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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辛秘 “偷來的皇位,坐得痛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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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辛秘 “偷來的皇位,坐得痛不痛快?”……

隆安六年, 正月十七。

“即便是熱,也不許脫了外袍,聽到沒有?”

年輕的婦人蹲下身, 給才及人腰高的小男孩仔細地整理著襟口, 叮囑道:“玩累了便早些歸家。”

小男孩聞言,彎起一雙漂亮的狐眼,重重點了下頭:“嗯!我省得了, 娘親。”項夫人看著幺兒乖巧的模樣,與小男孩極為相似的漂亮眼眸也不由得彎起,揪了一下柔軟的小臉蛋,才笑著推了他一把, 道:“去吧。”

男孩得了準允,興高采烈地轉身,眨眼便如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

朋友們早便在相府門口候著他, 此時見他出來, 都歡呼一聲, 紛紛簇擁著他一道往城郊去。

他們今日要去河邊冰釣, 於是一大早便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 即便說話間口中不時呼出白氣, 連臉頰都被凍得通紅, 也沒減少半分孩子們臉上的笑意。

一眾孩子裏, 只有項雲華是出身高門顯戶,其餘都是白丁出身。

項家雖自開國來就是本朝顯望之一,但家風清正, 組規中並未對族人的交往有所限制,因此項氏子弟在三教九流間各有交集,並不似尋常世家般端著, 連交朋友都只局限於同一圈層的。

項雲華也不外乎是,比起與世家公子們在一處,今日評判穿著,明日挑剔珍玩,他更願意同淳樸的朋友們一道去做更有趣的事,比如爬屋頂,比如冰釣。

若時時都得端著一副架子,累都累死了!

朋友們念著他是第一次冰釣,此前並無經驗,便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坐在一旁,架起火堆給他取暖,讓他在一旁看著他們如何操作。

項雲華看得新奇,眼神熠熠生光,待朋友示範完,便迫不及待地接過釣竿就要一試。

許是手生的人往往好運,一上午還真叫他釣起了兩條小魚,恰好時近晌午,朋友們便將他的兩條戰利品與其他人釣的並在一起,就在火堆上烤了起來。

因著烤的人不甚熟練,其中還不小心烤焦了一條。

項雲華並不介意,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即使魚肉焦糊,不曾調味,吃起來也別有一番風味。

他發自內心地覺得,這魚的味道並不比宮宴中的菜肴差。

許是初得了趣的緣故,他下午也一直趴在河邊垂釣,時不時與朋友交流從前的趣事,笑意從未離開過眼裏。

直至天色黑透,月上柳梢,方才記起母親的囑咐,有些遺憾地和朋友們告別歸家。

護城河支流位於京郊,離位於東區的項府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他一路興沖沖地跑回去,準備回去和母親分享今日的見聞。

然而越近城中,卻越有不祥之感。

一路上,遇到從項府方向過來的行人,面上都隱有憂忡之色,不少人臉上還帶著頗為明顯的驚懼。

往前,卻是人聲鼎沸。

有一隊隊站得很整齊的人立在他的家門口,不斷有人押著人或物出來,被押的人雙手反綁在身後,被那些高大的男人極為粗暴地對待著,被押著的物上貼了一張大大的“封”字紙條。

這期間,陸續有項雲華熟悉的人被押出來,有哄他睡覺的奶娘,載他出行的車夫,以及母親身邊的侍女姐姐……

他認得那些人身上的衣裳,赴宮宴時,陛下的身邊就是圍著許多穿這些衣裳的人。

“人不夠。”

為首的那個男人清點完人數,皺著眉,環顧了一圈四周:“還差誰?”

立刻有人向前朝他稟報:“項家大房的幺子不見了,年方五歲,是個小孩,應該跑不遠。”

為首男人聞言,狼一樣狠厲的眼神立刻向周遭看去,冷聲道:“那還廢話什麽?立刻去找。”

項雲華躲在角落裏,眼睜睜看著官兵們四散開來,其中有一個正好朝他藏身的地方走來。

他僵直著身體,不住地回想著方才聽到的話,一時竟動彈不得。

這些是什麽人?為什麽要來抓自己?母親父親,還有大哥,他們到哪裏去了?

下一瞬,一雙小手猛地將他拖過拐角,藏身在一堆雜物間,正巧是那官兵的視野死角。

他嘴也隨之被捂上,驚懼地轉頭,便見一個面容熟悉的小男孩十分緊張地朝他“噓”了一聲,是今日一道出去的夥伴之一。

那個男孩比他年歲稍大些,大著膽子無聲地扒開了一道縫隙,令項雲華可以透過縫隙瞧見那些官兵們的動作。

他註視著那些官兵,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張精致的小臉憋得漲紅。

過了一陣,似是搜尋未果,那些四散的官兵紛紛都回來了。

為首男人見下屬空手而歸,十分暴戾地叱了一聲“廢物”。

隨即一把拽起地上的一個女子,粗暴地將她從人群中拖出來,冷聲道:“說,他在哪?”

那女子擡起臉,平靜道:“我不知道。”

項雲華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極力睜大一雙眼,一眨不敢眨地望著那人。

那是娘親。

為首男人嗤笑一聲:“項夫人,念在你我舊情的份上,你還是快些說出來。”

“說不定,本官還能為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讓你保住一條性命。”

項夫人聞言,卻仿佛聽到了什麽趣事般,低低笑出了聲。

項雲華見過母親的笑容,有時是對他頑劣淘氣的無可奈何,有時是因父親歸家帶了零食的甜蜜,有時是對大哥勤奮上進的欣慰。

但唯獨沒見過此刻,嘴角雖是勾起,眼神裏卻滿含冷意和輕蔑的笑容。

項夫人笑夠了,才緩緩出聲道:“王榮,你當年在我姚氏時,不過是一條搖首乞憐的狗。”

她語氣冷淡,絲毫不掩其中的諷意:“怎麽,做慣了狗,現在便連人也做不像了嗎?”

猝不及防在一眾下屬面前被提起不堪的過往,名喚王榮的男人臉色一僵,隨即脖頸青筋暴起,拔劍抵在她頸上,怒吼道:“罪奴住嘴!”

“罪奴?”縱使喉間被鋒利的劍刃抵著,姚雪薇卻仍是滿眼譏色,“王大人莫不是忘了,當初怎麽跪在地上,求姚家將你從奴籍贖出去的。”

“你以為自己憑借從龍之功,從卑賤的罪奴,一躍成禁衛軍長,是一步登天……”

“但你忘了,”姚雪薇微微一笑,“當年,你幫著阮婧做事,害死了洛書屏。”

“難道裴鴻就會放過你嗎?”

裴鴻,正是當今陛下的名諱。

王榮聽她毫不避諱地直呼宮裏那位的大名,驚駭地瞪大了一雙眼,甚至來不及計較她提到的那樁陳年舊事:“你,你瘋了!”

“不,”姚雪薇冷冷道,“我一直很清醒。”

“今日此劫難逃,我項氏認了。”

“但——”

她語氣鏗鏘:“叛軍謀逆的罪名,不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項氏世代忠良,一片冰心,天地可鑒。”

項雲華躲在一片雜物之後,這些話一字不落,全部聽到了他的耳朵裏。

他不知道母親為何會提起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硬是逼著自己將他們記下來。

在他的印象裏,母親總是很溫柔,從不曾用這樣大的聲音說過話。

今日這般,簡直就像在傳遞什麽消息一樣。

“王榮,”姚雪薇話鋒一轉,直視著為首男人,“念在你與我姚氏有舊情的份上,今日最後教你一句人話。”

“你去問他——”

“偷來的皇位,坐得痛不痛快?”

王榮聞言,忍不住退後一步,臉上血色霎時褪盡。

“轟!”

天邊驟然有雷聲嗡鳴,濃雲滾滾,如墨海翻騰,逼臨穹頂。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他眼底的驚懼。

良久,似乎才反應過來,大吼道:“來人!”

“把這個亂臣賊子押進天牢!”

姚雪薇輕笑一聲:“不必你費心。”

下一瞬,她就在周遭數人震駭的目光裏,直直撞了上去。

王榮有所反應,立刻將手縮回來,然而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窄長的劍已經鋒貫穿了她的胸膛。

“嘀嗒。”

劍尖上掉下一顆血滴,落在了地面上。

如同感召般,久久徘徊的濃雲也隨著這一滴血,終於降下了隆安五年的第一場雨。

雨來得密而迅疾,很快便幾乎要將地上的血滴沖刷幹凈。

項雲華死死盯著那顆已經融開的血滴,一時只覺心臟停止了跳動。

他雙眼赤紅,胸腔裏似有無限力量將要噴薄,幾乎馬上就要掙脫了後面同伴的壓制。

然而下一刻,姚雪薇身軀落地的瞬間,頭卻朝著他這邊微微偏了過來。

——對上他含著血淚的雙眼,唇角幾不可見地上挑了一下。

是他熟悉的溫柔,卻還夾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有不舍,有希冀,有擔憂……

卻唯獨沒有悔意。

這個眼神,如同一桶冰水,將項雲華從上至下澆得徹骨,澆得動彈不得。

他突然讀懂了姚雪薇的那個眼神。

娘親要他活下去。

那日,雨下了很久,很久。

久到往日熱鬧歡快的項府被掩上了門,貼了一個大大的“封”,如同一座偌大的荒蕪的墳。

項雲華淋了大雨,發起高燒,被好心的朋友帶回家。他的父母,一對好心的農人為他請了郎中,還餵了他一碗暖暖的粥。

溫熱的粥米滑進喉嚨時,一顆鹹澀的眼淚也從他的眼角滑下。

這世上,從此再無人能像母親一般,笑著餵他喝粥了。

燒退之後,他便毅然決然地拜別了那對心善的夫婦。

多虧他們的掩護,禁衛軍挨家挨戶地搜索也不曾找到他。

可項雲華心裏明白,若是長久待在那裏,自己被找到是遲早的事。

他們救他於危難,已是大恩難報,若是再連累他們因自己觸罪,恐怕他餘生都會不得安寧。

項府平日待百姓們極好,從前若有災荒,也是最先開施粥食的,向來在民眾間美名遠揚。

一朝顛覆,這份好名聲也終於得到了回報。

一個五歲的孩童,縱使換了衣衫,臉上有些灰塵,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也是藏不住的。

一路躲藏,即便有人發覺,也只是裝作不覺地移開目光,心照不宣地替他隱瞞著。

但無論心智如何成熟,那年項雲華終究也只有五歲。

他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了半月,終於在一個饑寒交迫的冬夜病倒了下去。

灼燙的體溫炙得他神志不清,穿著破舊不堪的衣衫窩在稻草堆中,盡力蜷縮起身體取暖。

迷迷糊糊間,似有什麽人在自己面前站定。

他睜開眼,奮力眨了眨,看清了自己面前站著的一雙繡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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