活潑善良的女兒完全相反,能夠一直融洽地相處才會令人感到奇怪。

醫生向著無慘行了一禮,轉身走向了沙理奈所在的側殿。

“姬君有什麽話想說?”多紀修關上了身後的門,看向心事重重的小孩。

“我知道之前醫生的話的意思了。”沙理奈看著他,悶悶不樂地說道。

“什麽?”多紀修有些茫然。

“你之前告訴我,不再嘗試普通人的食物,讓我跟著父……親。”

聞言,醫生恍然:“他昨晚帶你出了門?”

“是。”沙理奈點點頭。

在醫生發出新的疑問之前,她繼續說道:“我沒有去殺人,我做不到。”

她難過地看向面前的青年,問:“為什麽醫生不直接告訴我,我要去做這樣殘忍的事情?”

多紀修敢於與有著同樣雙眼的無慘對視,現在卻有些不敢直面女孩清澈天真如同琉璃的眼睛。

“我……”因為將這件事本身告訴純潔如白紙的孩子,就是一件殘酷的事。

多紀修動了動嘴唇,卻只垂下頭說了一句:“我很抱歉。”

他抱歉在女孩沒有同意的時候,擅自將她變成了與無慘一樣的鬼,變成那樣無法接受陽光、只能背負殺人的罪孽生存的可悲生物。

沙理奈卻搖搖頭:“請不要對我道歉,這不是多紀醫生的錯。”

她擡頭看著他:“難道我和父親活下去,除了傷害他人之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這個問題讓醫生陷入了沈思。他沈默著想了很久,直到沙理奈想要收回這個為難的問題的時候,他終於開了口:“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我會回去盡力調配出來合適的藥物。”

“真的?”沙理奈的眼裏燃起了希冀的光亮,任誰見到都不忍讓它熄滅。

“嗯。”醫生半跪下來,視線與她平行著對視,神色溫柔,“我會盡力。只是,強行抑制的話也許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

“沒關系。”沙理奈搖搖頭,“我很害怕,怕有一天醒來,嘴裏是人類的血肉。”

“別怕,有我在,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醫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多紀修走出了側殿,他的心神還沈浸在方才的談話之中,然而走了沒幾步便再次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真正的惡鬼。

無慘看著他,說:“她想要的東西你盡可以去做,全部都滿足她。”

“多謝大人。”醫生有點驚訝,他中規中矩地行禮道。

“但是,”無慘話鋒一轉,“下次,再讓我知道你用手指碰了她的頭發,我不介意把它砍斷。”

他當然知道醫生只是普通的對孩子的關心,但是心中卻依然嫉恨得發瘋。

以前的時候不顯,在這樣與女兒發生矛盾的時候,這樣妒忌的情緒與負面的念頭卻如同野草般瘋長。

【作者有話說】

晚安!

上次差的一千字我想辦法看看明天能不能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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