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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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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世

許蓁過去的時候,已經聽見班裏在喊集合了。

她加快語速,和幫忙拍照的韓揚簡單溝通了下,韓揚表示沒問題。

許蓁笑著說謝謝,回頭拉著周燼走到花墻的盡頭,相貌分外惹眼的兩人穿著同色系短袖校服,站在一片開的燦爛的粉薔薇下,春和景明,並肩而立,試圖將這一刻記錄成永遠。

在韓揚調整鏡頭時間的空隙中,許蓁問周燼:“我是今天第一個找你拍照的人嗎?”

“嗯。”周燼回應,目光沈沈映著花影,望向前方。

“那我可真幸運,”許蓁微微一笑,“作為第一位的特權,你要永遠記得我,好嗎?”

周燼平靜回答道:“忘記誰都不會忘記你的。”

“——哢嚓。”

“好了。”韓揚比了個歐克的手勢。

六班只剩許蓁一人沒到,催促之下,她實在來不及多看一眼照片,匆忙跟眾人告別,轉身就跑。

周燼拉住她的手。

由於少女轉身的動作太快,他只勾住她的一截指尖,松松垮垮,若即若離。

許蓁疑惑回頭。

“五點,校門口見。”他低聲說。

“嗯?——好。”雖然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但許蓁已經習慣說好,不拒絕他仿佛是本能作出的反應。

得到肯定答覆後,周燼松手,垂落至身側的手指微蜷,放人離開。

他盯著少女朝操場中央跑遠的纖細背影,直至消失才收回視線,韓揚慢悠悠走到周燼面前,擺弄手中相機,調出相冊查看照片。

“…………”完蛋!

看清的一瞬間,他暗道糟糕。

許蓁選的地方景不錯,卻迎著太陽光,畫面大曝光,拍下照片的時候相機自動調整模式多半秒延遲,只見唯一勉強能看的照片裏周燼目光專註望身旁的女孩,而女孩已轉過身,分不清容貌,只有一道模糊的殘影。

這算什麽合照。

周燼微側過頭,也看清了照片。

“要不……有時間我再幫你們拍張?”自感有罪,韓揚默默提議。

良久,周燼淡聲開口:“……不用了。”

就這樣,挺好。

下午五點,高三部特意準許放半天假。

許蓁邁出校門時,下意識往路邊那顆最大的榕樹下一瞥,果不其然,混跡在一堆打長條牌的老頭子之間,有個精瘦頎長的身影懶懶倚在花臺邊,觀看這場激烈戰局。

幾個自帶的小木凳,一張朝附近商店借來的桌子,自可以圍攏一圈志同道合的人。

許蓁走近的時候,離周燼最近的老頭子拿著牌找他出主意:“小夥子腦袋瓜倒挺聰明,你說這次出啥?”

周燼彎下身仔細瞧了瞧,選了張天牌扔出去。

“不錯不錯。”老頭子一瞧對面的人眉頭皺得可以夾死只蒼蠅,就知道選對了。

“你還會玩長條牌?”許蓁忽然出聲,笑著問。

“現學的,信嗎?”周燼勾了勾唇角。

“信,當然信了,普天之下還有什麽能難倒周大帥哥的?”許蓁給予充分肯定,給足了周大帥哥面子。

周燼挑了下眉,擡手松松攬住她的肩往外走,散漫的語氣裏多了分笑意:“行,誇得耐聽,大帥哥帶你吃大餐去。”

許蓁感動極了,決定下次再多誇幾句。

吃飽喝足,推開門初夏的氣息撲面而來,比起餐廳裏面充足的冷氣頓時變得有些熱燥,邁出兩步,隱隱能聽見高處樹梢微弱的蟬鳴。

二人沿著長長的梧桐道走,周燼問:“送你回校嗎?”

許蓁遲疑了片刻,搖頭:“不,我回家一趟。”

自從百日誓師那日後,許榮德發消息來,好言好語問許蓁什麽時候有空,一家人吃個飯。

這是要和解的意思,許蓁剛開始不肯松口,後來許榮德又跑到學校看了她幾次,說完叮囑的話,再略帶局促地問她什麽時候回家。

她明白爸爸的意思,輕聲嘆了口氣。

回去吧,反正以後沒有多少和陶玉梅母子待一起的日子了。

離分別的岔路口還剩一大段距離,兩人不著急,慢慢悠悠地走,望著沿側幾乎延伸到天空的梧桐樹,葉子茂密濃綠,許蓁恍惚回憶起兩人曾走過同一段路,在春天沒到來之前。

那時她想,要是能和周燼再看一眼夏天梧桐葉繁茂的光景,就算不留遺憾了。

之後也沒刻意記起,沒想到陰差陽錯,二人真的又一次來到這裏。

她記得,這一片有個小廣場,多是散步的人歇腳之處,同宿舍的女孩子告訴她,運氣好能聽見有個小哥在這邊彈吉他唱歌呢。

許蓁心念一動:“周燼,我們往那邊走走吧。”

周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不明所以。

小廣場是半圓下沈式結構,用木板從上至下鋪了六層臺階,時至傍晚,零零散散坐了些人在閑聊,臺階之下,正中央有個男生抱著吉他在彈唱,清朗的嗓音仿佛微風吹一般愜意。

許蓁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原來往這兒條路走,是想聽他唱歌?”周燼在她身旁坐下,明白過來後語氣中帶了絲難以察覺的不爽。

“算,也不算,”許蓁小聲抱怨說,“最近準備考試好累啊,我就想找個地方什麽也不幹,靜靜坐一會兒就好。”

“……哦。”噌噌冒出來的小火苗就這樣澆滅了,周燼悶聲應,“想看多久看多久,他要是收攤我買一個晚上唱給你聽。”

彈吉他的男生算是街邊賣藝,小音箱旁擺了個箱子,隨緣打賞。

許蓁撲哧輕笑,忽然想到什麽:“周燼,你媽媽是音樂家,你也懂一些樂器嗎?”

“鋼琴、小提琴、架子鼓比較熟悉,其他會一點。”周燼隨口說了幾個樂器名字。

“吉他呢?”

“……”周燼身形頓了頓,轉過頭,微挑的眼眸似笑非笑,“怎麽?想聽我彈?”

他壓著聲,嗓音低啞,只有兩人能聽見,說話像逗小姑娘似的,許蓁面不改色:“下次吧,可以有機會嗎?”

“用不著下次。”

話音還未落,周燼已然站起來,長腿一擡往下走,許蓁懵懵地盯著他的背影,往彈吉他那個男孩的方向而去。

許蓁坐在原地,不知兩人在交談什麽,只感覺那個男孩停下唱歌後,往她這邊掃視了一眼,隨後起身,爽快地把吉他和獨椅都讓給周燼。

“這什麽情況?換人了?”

“怎麽回事,還帶替補上場嗎……”邊上的路人嘀咕。

周圍熙熙攘攘分毫沒影響到周燼,他坐在椅子上,支起一條腿抱起吉他,右手撥弦,暖黃色路燈照在他身上,側臉冷峻的線條變得柔和起來,渡了層溫柔的色彩。

鮮少見過這樣的周燼,許蓁掏出手機想給他拍張照。

透過手機屏幕,即將按下鍵鈕的一瞬間,穿著黑T恤的少年朝她望來,忽而一笑,風靜止,許蓁有一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仿佛也停止了。

然後,和吉他弦上流淌的樂聲逐漸重合在一起。

一首和周燼的風格截然相反的小曲子,全程沒一聲哼唱,卻完全不顯得單調,輕快明亮,又好似掉進了青檸氣泡飲一般清爽。

一顆心被沁得冰冰涼涼,那些伴隨高考將來的焦慮、煩悶和浮躁統統冒出氣泡消散了。

她沒說,但他明白。

他也沒說話,但她明白有人悄無聲息的安慰藏在每個樂調裏。

許蓁放下手機,眼眸彎彎安靜而柔軟註視著他。

風過樹梢,盛大的夏日奏響。

……

市中心醫院。

夜色徹底降下,濃郁的黑色被毫無溫度慘白的燈光隔絕在外,空蕩冷寂的長廊盡頭是亮著燈的手術室,一個身形清瘦、穿著白襯衫斯文的男生靠在扶手上等候。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仿佛一座靜止的白玉雕像。

直至手術室的燈猝然熄滅,垂下的濃密睫毛隨之顫動了一下,再擡眼,季斐禮面色平靜地看著向他走來的醫生。

對方搖了搖頭。

意思很明顯,他們已經盡力了。

這是姚曼自-殺的第三次,再也沒搶救成功,最終,瘋言瘋語的女人走向她無可挽回的結局。

良久後,季斐禮點頭,開口卻是對身邊的助理說的:“父親呢?”

助理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臉色,斟酌開口:“季總他……還在國外開會,已經通知過那邊了,暫時還沒有回覆。”

沒有想象中發洩的怒火,他家少爺看起來似乎情緒毫無起伏,甚至語氣依舊溫和地說知道了,刻在骨子裏的修養沒讓他有半分失態。

姚曼突然離世的消息不脛而走,如同投下一粒石子泛起的漣漪,波動到整個圈子,有震驚的,有奚落的,也有早已意料之中的。

無數電話紛至沓來,或是打探消息,或是沈痛悼念,勸季斐禮節哀順變,只有一個電話,一個本該出現的人,至始至終沒有影子。

但這些和一具冰冷的屍體沒有關系了,姚曼靜靜躺在手術臺上,闔眼永眠,嘴角若無的微笑宛如一柄匕首,含著譏諷和恨刺紮在季斐禮心臟,殘忍至極。

他上前兩步,在屍體旁邊坐下。

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片刻,季斐禮唇角微彎,勾起同樣弧度的笑容。

他說:“我知道的。”

“母親,我知道所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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