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跟隨封子晏的記憶向前，很快就到了他死去的那一天。

幼兒園放學了，封子晏走出教室門，沒有看見等待他的媽媽，來接他的是奶奶。小孩子雖然和奶奶不親，但家人來接，他還是乖乖跟著她向外走。

和老太太一起上了車，是家裏的車，小孩子沒有警惕，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封子晏醒過來的時候躺在床上，這是一間兒童房，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布置，即使擺設再精致，也難以打消一個敏感小孩的戒心。這棟房子的主人卻是個熟面孔，陳明嬌。

“晏晏醒了，快來吃飯，餓了吧？”狼外婆藏起灰色的大尾巴，和善地說，“你爸爸媽媽這幾天比較忙，你住在阿姨這裏，阿姨照顧你。”

封子晏很害怕，這個妖精，一定是半路上把奶奶吃掉了。太可惡了，雖然奶奶很討厭，但好歹是他的家人，外人不許隨便吃。妖精吃了奶奶，接下來恐怕就是自己了，小男孩很害怕，面癱之下是難以抑制的恐慌。

飯菜一定有毒，不能吃。封子晏抱著被子蜷縮在床頭，任陳明嬌如何哄勸，始終不給半點反應。

無奈之下，陳明嬌只好聯系情人封健。

“你不是說你最會照顧人嗎，怎麽連個小孩子都搞不定。”電話那頭，封健不耐煩地說。

“他來的路上睡著了，醒過來阿姨已經離開，也沒人和他打聲招呼。”陳明嬌勸說道，“這麽小的孩子，一睡醒就在陌生的地方，家人也不知道哪裏去了，當然害怕……老公，你晚上就過來一趟嘛，安撫安撫他，嗯？”

“那你先哄哄他，”陳明嬌說得在理，封健只好妥協，“我晚點過去。”

陳明嬌陰沈著臉放下電話，隨即又換了副面孔，給封子晏放動畫片看。

“陳明嬌打電話的時候正背對封子晏，他怎麽會知道對方是否瞬間變臉？”季名遠疑惑。

“封子晏是個敏感的小孩，這些是他當時想象出來的。”李墨白說。

“闡夢魚不是可以篩掉虛構部分嗎？”

“只能摘出夢中的想象，如果是現實中的意象，自然是隨著記憶保留。”

封健來的有些晚，他先去看了兒子，見小男孩乖乖的，便打發他洗洗睡下，摟著情人去了隔壁。

封子晏對封健的到來是有期冀的，他希望父親能發現這個妖精的真面目，拯救自己。然而對方對他的恐慌與渴望渾然不覺，全心全意地信任眼前這惡毒的女人。

陳明嬌並沒有太大興趣給別人當媽，她做的努力不過是為了討好封健，爭取早日進門。金主一來，她再不想理會這難搞的小孩，只一個勁地勾著封健回房纏綿。

封子晏蜷縮在被子裏，蒙住頭，希望這樣能夠阻隔外面的魑魅魍魎。爸爸和妖怪走了，妖怪沒有吃掉我，她會不會吃掉爸爸。也許爸爸在妖怪的床底下發現奶奶的屍骨，就會警覺了。可是妖怪吃人吐不吐骨頭？

“奇怪，”李墨白敲敲頭，“他既然懷疑陳明嬌是妖精，心裏又擔心爸爸，為什麽不說？”

季名遠將紙人的小爪子拉開，握在手心裏，分析道：“在封子晏的記憶中，封健向來言而無信，也不肯多聽母親的話。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裏，已經判定父親不會相信他那豐富的想象。”

“這個時候，封健還是很在意他的，”李墨白說，“就算是哭鬧，也能使父親心疼，帶他回家。”

“這孩子有心裏問題，也許是先天的，也許是家庭原因，”季名遠道，“他看起來沒有辦法和父親正常交流。”

第二天一大早，封健饜足地離開。

封健要外出幾日，臨走前特地去看了一眼兒子，囑咐他乖乖地和明嬌阿姨住幾天，自己忙完了就馬上過來接他。

封子晏楞楞地聽著父親說話，心中希望他能將自己帶走，卻說不出口。這種表現看在封健眼中，卻是一副呆萌可愛的樣子。

陳明嬌做好早飯，叫封子晏出來吃。封子晏穿好衣服，走到餐廳，卻如何都不肯吃她做的東西。

陳明嬌耐心地勸他：“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晏晏先吃點東西，餓肚子會生病的。”

小男孩無動於衷。

陳明嬌又勸了幾句，無果，她也煩了，將吃食擺滿餐桌，鎖上門，回了自己房間。這小鬼，愛吃不吃，餓了就知道吃了。

大妖怪走了，小男孩開始策劃自救，首先他需要逃出這個房間。

廚房的門被鎖死了，封子晏高舉胳膊搖晃了半晌，沒能打開。這是一個有窗戶的房間，可惜封子晏人太矮，翻不出去。

小男孩將餐桌旁的椅子拉過去，爬上了櫥櫃，推開雙扇的窗，外面卻還有防盜護欄。他環顧四周，看見了立在墻邊的刀架。

陳明嬌趴在床上嗑瓜子，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心中有些煩亂。說好的為以後打算，她卻忍不住想要將那小鬼打一頓。餓著吧，反正也是個啞巴，再不吃飯就帶去醫院輸液，受苦都是自找的。

樓下傳來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陳明嬌嚇了一跳，這小王八蛋該不會是在砸東西吧，她匆匆下樓去看。

不看還好，這一看將陳明嬌氣得不輕。只見封子晏跪在窗臺上，撅著屁股將半個身體伸向窗外，正雙手揮舞著菜刀砍外面的護欄。

陳明嬌又驚又怒，大步上前，想要將熊孩子撤回來教訓。“你給我下來，把刀放下！”

大妖怪去而覆返，封子晏也嚇了一跳。驚慌之下，他本能地自保，揮舞著刀具不讓對方靠近。

“啊！”陳明嬌尖叫了一聲，他沒想到這孩子悶聲不響的，居然真的敢揮刀砍自己。

“你個癟犢子小王八蛋，把刀給我放下！”驚怒之下，陳明嬌修養全無，破口恐嚇道，“真是那老女人生的種，全是咬人的啞狗。你就跟著你那個老娘過吧，等我進了門，看誰還能給你飯吃！”

封子晏不傻，他雖年幼，也完全聽得懂對方是在罵他媽。涉及到自己唯一親近的人，就是個小娃娃也有十分的火氣。

封子晏失了理智，“啊”一聲喊了出來，使出渾身力氣揮刀向前，砍向陳明嬌。他忘記了自己正站在並不寬闊的櫥櫃上，腳下一空，摔倒了地上。

防盜護欄十分結實，封子晏決定破窗而出之時，選取的是一把砍骨頭用的厚背刀，對於一個五歲小孩子來說非常沈重。

陳明嬌出言不遜，憤怒的封子晏沒有精力掂量力氣，於是在他失足落地之時，菜刀沿著慣性砍進了自己的腿。小男孩疼得差點暈過去，鮮血從動脈中噴湧而出，在白色的瓷磚上蔓延開來。

陳明嬌也嚇傻了，她顫顫巍巍地蹭了過去，蹲下去看封子晏。這樣的出血量，怕是割到了大動脈。

“你……你怎麽樣，說句話……我叫救護車……”陳明嬌問。

封子晏很疼，又失了很多血，迷蒙中又聽見了壞女人說話。都是這個人，自從她出現，爸爸再也不回家，奶奶和媽媽關系也越來越差，她是個吃人的妖怪……

封子晏咬著牙，吃力地仰起頭，用盡可能最大的音量，罵出了兩人相識以來第一句話：“老妖精，你吃了我媽媽，吃了我奶奶，現在要吃我了！你個大妖怪，吃的人越多，變得越醜的大妖怪……”

隨著血液流失，封子晏的氣息越來越弱，卻越罵越精神。一股黑氣沖向陳明嬌的大腦，在她的手邊有一個花瓶，插著芬芳的百合花。

“啪擦”花瓶碎裂，潔白的花瓣落進水與血液交融的液體，世界安靜了。

“這天剛好是三十，別墅之內邪祟聚集，他們兩個的情緒自然受到了影響。”李墨白說，“還有封子晏那過分的想象力，也與這棟宅子有一點關系。”

季名遠：“你的意識是，這種慘案本不該發生，怪就怪在此地聚陰？”

李墨白搖搖頭：“只有人心中有惡念，邪祟才會趁虛而入，不過是將陰暗放大罷了。這件事的源頭，從一開始封健就不應該對妻子不忠。”

季名遠：“只是人心中的貪婪與惡念是無法泯滅的，我們活在世上，早就該習慣這種與生俱來的惡。”

李墨白垂下眼睫：“可是我不開心。”

季名遠沒有哄，只是將他輕輕摟到了懷裏。

殺死一個人，原因有千千萬，但是隨後發生的事，卻大同小異——毀屍滅跡。

陳明嬌沖動殺人，用了很長時間才回過神來。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他幾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隱瞞。她吃力地將小男孩埋在院子裏，甚至沒有想到用什麽東西將屍體包住，任由血液蹭了一路。在那之後，她又笨拙地一遍遍清理地板上面的血。

要不要逃走？就算放棄這套房子，她的手裏還有封健給的兩張卡，一共五百萬。不能逃，錢還是太少了。

那該用什麽理由，說孩子走失了？不行，這也摘不幹凈，就算封健願意護著自己，秦玲也一定會報警……秦玲？

陳明嬌將自己沖洗得幹幹凈凈，換了身衣服，又化了妝。她在心中反覆做建設，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慌，隨後撥通了秦玲的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忽視小孩子的想象力。

說個真實的事，我的一個朋友，她小時候父母忙，就把她鎖在家看動畫片。在她媽媽的印象裏，動畫片都是給小孩子看的，不了解成人的動畫很黃很暴力。結果一個小姑娘，被動畫片嚇到了……

她對我說，裏面有一個情節，妖怪變成主角的家人，和他們一起生活，最後把全家都煮了吃掉了……

她爸爸經常不在家，難得休息幾天，回到家，她就覺得爸爸是妖怪變的。她特別害怕，每天憋著，不敢讓爸爸知道自己發現了他的身份，也不敢告訴媽媽爸爸是妖怪，擔驚受怕了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