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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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被我耽擱了會,到教室時有些遲,同學們書聲瑯瑯,卻無人對陳沒的遲到說什麽,她拿出語文和英語資料記憶起來,我拿素描本繼續畫昨晚上的畫面。

耳邊突然飄來一句:“你畫點正常的。”

扭頭看去,她連眼皮都沒擡,依舊埋首書堆。

“就畫,你能把我怎麽滴?”

我手下不停,邊畫邊伸手去比量陳沒的臉,試圖吸引她註意力。

只可惜知識對她的誘惑太強大,依舊沒得到半點目光。

我在草稿紙畫了一堆Q版小人拿剪刀剪開,放在陳沒書上。

那些賣萌小陳沒萌態可掬,她竟默默從桌肚裏抽出一個空文件袋,仔細地把所有小人都收了進去。

“死書呆子!”

話音剛落,陳沒沒什麽反應,倒是前排的學霸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往後看了一眼,好像我在罵他一樣,我真是無語極了。

“辛黎,考慮得怎麽樣了?”

班主任路過問我,我把本子一扣,

“還早呢,下學期的事。” 敷衍地回了句。

老師嗯了一聲,目光轉向陳沒寒暄兩句,走了。

翹了晚自習溜出來,正好碰上在小賣部掃貨的朋友。

他叫王意之,跟我其他那些兄弟不太一樣,算是為數不多成績比較好的朋友,我們初一軍訓混出來的戰友情。

而高中的軍訓我裝病,壓根沒露面,不想曬太陽。

“運動會那破事都傳遍了,你沒事吧?”

王意之給我看他們私下討論得熱火朝天的班群記錄,我聳聳肩,“說就說唄。”

“都在罵高二那個男的,你遇見這種人也是晦氣,哎,身上沒受傷吧?”

“能有啥事?” 我隨手把袖子一捋,露出那點皮外傷。

“那就行,下學期分班,跟陳沒選一樣的?”

“誰知道她選什麽。”

“聽說她鐵定選物化地,拉分神器。”

我邊走邊搖頭,“不知道。”

“你呢,打算選啥?我準備選政地生,物理化學這玩意真不是人學的。”

“我大概走藝術吧。”

耳邊好像又聽見了班主任的聲音。

曾經的我,前程是家族棋盤上一顆定好位置的子。按部就班地長大,在某個節點與某個家族完成一場利益聯姻,加固他們的利益版圖,人生一眼望得到頭。

如今跟陳沒同住,她對我的選擇既不幹涉也不置評。至於她家?除了偶爾聽到她電話裏跟父母匯報近況,從未見那二位對她有過絲毫管束

和王意之分道揚鑣,我直奔畫室。畫室裏,老師已經在裏面等我了。

“李老師。”

李老師招呼我過去,畫室裏散坐著十幾個不同年級的學生,老師說這都是剛準備走藝術的同學。

我找了個畫架支好,跟著李老師的指導,開始色彩臨摹練習,對象是一組靜物水果。

“急不來,穩著點畫。文化課可別拖後腿啊。”

“知道了。”

按要求畫完,我把畫筆一擱,溜出畫室想吹散身上的松節油味兒。秋意已濃,晚風拂面,帶著涼意。

“你是阮辛黎嗎?”

畫室裏的其中一人走到我旁邊跟我搭話。

“是。”

我雙手趴在欄桿上,目光懶懶掃過樓下晃動的樹影和嬉鬧的人影。

“32班,鄭晚。” 她自報家門,接著問:“幾年功底了?”

聲線不錯,我擡眼打量女生,妝容精致,發尾挑染成淺金隨意披散在背後,露出的耳垂鉆飾閃著光,長風衣配過膝靴,氣場很足。

“夠用。”

“組局,去不去?新人,帶你混個臉熟。”

“不喝。”

她聞言笑了笑,指尖撩過發絲,突然湊近我,手捏住我的下巴:“沒人誇過你眼睛漂亮?”

我眉心一擰,拍開她的手,從兜裏掏出煙和火機。

她不依不饒地又挨近,“也分我一支唄。”

我叼著煙點燃,沒說話。

鄭晚渾不在意地也摸出一支,就著我的火點上了。我白了她一眼,轉身下樓。她卻像塊甩不脫的牛皮糖,黏在身後。

樓道的燈光昏黃晦暗,我把被汙染的煙丟掉,打算回班,鄭晚跟在我後面也不知道想幹什麽。

在兩棟樓連接的昏暗過道,陳沒的身影倏然出現。

她手裏握著水杯,方向正朝這邊。視線交匯的剎那,她停了下來,靜靜看著我。

我跟她目光短暫相接,幾步跨到她跟前,明知鄭晚在身後盯著,一股莫名的沖動攫住我,伸手就摟住陳沒的脖子,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哪還管什麽老師同學。

默數著心跳:一,二,三,四,五。

“行了,回去。”

她冷著聲,手上用了勁把我推開,瞥了眼呆若木雞的鄭晚,手臂一收,半摟半推地把我帶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身後,再無鄭晚的腳步聲。

“怎麽?吃醋了?”我話裏帶著刺瞇著眼睛看她。

陳沒不理我,用手按在我後頸上,帶著點力道把我往樓上推。

才爬了半層樓,底下就炸開一聲吼:“前面兩個!哪個班的?!站住!”

我一怔,想也沒想就往樓上沖。陳沒反應更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著我一路狂奔回教室。

剛在座位上坐定,我立刻抓起書本,裝模作樣地看起來,仿佛剛才奪命狂奔的不是我們。

第二天,熟悉的辦公室,熟悉的配方。

龔老師點開教師群裏的照片,放大在屏幕上,目光在我們和照片間來回掃,表情介於好笑和頭痛之間:

“認領一下?”

我盯著屏幕,高清的三人同框:我和鄭晚那天都穿得一身黑,風格近似,陳沒的校服藍格外紮眼。畫面正中,定格著我強吻陳沒的瞬間。身後,鄭晚那副見鬼了的表情,高清得能當表情包。

背景是一樓的長廊,廊外幾株銀杏,路燈的光暈裏,金黃的葉子正隨著晚風,悠悠旋落。

“老師你把照片發給我唄。”我朝老師人畜無害地笑了笑。

“發你好回去慢慢回味?我本人不反對戀愛哈,” 龔老師扶額,“但這是教務處王主任親自拍的!性質不一樣!”

“你倆就不能低調點?” 龔老師把矛頭轉向陳沒,“陳沒,你心裏該有數啊,保送資格多重要,背個處分還怎麽保?”

陳沒當然有數,每次學校裏我偷親她,五秒必推開我,我正想偷笑,陳沒聲音突然毫無波瀾地響起:

“我們不是戀愛關系,是阮辛黎自己過來親我的。”

她的話像一把冰錐猛地紮進耳膜,刺得我渾身一僵。

我僵在原地,幾個月的碎片在腦中閃過,深夜她默許我枕著的手臂,我靠近時她微微側開的臉,每一次推開我的力度……她的無動於衷,她的沈默回避,所有看似的親密此刻都褪了色,露出下面冰冷的拒絕。

掌心傳來刺痛,低頭才見我的指甲已深掐進肉裏。是啊,關系?從來沒有過確認。一切的靠近、試探、自以為的特殊,那些我誤以為的感情都是一廂情願。

說不定,僅僅是因為我父母昔日的權勢,曾對她家有過那麽一點恩惠?所以她才像還債一樣,容忍我的任性妄為,忍受我的步步緊逼,如同在執行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不然如何解釋那些容忍?

“是這樣嗎?辛黎?”龔老師的詢問將我的思緒猛地拽回。

我冷笑了一聲,“呵,沒錯,騷擾她的是我,影響她前途的也是我。我給陳大學霸賠罪了!”

說完,再不看任何人,跑出辦公室,一頭紮進無人的畫室,門板“砰!”地巨響著砸在墻上。我胡亂抓起一支炭筆,指尖的顫抖才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厲害。

筆尖洩憤似的在紙上亂戳亂劃,吱嘎聲刺耳。手下的線條根本不成形,只是一股腦地發洩著堆積的情緒,淩亂地糊在一起。

先是勾勒那道總是微微蹙著、顯得過分冷靜的眉。接著是那雙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的眼睛,看得人無名火起。畫到嘴唇的輪廓時,哢噠一聲,炭筆猛地折斷,烏黑的粉末瞬間糊滿了手。

“陳沒...” 我低聲念著她的名字。畫筆卻停不下來,固執地在新紙上重覆著那個輪廓。

被我揉皺的紙團在地上一個接一個,堆成了小山。

沒有一張是對的!眼神畫得太冷、太硬,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永遠抓不準。明明她每個細微的表情都刻在我腦子裏,為什麽落到紙上,就全變了味,扭曲得讓人心煩意亂?

最後一道僵硬的線條落下,我看著紙上那個既像她又不像她、面目模糊的輪廓,一股巨大的荒誕感和自嘲猛地湧了上來。

哈,真相就是,我的素描本,每一頁都畫著我自己想象出來的陳沒。唯一真實的東西,大概就是我畫時那點可悲的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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