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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烙印 只有恨著你,我才能勉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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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烙印 只有恨著你,我才能勉強活下去。……

記憶這東西, 往往最怕人認真去碰。一旦觸及,它便不由分說地泛濫開來,將人整個地裹住。

傅煜將思緒拖回到現在, 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視線落在夜色裏, 深邃、沈默,又帶著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溫柔。

他偏過頭,仰望著姜殊, 目光穿透了這些年的沈澱與偽裝, 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姜殊察覺到了他的註視, 也側頭望過來,眼神安靜坦然, 不帶一絲閃躲, 幹凈得讓人心底發虛。

海風有一搭沒一搭地掠過他們之間,掀動姜殊鬢角細碎的發絲。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傅煜, 我承認,這些年我確實一直在逃避。我不僅是個騙子, 還是個沒勇氣承擔後果的膽小鬼。”

傅煜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嘴唇微微開啟,想替她辯駁些什麽, 可還沒來得及發聲, 又被她接下來的話截斷了。

“但有些事逃不過去。無論如何, 關於當年我的離開, 我始終欠你一個解釋。”她目光轉開, 望向不遠處那片漆黑而深沈的海,“我一開始接觸那件事的時候,並沒打算把你卷進來。我想靠自己找到證據, 用事實說話,可現實這種東西,總是阻礙重重。”

她的聲音低下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克制到極致後的平靜:“你也知道,當一個普通人孤身對上那種龐大的利益集團時,說句‘螳臂當車’都是高估自己。”

姜殊緩緩地、一點點地向他道出那些過往的細節,從母親墜樓的消息開始,一直講到自己回到國內,迎頭撞上陶德旺的死,隨後便是那些艱難的取證過程。

她提到監控錄像、銀行的轉賬記錄、被掩埋在垃圾場中的鋼筋碎片,那些原本被她視為能一擊必殺的證據,到最後卻全被現實輕飄飄地推翻了。

“我以為這些證據足夠把傅振業送進去,但是後來律師告訴我,我掌握的這些東西,只能證明我母親無辜,根本告不倒傅振業。”姜殊說著,唇角扯出一絲帶著荒謬的笑,“高高在上的人,永遠都有退路。他們能雇到最貴的律師,用最漂亮的手法脫身,哪怕事情糟糕到了極致,也能利用各種手段與操作,找個無關緊要的人替罪。”

她轉頭望著傅煜,目光清澈得駭人:“我沒辦法接受這個結果,逼死我母親的人憑什麽可以風光如舊?所以我不得不選擇一條卑劣的路徑,做一些曾經令我覺得不恥的事情,把無辜的你牽扯進來,讓這個局變得更覆雜、更紛亂,借此撕開一點縫隙。”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平靜到毫無起伏,仿佛說的是別人的事,跟自己沒有關系。但傅煜聽著,胸口卻一點點地疼了起來。

他沈默地低下頭,額前碎發垂落,掩住眉眼,睫毛微微顫著。

“後來呢?”他問。

姜殊抱起雙臂,迎著夜風望向遙遠而平靜的海面,聲音壓得很低,卻分外清晰:“後來,我想明白了,既然世界的規則我改變不了,不如幹脆鉆進去,利用規則本身,以牙還牙。”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吐出了這些年積壓在胸口的所有秘密:“我利用區塊鏈存證技術,把我母親留下的工作筆記和被篡改的數據記錄做了時間匹配,證明那些數據遭人修改過。之後我放棄了‘重大事故責任罪’的方向,轉而起訴傅振業‘危害公共安全’。然後為了穩妥,我把傅氏集團造假的證據透露給證監會,讓集團股價暴跌。然後趁集團內部自顧不暇、手忙腳亂的時候,選擇異地報案,防止有人跳出來壞事。”

說到這裏,姜殊的聲音壓得更低,唇角微微抿著,淡得幾乎看不出笑意:“但那些其實都不算最重要的,真正能把傅振業送進去的,還是我通過你拿到的集團內部賬目。”

傅煜肩膀一僵,指尖在輪椅扶手上收緊,青筋微微顯露。他沒有擡頭,只覺得夜風拂過耳畔,帶著一股讓人心尖發冷的溫度。

傅氏集團的賬目,傅煜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市公司對外公開的財報從來都是幹凈的、漂亮的,所有難看的虧損和窟窿都藏在另一套暗賬裏,俗稱“影子賬本”。

若不是姜殊當時利用了自己妻子的身份,以自己的名義悄悄調取,她永遠無法觸碰到那份暗藏著傅振業全部罪惡的證據。

姜殊轉過頭來,平靜地註視著傅煜:“我承認,我利用了你,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設的局,是我的欺騙。斷崖式分手對於任何人都是一種極大的傷害,為此……我很抱歉。”

傅煜坐在那裏,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壓抑某種強烈的情緒。他沈默片刻,搖了搖頭,幾乎不易察覺。

姜殊的目光一點點沈下去。

“不是的。”傅煜忽然低聲說,嗓音有些啞,像被風吹幹的沙子,粗澀而破碎。

姜殊眉心輕輕皺起,臉上多了一絲迷惑。

傅煜終於擡頭,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那雙眼睛裏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對不起。”

姜殊楞了下:“為什麽道歉?”

傅煜眨了眨眼,睫毛抖落幾滴淚珠,聲音更低了些:“姜殊,我確實恨你。我恨你當年說走就走,恨你狠心得連頭都沒回一下,好像你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眼裏,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所以我一直以一個受害者的姿態恨著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鼻尖泛紅,眼圈濕漉漉的:“可說到底,我並不是真的恨。只是覺得,只有恨著你,我才能勉強活下去,才能熬過那些沒有你的每一天。”

夜色涼了下來,海浪拍打著礁石。

他微微仰著頭:“這些年,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困在自己的痛苦裏,鉆牛角尖,拒絕擡頭看外面的世界。可我其實心裏清楚……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傅煜。”

他聲音哽住,緩了很久才慢慢續下去:“那時候如果不是你出現……我早就被現實壓垮了,可能現在正躲在某個沒人看得見的地方自暴自棄,或者……幹脆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話到此處,眼淚終於從他的眼角滑落,一顆接著一顆,砸進夜色裏,消失得無聲無息。

他緩緩伸出手,試探著去牽姜殊的手。他的指尖還有些發涼,掌心微微顫抖著,生怕姜殊下一秒就會抽開。但姜殊只是楞楞地望著他,眼神柔和而清澈,竟然沒有避開。

兩人掌心相貼的那一瞬間,傅煜輕輕擡起頭,目光小心翼翼地望著她,像是在仰望遙遠又令人向往的星辰:“我是個很差勁的愛人,我習慣了接受你的好,接受你的關心,卻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你。你心裏裝了那麽多事,我居然一直毫無察覺。”

說到這裏,他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停頓了幾秒,才又低低地繼續道:“從前我一直覺得當年的那些事跟我無關。可是陶洋說得對,既然我姓傅,就永遠不可能置身事外。這姓氏像道烙印,我躲不開,逃不掉,其他的事我都能改,唯獨這一件,我怎麽努力都改不了……”

“陶洋跟你說了什麽?”姜殊平靜地望著他,語氣很淡。

傅煜搖了搖頭,唇角輕輕一動:“不重要。他只是讓我想明白了一些過去我一直忽略的東西。”

姜殊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與傅煜交握的那只手上。她安靜地盯了幾秒,眼神覆雜而沈靜,然後輕輕地把手抽了出來。

傅煜心頭一空,指尖落進空氣裏,茫然無措地停在半空。

姜殊將視線轉向遠方的海面,語氣緩緩:“沒有人能決定自己的出身,我不會因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去怪你。更何況,就算你真的欠了什麽,這五年,你一直沒能放下……這其中的煎熬,早就足夠了。”

傅煜呆呆地望著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察覺到身邊靜得異常,姜殊才低下頭,再次與他的目光相遇。

傅煜聲音低了些,透著小心的試探:“你真的不怪我?”

姜殊很平靜地回望他:“不怪,計較這種事沒有意義。”

傅煜的眼睛又亮了些,試探著扯動唇角,擠出一絲微弱的笑意:“那……我們……”

“傅煜,”姜殊卻忽然出聲,輕輕截斷了他的話,“當初我接近你,目的不單純。你所看到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

傅煜一下子楞住了,像被什麽重重地擊中,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短暫的失神之後,他又迅速地笑了起來,笑容裏帶著一種柔軟又不肯放棄的倔強:“那……沒關系,既然從前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那現在不如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不好?”

說著,他仰起臉,認真地望著她:“姜小姐,我叫傅煜,我可以追你嗎?”

姜殊靜靜地、長久地望著他,沒有立即回應。風在他們中間吹過,夜色溫柔得叫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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