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夏冰“嗯”了一聲，動作遲緩地換好郁臻為他準備的衣服，推開臥室門。

王欣冉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從廚房裏飄來食物濃郁的香氣。

擺筷子的少年低著頭解釋：“家裏只剩方便面了……我打了雞蛋進去。”

“謝謝。”

夏冰在餐桌前坐好，用筷子挑了面條送進嘴裏，食物的柔軟和噴香短暫地緩和了緊繃的神。

但他無心享受這細微的幸福，郁臻還在等他的答案，他有什麽打算？他總不能一直躲在少年的家裏。

夏冰想起郵箱裏躺著幾封信，有面試通知、在線測評和簽約邀請。

他因此有了些勇氣，“我吃完飯就離開，可以嗎？”郁臻倏地擡起頭看他，瞪圓了漂亮的眼睛，臉色青白：“你說什麽？”

郁臻一邊囫圇地吃著方便面，一邊低頭滑動手機。

他已經在微信上聯系了律師，對方在聽郁臻講了大概後建議他直接報案，畢竟涉及公安介入與取證立案的環節。

律師讓他做好心理準備，這不會是一場好打的官司。

郁臻不信，他手中證據確鑿，足夠送郁正進七八次監獄的了。

他正在給律師回消息，忽而有人問他，“我吃完飯就離開，可以嗎？”郁臻心口一窒，像洶湧泛濫的江水猛地撞在大壩上，痛的心慌：

“你說什麽？”夏冰似乎斟酌了一下，緩緩道，“我存了些獎學金，暫時可以支撐一兩個月的生活。

等到入職之後也許會有宿舍……”郁臻放下筷子，終於聽明白他在說什麽，他是想走。

他把他救出來帶回家，他卻只想著走。

也罷，誰讓他是強奸犯的兒子。

郁臻不禁自嘲地想，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讓夏冰留下，卻不肯甘心，“你又沒有房子，你現在不是無處可去嗎？”他幾乎是在逼問夏冰，既然如此，

為什麽不能寄住於此？毫無自知的人放下筷子，遲鈍地“嗯”了一聲。

“你連身份證都沒帶出來，怎麽住酒店？”郁臻有些惡意地提醒他，“還有手機和銀行卡，你也都沒有吧？就算你有存款，這幾天也很難找到落腳的地方。”

可夏冰似乎的確很認真地考慮過這些問題，“這個，可以去警察局申請臨時身份證，之後就可以補辦手機號，去銀行做賬號掛失……”“那郁正呢？

”郁臻打斷他，他不想提那個強奸犯，可是夏冰逼他，“你不打算報案？你不怕他把你抓回去？”夏冰倏然擡起眼望向郁臻，

分辨著他急切而憤恨的目光，心跳幾乎靜止，“你……”“我都知道了。”

郁臻僵硬地打斷他。

夏冰張了張口，想要追問他知道了多少？關於秦夢依欠的賭債、關於手腕上那道入骨的傷痕……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氣向少年質問他父親的罪行。

最終，他只是輕聲說，“郁臻，我報警過。”

只說了一句，他就又沈默下來，努力尋找著恰當的措辭，“為取證我也……受了不少折磨，但最終也無法給那個人定罪。”

夏冰深吸一口氣，“三年前，強制侵犯、強j男性無法被定罪。

郁正娶了我母親，他囚禁我，甚至很難被判為非法拘禁。”

郁臻恍然明白為什麽這不是一場好打的官司。

但現在不一樣了，夏冰有他，“我會幫你的。”

夏冰驚訝地擡眼，四目相對的瞬間郁臻下了決心，恨恨道：“那個人應該為他犯的罪付出代價。”

“……那你怎麽辦？”郁臻攥緊筷子，明知故問：“什麽我怎麽辦？”“如果立案，這些汙點也會永遠留在你的身上。”

夏冰的聲音很淡、很平靜，似乎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父親是強j犯，是侵犯、禁閉、迷j繼子的變態。

所有知道的人都會在私下議論紛紛，你的朋友、同學、同事、愛人……”他頓了頓，輕聲說，“郁臻，你會毀了自己。”

“我不在乎。”

郁臻冷笑一聲，“他早就不是我的父親了。”

夏冰喉結滾動，他必須竭力克制才能繼續拒絕郁臻，他不能利用少年一時沖動的善良為自己覆仇，“可是，你的人生不能也被他毀了。”

“那你呢？”郁臻反問，“夏冰，你該怎麽辦？”夏冰笑笑，垂下眼，“我還好。”

郁臻靜靜地看著他，望進他無神的眼底，想要看穿他的言不由衷。

然而夏冰似乎倦了，睫毛簾子半掩住眸子，時而緩慢地眨一下，像蝴蝶撲簌的翼。

他們誰也吃不下飯了，夏冰望著自己碗裏還剩大半的面條和咬了一口的雞蛋，喃喃低聲了一句抱歉。

他不想辜負郁臻的好意，但他也做不了更多了。

何況兩年前郁臻母親的逝世，自己又何嘗脫得開幹系？他也有罪，唯一無辜受累的，只有郁臻。

他不能讓少年用前程為他父親的罪行買單。

郁臻沈默地起身，將他的筷子靠在碗邊一並拿走，送去廚房的水槽裏沖洗。

蒼白的水柱沖出高彎龍頭，激烈地敲擊著陶瓷面，夏冰在浩大洶湧的水聲裏聽見一聲壓抑的低吼，不由向郁臻望去。

少年背對著他，寬闊舒展的肩膀已經完完全全是男人的體態了，肩頭卻顫抖著聳動。

“都會過去的。”

夏冰喃喃，閉上了眼睛。

他無力去安撫傷心欲絕的少年。

他必須用全部的力氣，才能強迫自己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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