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他第一次看見母親將刀架在脖子上，已經過去了八年。

父親留戀於情人身邊夜不歸宿，偌大的家裏只有他，一遍遍聆聽母親怨毒的咒罵，她有多麽後悔讓郁臻出生，讓她的兒子身上流淌著他父親骯臟的血脈。

語言和淚水化成刀子，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割進肉裏，郁臻已經不太會感到疼了，甚至錯以為傷口在愈合、自己會有痊愈的那一天。

可今晚，當母親問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去死時，所有受過的傷便齊心協力地痛了起來，痛得他幾乎看不清母親的臉。

他丟下母親，從那個家逃了出來。

他只是想要喘一口氣，眼淚卻自行向外湧。

眼前這個送給他一杯牛奶的陌生人，並不懂他的痛楚。

郁臻隱隱覺得憤怒，卻又很高興，陌生人的淡漠給了他奇異的安全感。

他不必提那些碎片化的記憶，他只是喃喃自語般問：“死是一種什麽感覺……你想過嗎？”這次，陌生人揭錫紙蓋的動作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郁臻不答，只是望著年輕男人，望著琉璃般眼珠裏自己的倒影：“我想知道，也許去死會讓一切變好。”

“我是一個極度自私的人，無法從他人的幸福中感知到快樂，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不惜傷害其他人。”

郁臻背書般重覆著母親的話，那仿佛是基因對他做的註腳，“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厭惡我的爸媽甚至憎恨他們……我不會愛別人的。”

陌生人靜靜地聽著，掀開了拉面蓋子。

他吃東西幾乎沒有聲響，碎發蓋住耳朵和鬢角，郁臻側過頭只能看見他被微微發紅的鼻尖。

“我也討厭我自己，”郁臻平靜了下來，用一種事不關己的語調敘述，“我想死死看卻又不敢，於是更討厭自己了。”

他們沒有再說話。

年輕男人一聲不響地靜靜吃著面，時而擡起眼看玻璃墻外擁擠的車流。

郁臻隨著他的視線同樣向外望去，看霓虹與車燈，看這座城市裏無數的碌碌行人。

他們步履匆匆，是奔赴何方？家嗎？郁臻想，家是什麽？他從來也沒有家。

家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被文學塑造成幸福的港灣。

可現實的家，是一幢房子，人被鎖在裏面，強行背上了愛他人的義務。

年輕男人吃完了晚飯，或者是夜宵。

終於轉過頭看他，眉目清潤俊秀，淡色的唇銜了融融的笑。

郁臻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同性。

漂亮的人向他伸出手，五指微攏成拳，一截細白的手腕從大衣袖子裏落了出來。

凸起的青色血管中央，橫著一道醜陋的疤。

“割腕自殺是很難的，比起送命，更容易造成殘疾。”

他低頭看手腕，輕聲喃喃自語，“如果真的想死，不要橫著割，要沿著血管向下割，或者泡進溫水裏等血流幹。”

“多數人想死，都只是白白遭了一通罪，活過來了還要繼續受更痛的苦。”

年輕男人莞爾，擡手拉了一下他的帽沿，“好好活著，都會過去的。”

“你會難過，也許只是因為想做一個善良的人。”

郁臻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明白，自己只是想做一個善良的人。

所以活著才會如此艱難，卻又不得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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