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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瑤姬:大道不死,故我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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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瑤姬:大道不死,故我長生。

他剛一動這個念頭,便覺心中有如一萬只鼓齊齊擂響震鳴。

東王公知道自己的這個念頭和昔年悖逆篡位的少昊無異,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為了盡快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好讓自己不要再想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東王公趕忙對面前的老巫追問道:

“敢問你們前任主君的姊妹,化身而成的頑石身在何方?”

老嫗不疑有他,便給東王公指了個方向:“往那邊去,她在我們部落裏最高的山上。”

東王公道謝過後,便循著老嫗給出的方向趕去。行了半日後,果然見一高山,筆峰挺立,曲澗深沈,花木爭奇,松篁鬥翠。①

不過這座山的美景都不算什麽,因為在目光敏銳的神仙眼中,有著比區區風景更引人註目的東西:

一塊人形的石頭立在山峰上,原本應該是人類面孔的部位,遙遙望向遠處;若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便能見到河澤奔湧,萬物競發——那是她的姊妹曾經遠行治水的地方。

空中還回蕩著如泣如訴的空靈歌聲,簡短的“候人兮猗”四個字在淙淙水聲的應和下,回蕩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不管是唱起這首歌謠的,還是被這首歌謠所祝福、所期盼的,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東王公心生感嘆,緩步走上前去,在這塊頑石的面前深深拜下,恭恭敬敬道:

“見過尊駕。”

他雖然尚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對一塊頑石如此執著,但他“想要掙得一席之地”的想法,早已在冥冥中為他做出了選擇:

如果自己的身份因為發源於地之濁氣而被忌憚,那攀一門足夠有說服力的親戚為自己撐腰,不就行了?

這塊頑石看似毫無生機——也是,畢竟如果它只要還有一絲覆蘇的機會,按照女人們永遠不會放棄同類的習慣,就一定會將她喚醒再帶回部落——然而東王公卻靈機一動,想出了某個缺德又可靠的辦法:

已經逝去的人,是不可能被人間的感情和牽絆打動得起死回生的。

可我只想要一門足夠顯赫的親族,好讓我有個依靠,那我又為什麽非要指望,從這塊石頭裏蹦出來的,還是原來的那個人?

親情不能喚回亡者,但責任和義務卻可以催逼出全新的神靈。

於是東王公靈光一閃,對這塊頑石再度拜下,懇切道:

“尊駕與姊妹攜手同心治水之功,我等便是在三十三重天,也有所耳聞。如此高義大德,著實令人欽佩不已。”

“但尊駕有所不知,之前明明已經被治理好的水患,在近些年來又有覆辟之勢,引發的人類傷亡不知凡幾。哎!若是姒氏還在,見到此等情形,不知該有多傷心。”

這話倒也不能算東王公說謊,因為他正是為了引渡最新一批被洪水帶走生命的人類亡魂而來的:

“還請尊駕憐憫我等,且動一動身吧。因著此時,天界與人間之間互不相通,除我這般專門負責協理人類生死輪回之事的神仙外,任何存在都不得下界,自然也無法對人間的慘況施以援手。”

“尊駕生前曾是姒氏的姊妹,死後英魂不散,駐守在此,護持多年,自然是一等一有擔當的人物。可若沒有尊駕出手,你們曾庇護過的城池和人民,怕是就要在接下來的洪水中再度毀於一旦了。”

隨著東王公的話語出口,原本毫無生機的頑石上,漸漸裂開一道縫隙,萬千爛漫金光從中湧出,簇擁在頑石周圍,久久不散,祥雲紫氣平地而起,分明是全新的神靈將要降世的征兆。

東王公見此情形,心下大喜,想道,幸好她們都是重情重義、有擔當的家夥,否則的話,這一套還真不能管用。

於是他又趁熱打鐵,深深拜下,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動容道:

“還請尊駕救她們一救!”

東王公話音落定後,那塊在此地默默佇立了十餘年,似乎日後也會一直這樣沈默堅守下去的頑石,陡然從中裂開,迸發出一陣令人目眩神秘的輝光。

一剎那,祥雲簇擁,香霧環繞,在沖天的金光和紫氣中,一位披錦繡羅衣、著明珠之屐、曳霧綃輕裾、佩芳霭幽蘭的女子,從碎為兩半的巨石中現出身形。②

她的雙眸是與澄澈的湖泊一般的碧藍,只要望去,便宛如置身汪洋;她的周身縈繞著濕潤的水汽與雲霧,這便是後世人在提及她的時候,永遠都避不過去的、最關鍵的描述,“旦為行雲,暮為行雨”。

而與此同時,遠在天界的神靈們,也感受到了這位仙人的誕生,知曉了她的名號。

因著她在她的姊妹姒氏平定洪水之時,曾以歌聲遙祝平安,又在後方為她安定部落,因此,姒氏的功績,便也一並記在她的身上了:

斬石疏波,有功見紀;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瑤草鬘鬟,如漂如停;詳而視之,玉樹之形。③

這便是“瑤姬”。

然而這位新生的存在卻並非神靈。

一來,她是從人類死後的遺骸裏化身而成的;二來,她又是經由東王公之手點化而成的。

就好像被瑤池王母點化而成的東王公,生來就是比“神靈”更低一級的“仙人”一樣,如此看來,新生的瑤姬應該比“仙人”再低一級才對。

但瑤姬和東王公不同。她是天之清氣,天生就比地之濁氣更高一等;且她姊妹二人生前治水有功,所以新生的瑤姬的身份聞風便漲,在滔天的功德金光裏,瑤姬突破了點化者東王公的限制,她的身份就此定下:

這便是世界上的第二位“仙”。

女仙與男仙均已就位,從此,只屬於“神靈”的時代過去,“神仙”的時代緩緩開啟。

瑤姬甫一誕生,便明了了自己的職責:

既有江河,便該有堤壩相稱;既有水神,便該有能限制和引導水神的存在與之呼應。

然而原本應該與水神互相牽制、維持平衡的異獸,已經化作火神祝融,於天界誕生,無法前往人間;也難怪瑤姬的前身和姒會為了治水而盡心竭力,因為原本應該協理她們的神靈不在此間。

於是瑤姬一擡手,便有濕潤的雲霧聚集,簇擁在她的身邊,空濛縹緲,如夢如幻,隨著她一同往當年,姒曾經治水的方向行去。

——這便是“神仙”這個群體裏,最早的“駕雲”的概念。

東王公立刻有樣學樣也駕起祥雲,然而他法力不足,沒能走出多遠,便險些一頭栽進河裏,弄得渾身都濕淋淋的,頭上還掛了幾片水草,鮮活的魚蝦兜著一汪水在他的廣袖中掙紮,好不狼狽。

等他終於趕到瑤姬所在的地方的時候,卻看到瑤姬已經和那位新生的水神席地而坐,並肩望向部落的方向了。

這位新生的水神/的/名字依然是“共工”,也和之前曾為炎黃部落效力的那位,以一己之力撞塌不周山向西王母求救的神靈,有著一樣的紅發和蛇身。

只不過她的眼神更溫和寧靜,她的舉止也更進退有度,那種懶洋洋卻又充滿野性的感覺一去不覆返,預示著在姒氏的勸導下,原本桀驁不馴的河流,即將對人類低下它們高貴的頭顱:

自此之後,再過千年,便要有電力、大壩、水庫。

兩人並肩而坐,充滿水汽的風拂過她們的長發與衣裙,於是新生的共工開口的時候,她清清淡淡的聲音裏,便也多了一絲如水波輕漾的溫柔:

“我前段時間,覺著姒留下來的限制逐漸減弱,便猜到近些日子該有人來,繼續束縛我了。”

“怎麽今年,來的卻是你?”

瑤姬亦輕聲答道:“我的阿姊因為難產,不治身亡,魂歸幽冥;我因著長期眺望,又打理內務,操勞過度,已隕落於我的領土塗山之上。”

新生的神仙一揮手,便有兩只流光溢彩、非金非玉的酒杯,從她們面前的長河中一躍而起,長河浩浩湯湯,奔湧不止,連帶著從中盛出的河水,也有著滔滔滾滾之相:

“今日來見你的,是我的阿姊,也是我的前身;是我們的‘巫’,也是我們的‘民’。風雲聚散,山水虛盈;大道不死,故我長生。”④

“我知你並非有意再度引發洪水,因著這河流的天性便難馴;我的阿姊將半生心血皆投入你處,今日我便要來,繼承她的遺願,行她的道路。”

瑤姬將酒杯往共工的面前推了推,真摯道:

“你若有心,便與我同飲一杯江水。以此為契,誓天不負,從此歲歲年年,世世代代,凡是河澤,若無有暴雨,便永不可沒過人類所修築的河堤去。”

共工垂眸,略一思考,便答應了這個請求,因為這個請求給出了明確的限制,又給了她自由發揮的空餘,實在是雙贏的局面,便自空中接過酒杯,與瑤姬輕輕一碰,應和道:

“以此為契,誓天不負。”

——從此,世界上的發誓,便再也沒有了如太古時期那般,指女媧、高禖與西王母起誓的概念,因為她們在眾生的眼中,已然融為一體,這便是至高無上、尊無倫比的“天”。

瑤姬與共工定下盟約後,這才見到東王公氣喘籲籲地姍姍來遲,對她不住作揖道:

“恭喜恭喜,尊駕果然法力無邊,竟真能勸說水神聽從教化,止住水流。既如此,我便先指引亡魂前往幽冥界了,還請二位速速前往三十三重天,與瑤池王母相見則個!”

瑤姬聞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對共工道:“你可要隨我去向部落眾人辭行?”

共工略一想,只覺無不妥之處,便頷首答道:“善。”

然而,等瑤姬和共工聯袂前往部落後,手執藤杖迎出來的那位老嫗,在看到瑤姬面容的一瞬間,便怔住了。

她渾濁的雙目久久註視著瑤姬的面容,似乎難以相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又見到了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但這張臉已經不再是她熟悉的“塗山氏”了,除去眉梢眼角間還殘餘著一點相似之處外,神靈的氣度高華、儀態超然之處,絕非操勞多年、因此疲倦入骨的塗山氏可比擬。

她心中有悲有喜,雙唇顫抖,囁嚅了許久,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得握住瑤姬的手,悲道:“天也,天也!怎至於此!”

瑤姬依稀間好像明白了什麽,卻又無法徹底理解,為什麽最沈穩的巫,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間,竟爆發出如此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悲傷。

於是她輕輕拍撫著老嫗的背,不解道:“阿姆為什麽要哭?”

老嫗心神俱震之下,手中常年持著的藤杖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沾了一身泥。可她卻恍若未覺,只緊緊握著瑤姬的手,好像放松一點,她就會隨風而去似的:

“我們已經拖累了你的阿姊了,她的身體很健康,本來還能活很多年的,卻因為常年泡在水裏,寒氣入體,傷了根骨,這才英年早逝……本想著能讓你在塗山上長眠休憩,永不打擾,令你魂魄有所歸,不至於無所憑依,也算是對得起你……”

老嫗說著說著,便哽咽了起來,一種難以自控的慚愧與悲苦之情從她胸口湧出,泣涕道:

“你明明可以在塗山長眠的,你明明不用繼續勞作受苦的……可你竟然成了瑤姬,你竟然成了神仙……好孩子,以後的路,你可要怎麽走啊?”

瑤姬怔怔低下頭,看了看老嫗正握住自己雙手的、宛如枯樹樹皮一樣皸裂開來的皮膚,又看了看自己光滑如玉、毫無瑕疵的雙手,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她的阿姆在為什麽而悲戚:

因為她們已經成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

日後,不管她在天界取得怎樣的成就,不管她享有怎樣的榮光和權柄,在她選擇成為神靈、註定要進入三十三重天的那一瞬間,她的命運與未來,便永遠、永遠地和她以往的親人與朋友們分隔開來了。

生死之隔,人神之別,宛如涇渭,永不可越。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剎那,瑤姬只覺心頭大慟,許是身為“塗山氏”的身份影響還殘留在她身上的緣故,使得瑤姬不由得俯下身來,緊緊環抱住鬢發花白的老嫗,低聲道:

“阿姆,那我不走了,我要在這裏陪著你。你看,我已經是神仙啦,雖然我現在的神職只有管轄水文,治理洪災,但日後,我肯定能做到更多、更厲害的事情。”

她和老嫗互相依偎的身影格外親密,看起來就像一家人似的,可誰能想到,這兩人之間,竟半點血緣關系也沒有呢?

這便是太古時期的遺風,這便是母系氏族的惠澤。

在這樣柔軟、慈悲、博愛的情緒下,哪怕這兩人之間沒有半點親緣,可一脈相承的愛是不會改變的。

於是老嫗也回手抱住了她,在瑤姬的背上不輕不重一拍,輕斥道:

“胡鬧。”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從瑤姬的懷裏掙脫了出來,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藤杖,細細用衣襟拂拭去上面的塵土。

在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她始終沒有擡頭再看向瑤姬,似乎生怕自己的眼淚會再度動搖瑤姬的決心;也正是借著這個姿勢的掩藏,年邁的巫終於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嘆道:

“傻孩子,天界哪裏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回來就能回來的地方呢?”

她再度擡頭,深深望向瑤姬,因為她深知,今日過後,便是永訣:

“自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後,人間便再也沒有被遺漏在此地的神靈;除去新生的‘共工’外,這些年來,我們就再也沒有在人間見過第二位大能者。”

她握緊手中的藤杖,繼續道:“我是聽說過阪泉之戰和涿鹿之戰的人,我曾與最初的人類,我們的先祖相識。‘巫’的職位,是你的姐姐親賜給我的;這把藤杖乃仿自聽訞遺物,自我被封為巫的那一日起,便伴隨在我的身邊,隨我走過數十載風風雨雨。”

“我什麽沒見過,什麽沒聽過?我早已能隱約感受到天道,自然也知曉,絕地天通之說並非虛妄。”

她顫巍巍伸出手去,踮起腳,拍了拍瑤姬的肩膀,勸道:

“日後人間興盛,三界並立,神靈的存在勢必要與人類遠離。你若不在三十三重天中棲身,日後等我們這些認識你的老骨頭,全都躺進了墳墓,誰還能陪在你的身邊?”

“誰還能與你歡歌起舞,誰還能解你心中憂愁?誰還能理解你的孤獨,誰還能分享你的快樂?”

她的言語中滿含不舍之情,她粗糙的手緊緊握住瑤姬的,但她的話語卻有著與之截然相反的堅定:

“你合該去往三十三重天,因為那裏才是所有神仙命定的歸所。”

這一刻,無數種情緒在瑤姬心頭交織:

她受以往舊有身份的影響,對面前的城郭與人民深懷眷戀之情;可她又明知自己並非“塗山氏”,誠如這位巫所說的那樣,她理應與共工一同前往三十三重天。

她雖然知道在遙遠的天界裏,還有許多和自己一樣的神仙在等著自己,且日後人間必然要有大變,不利於神仙存活;可在看到面前這些人們身上襤褸的衣衫和低矮的城墻後,便不由得又從心間生出一股酸楚與掛念。

種種情緒交織之下,瑤姬心神激蕩間,一個恍惚,便未能察覺,被那位老嫗掙脫開來了。

身穿布袍的蒼老女子踉踉蹌蹌向後退了幾步,隨即帶著一整個部落向新生的仙人拜下,千百道聲音從千百人的口中發出,便如雷霆驟鳴:

“一去長離絕,千歲覆相望。”

“今日與君別,別後莫相忘!”⑤

在撼天動地的齊呼聲中,瑤姬足下再度生出雲霧。然而這次的雲霧,卻和之前那些縹緲濕潤的水汽不一樣了,而是更加凝實也更加華美的祥雲;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共工,周身也出現了天河與星海的幻象,預示著她升入天界後,不僅要掌管人間的百川,更要管理三十三重天的水文。

在離別之際,新生的共工陡然心有所感,轉過頭去,深深望了這座城池最後一眼,對長跪不起的百姓們溫聲道:

“我等水澤之神,自川流中誕生,向來不服管束;便是我的前身共工,在炎黃二帝麾下之時,也曾有過懈怠的形貌。”

“多虧姒氏耐心教導,又有其姊妹化身瑤姬前來點化,啟我澄心,蘇我善性。日後我必盡心竭力管束水流,教人間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語畢,二人便齊齊駕雲騰空而起,在莫名的力量呼喚之下,向著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登臨而去,徒留一眾人士在人間叩拜,高聲道:

“恭送瑤姬、共工尊駕回天!”

“有賴主君恩德,我等方有此日!”

“二位主君教化水神,馴服川流,如此大功,我等當時代銘記,永志不忘!”

——從此,人間便有了“超凡入聖”的概念。

瑤姬與共工抵達天界,一路越過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無色/界四天與四梵天,最終在離恨天的面前,被刺骨的寒風所阻攔,不得不停下腳步,齊齊叩拜道:

“巫山之女瑤姬,見過陛下。”

“水澤之神共工,見過陛下。”

瑤池王母在聽到共工的名字後,眼神微微一凝,立時便將註意力投到這位,曾經和炎黃二帝的部將,有著同樣名字和出身的神靈身上:

就好像如果她能看見共工,就能透過這位新生的神靈,和那兩位至死也未能回歸昆侖的姐妹,再見最後一面似的。

可瑤池王母只看了一眼,便心知她並非那位共工,二者之間除去姓名和神職外,其靈魂半點相似之處也沒有。

也正是這一刻,瑤池王母才終於悵惘著,不得不釋然了。

她輕輕一點頭,便有兩道明光流星趕月一般,從天際遙遙墜下,攜著淩厲的風聲一瞬萬裏而來。

明明是那樣千鈞的力道,明明是那樣無可違逆的威勢,可當這兩束光芒停在瑤姬和共工面前,在彌漫開來的光霧中,化作兩個卷軸的時候,卻又溫和得連一片落葉都不會驚動:

“江河既導,萬波俱平,遺澤九州;教化之勞,有饗德馨,當致殊勳。”

“今應天意,感民之聲,特加封爾等為‘雲華公主’、‘不距山神’。望爾等日後,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夙夜匪懈,勤慎肅恭。”⑥

瑤姬與共工聞言,莫不大喜,心想,雖說陛下的威勢大了些,讓人總覺得打心眼裏沒法親近,但是該給封賞的時候就給封賞,這樣的君主才是好的君主!

於是她們伸手接過明黃色的絹帛,齊齊應聲道:

“謹遵陛下諭令!”

——這便是三十三重天中的,第一次“加封”。

待新出爐的雲華公主和不距山神退下後,瑤池王母便再度將目光投向人間。

在她們到達此地之前,瑤池王母就始終這樣長久沈默,卻又滿懷珍視地遙望向自己生活過的地方,想要將人間的一切變化盡收眼底,因為這是高禖遺孤在接下來不知幾何的年歲裏,將要生活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

她看到人間的城池變得興旺,看到部落繁衍變得有序,看到法律條文逐漸成型;她看到人們逐漸會使用火焰,看到人們又學會了修建堤壩避免洪水,看到矯健的獵手在山林間穿行,勤勞的漁民雖不能如她們一般潛入深海,卻也能編織出漁網,在淺海捕魚果腹。

新生的稚子從母親的腹中呱呱墜地,老去的人類便魂歸幽冥。東王公在鬼魂的簇擁下,將原本空無一物的幽冥界分為未經改造的山川,與雕梁畫棟的大殿兩處:

後者的形貌與天界格外相似,因為東王公是來自三十三重天的神仙,因此出自他手的事物,便要難以避免地帶上天界的習慣和模樣;而因為東王公法力不足,建起大殿後,便沒有什麽力氣去改造更多的地方了,只能任由鬼魂們在正殿接受完裁決後,便經由前者行路,投入輪回,轉世重生。

此時,東王公還是個能盡心盡責幹活的勤快家夥,他的身上還帶著火種與天之清氣的餘韻,因此,不管他接待的是怎樣的鬼魂,都能耐心幫助她們回憶起生前的作為,再根據功過裁定賞罰:

“你生前愛護弱小,扶貧惜弱,據此,裁定有功;再加上你上輩子,生活在資源匱乏的小部落裏,因此下輩子,便送你去大部落裏投胎,讓你能過上好日子——對沒錯,真的是大部落,不用懷疑。瑤姬知道嗎?她就是從那裏出來的,我還能騙你不成?”

“你問生前捕魚的時候,從蚌殼裏剖出過很多珍珠,能不能用來當貨幣?不,這個不行。幽冥界不認人間有形之物,只認因果,讓我看看……你生前雖沒做什麽善事,但也沒有大惡,所以下輩子還裁決你降生此地,你有什麽意見嗎?沒有的話就趕緊走,下一位。”

“等等,你這人好缺德!你可是個男人啊,能做主君就已經是部落裏的人們格外照顧你了,你怎麽可以如此恬不知恥,竟還繼續把王位傳給你的兒子?屬實是倒反天罡,發配去最窮山僻壤的地方苦哈哈地過一輩子吧,下輩子可千萬別再這麽不要臉了!”

此時的地府裏,除去還沒成型的泰山府君之外,只有東王公一人。

他又要負責裁斷善惡,又要負責管理投胎,屬實是分身乏術,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用;結果都忙成這樣了,還有對他的判決不服的人,比如剛剛被東王公發配去荒蕪之地的那人便格外憤怒,當場便暴跳如雷,恨不得踩在桌子上和東王公鼻子對鼻子地互罵:

“你怎麽能仗勢欺人,這未免也太過分了!而且你明明是跟我們一樣的……你為什麽非要站在我們的對立面上?按理來說,你應該幫著我們才是!”

東王公冷笑一聲,大筆一揮:“誰和你們是一起的?我們陛下是三十三重天的主人,天縱英才,舉世無雙,哪裏是你這種悖逆篡位的狂徒能比得上的。”

還不等這人辯解,東王公又道:“你罔顧法度,胡言亂語,擾亂幽冥秩序,情節惡劣,決不能輕饒。本來判你下輩子投去個偏遠地方,過得清苦一點也就是了,但今日竟出了這種事,少不得嚴懲一番,以正綱紀。”

但東王公苦思冥想了好一會兒,也實在想不出來,對一個人來說,還有什麽懲罰,能比“你下輩子要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地生活幾十年”更可怕的事情了——

等等,對“人”來說,的確沒有更可怕的事情了。

但,對“不是人”的存在而言呢?

就這樣,東王公靈機一動,成功想出了比“發配去蠻荒之地”更可怕的懲罰。

於是他立刻開口,發下第二道判決:

“便判你再世之時,不可為人。”

在東王公的話語出口的一瞬,原本空蕩蕩的幽冥地府裏,陡然平地席卷起一陣狂暴的陰風。這陰風所過之處,鬼霧迷蒙,寒氣入骨,就連身為神仙的東王公周身的光輝,也被這風卷起的迷霧浮塵,給掩映得黯淡下去了。

雲霾深重,霧疊煙起。只眨眼間,在氣象恢弘的幽冥殿後,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正在將楔子打入地下,一層層緩慢而堅定地推移下去。

隨著地面的塌陷,其中的景象也開始飛速變幻,自我補充完整:

光澤森然的千萬把雪亮刀刃攢成高山,哪怕是皮膚最堅硬的野獸,也不敢以肉身去試探它們的鋒利程度;人間此前和現在所有戰場上流出的血,在這一刻齊齊匯聚於此處,硬生生造出了一望無際的汪洋,怨氣與血光一並沖天。

原本在人間,用來把糧食磨成粉便於儲存的器具,立刻在幽冥界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配置,只不過填入其中的材料,不再是糧食,而是人類;從四周流下來的,也不再是能飽腹的面粉,而是血肉和骨頭混在一起的、黏糊糊的肉醬。

而剛剛被東王公判決,“下輩子不能再當人,只能再當動物”的那人,也被這股不知名的力量攫起,一把投入深坑,發出一陣痛徹靈魂的、直把嗓子都能喊得裂開的慘叫:

“啊——!!!”

東王公與眾鬼魂循聲望去,只見那人的頭上開始萌發出粗糙的獸角,原本雙足站立的身軀也飛快變得四肢著地,野獸的毛發從光裸的皮膚上生出,巨大的獠牙帶著涎水頂破了嘴唇,清明的雙目數息間便變得蒙昧混沌。

很快,人類那得天獨厚的、與神靈格外相似的樣貌,便消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在山林中格外常見的野豬。

東王公雙眸一動,心有所感,便從桌後起身,對著大殿中所有尚未接受裁決的鬼魂們朗聲道:

“日後幽冥界之賞罰獎懲,自有法度。若有人和這男人一樣,都犯下了滔天大罪,便要被投入其中,接受懲罰。”

“此間名為,十八層地獄。”

“凡是在第一層地獄中服刑的,以人間的一年為一天,須在此受罰幽冥界的一萬年才可解脫;凡是在第二層地獄中服刑的,便要將服刑時長翻倍,延長到兩萬年;之後層層地獄依次遞進,直至最後,在十八層地獄裏服刑的,要受足了十三億年的苦,才能重入輪回。”

眾鬼魂聽聞此言,無不感嘆,幸好自己平日裏沒做過這般缺德的事,所以不必去親身試驗一下這新生的十八層地獄的威力,又交頭接耳,認為東王公雖不及瑤池王母,但他處事公正,賞罰得當,又有這般雷霆手段,在神仙裏也算是不錯的了。

於是眾鬼魂無不拜服,交口讚嘆道:

“真不愧是瑤池王母派來的下屬,也只有她那裏的人,才能把這麽難的事情都辦得這般滴水不漏了。”

“必然如此!我的先祖可是從陛下賜的金杯火種裏誕生的,她說,哪怕未曾親眼見過陛下,可遙想當年初誕之舊事,也能從周遭的氛圍裏,感受到陛下的可靠。”

“我也聽說過這件事。雖說我等未能有幸親眼見過這位神靈之首,但據說有她在的地方,便會讓人感受到如山岳般不可轉移、不可撼動的滔天威勢;她只要存在於那裏,便是能穩定大局的擎天柱了。”

“有這樣的陛下派人來打理生死之事,那我們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雖然瑤池王母不能前往人間,更不能掌管幽冥,但她的傳說永遠流傳在人類們的口中,這一刻也不能例外:

苦活累活都是東王公做的,但因著他是比“神”更低一級的“仙”,又因著他和人間那些常常作惡的男子一個性別,最主要的是,因著他是瑤池王母的附屬,於是所有的榮光和功績,就都被大家下意識地歸在瑤池王母身上了。

東王公對這個局面毫無異議,畢竟他的確不會處理這些事務,要不是瑤池王母曾經指點過他,他怕是什麽事都做不成。

於是在鬼魂們異口同聲稱讚瑤池王母的英明之時,他也與有榮焉地站在那裏,面含微笑,不住點頭,因著每一聲對瑤池王母的誇獎,都在為他的陛下增光添彩,連帶著自己這個做臣屬的,也面上有光。

只不過他還是覺得有點悵惘,便若有所思地心想:

什麽時候,我也能獨當一面呢?總不好一直給陛下添麻煩吧。

正在天界遙遙觀望人間和幽冥景象的瑤池王母見此情形,微微一笑,同時心有所感,知曉接下來,某個格外重要的歷史時刻到來了。

於是她一彈指,便有浩渺悠長的鐘聲從瑤池中鳴響,聲振寰宇,響徹蒼穹。千百萬道霞光,千百萬團祥雲自虛空中湧現,眨眼間便將瑤池妝點得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這般景象,也同時出現在了人間和幽冥。只不過發生在這兩處的異象,全都與這一界的情況對應上了:

表現在人間,便是萬物競發,生機勃勃;表現在幽冥界,便是陰風滔天,鬼哭神驚。

伴隨著異象的發生,人間和幽冥之間的通道也確定了下來:

除去部分知覺敏銳的人類,能夠在睡夢中與另一界溝通,除去專門協理此事的東王公,有著在三界間自如來回的權柄之外,任何生靈都無法隨意跨越生死。生者不得輕易打擾亡者,亡者也無法隨意前往人間。

而與之相對的,玄鳥曾經在高禖神身邊引發的那個漩渦所在地,也一並被天道送往天界,形成了由璀璨奪目的明光構成的光圈:

三界之間本該連通起來的,但現在天界還沒發展到“能從此處隨意往來其餘兩地”的地步,那就先預存一個已經有了的通道在這裏吧。畢竟玄鳥的神力曾在此處揮灑,不擅長利用就這樣浪費掉的話,未免過於可惜。

那麽,這個通道應該連通哪兩處呢?自然是天界和幽冥。

因為人間的大門早已被“絕地天通”的限制堵上,之前未能抵達人間的鳳凰和鸞鳥便是佐證;那就先把這兩個地方連起來吧,等以後天界發展起來了,再慢慢補上“連通天界和人間”的門扉也不遲。

——從此,便有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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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筆峰挺立,曲澗深沈。筆峰挺立透空霄,曲澗深沈通地戶。兩崖花木爭奇,幾處松篁鬥翠。

——《西游記》

②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游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

——《洛神賦》

③時大禹理水駐其山下,大風卒至,振崖谷隕,力不可制,因與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百神之書,因命其神狂章虞餘黃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斬石疏波,決塞導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謝焉。

——《墉城集仙錄》

宋玉所謂天帝之季女,名曰瑤姬,未行而亡,封於巫山之臺。精魂為草,實為靈芝,所謂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旦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早視之,果如其言,故為立廟,號朝雲焉。

——《水經註》

夢一婦人,如漂如停。詳而視之,西子之形。

——《襄陽耆舊記》

秦敦漢鼎存膚骨,瑤草瓊枝作鬘鬟。

——明·袁中道《武當》

瑤草正翕赩,玉樹信蔥青。

——南朝宋·江淹《從冠軍建平王登香爐峰》

④風雲聚散,山水虛盈。谷神不死,我本長生。

——《大唐中岳隱居太和先生瑯耶王徵君臨終口授銘並序》

⑤一去長離絕,千歲覆相望。

——三國·阮籍《詠懷八十二首》

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

——三國·曹植《怨歌行》

⑥共工不貴獨功,死葬不距之山。

——《路史·後紀四·炎帝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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