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坦白(一)

關燈
第52章 坦白(一)

“武侯西路,旗山路交叉口,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不遠處匆匆趕來的交警拿起別在腰間的對講機,“一輛紅旗轎車受到側面撞擊,具體人數、傷情不明……”

交警還想繼續向總部報備,卻猛然間看見周圍原本停在路邊收費區的幾輛車驟然從四面八方朝他們駛來,將事故現場團團包圍。

警笛鳴響的聲音劃破長空,將整個七峰市從周末的悠閑中喚醒,重新進入一個緊張的備戰狀態。

那輛卡著黃燈飛速駛過路口的貨運面包車重重撞擊到紅旗車的側前方,兩車的車前引擎蓋全都翹起,收到不同程度的損傷。

今天值班的交警剛入職不久。他看見貨運面包車車前冒著煙,駕駛座側邊的車門突然間動了動,隙開一條縫。

他雖然不明情況,但敏銳地意識到,不管是面包車還是紅旗車,其中有一方必定是被警方列在抓捕名單上的要犯。

但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喊出聲來,便已經有人沖上前去,拉開車門,強硬地將車廂裏那人連拖帶拽地拉了出來。

“叫什麽名字!”

被拖出來的人頭發淩亂,外套也因為撞擊和拖拽從肩膀上滑落。

他擡起頭,露出一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和近乎鐵青的臉色,幹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開口的時候嗓音嘶啞非常:“丁雨成。”

“老大,”周一一早,林驚瀾一只腳剛踏進辦公室大門,就好像守株待兔的那只兔子一樣,被奚葦連蹲了個正著。

“什麽事?”一張大臉猛然湊到面前,林驚瀾略有些嫌棄地朝後躲了躲,“一大早的,躲在這裏嚇鬼?”

“不是!”奚葦連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連忙甩出事實替自己澄清道,“蔣副隊受傷了,現在人還在醫院躺著呢。”

“什麽?”林驚瀾頓時慌了,“他不是去協助專案組查案了嗎?怎麽會突然受傷?”

奚葦連兩手一攤:“就是因為協助專案組所以才受的傷啊!”

林驚瀾拔腿就往外跑。

奚葦連只來得及看見他拐彎上樓的背影:“老大,你去哪兒?”

局長辦公室門被敲響。

陸振霜抿了一口茶,還沒等他說出那句“進來”,門就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林驚瀾長腿一邁,三兩步站到他面前。

“想通了?來交檢討?”辦公桌後那人將茶杯往桌上一放,朝著面前人攤開手,“來,我看看你這些天都反思了些什麽。”

對方站著沒動,反倒盛氣淩人地反問他:“蔣遇夏呢?”

陸振霜被問得一頭霧水:“人在專案組,你跑我這兒來找人做什麽?”

“什麽專案組大案組的。”林驚瀾只想知道受傷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就問你蔣遇夏到底算誰的人,是他專案組的,還是七峰市市局的?”

“你想幹什麽,林驚瀾?”陸振霜知道蔣遇夏受傷的事兒,也知道林驚瀾現在的狀態就是在為了這件事著急,但他是局長,如今卻三番兩次被這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跑到辦公室來指著鼻子問,換誰誰都不高興,“我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知道蔣遇夏現在在哪裏。”林驚瀾壓著聲音,垂在身側的兩手細細顫抖著。他不知道蔣遇夏在被調到七峰市之前經歷過什麽,但他親眼看見過、親手撫摸過那人胸口那道長長的傷疤。他閉上眼冷靜了幾分,再開口的時候,連帶著嗓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意,“他是不是,在行動中受傷了?”

陸振霜沈默片刻,冷硬道:“這件事你別管了。”

“什麽叫我別管了?”這樣的反應,只要不是傻子,誰都知道蔣遇夏受傷不是謠傳,“他現在在哪裏?”

“哎呀好了好了,你們倆別吵了。”張榮光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副局長辦公室跑了出來,對著陸振霜使了個眼色,拉了林驚瀾的手臂,“小林,你跟我來一下,這件事我來和你說。”

“調走?”

“對。”張榮光安撫性地拍拍林驚瀾的肩,“但是你別多想,這和老陸,還有小蔣受傷這件事完全沒有關系。”

林驚瀾張了張嘴:“那是……那是因為什麽?”

“你要知道,小蔣他本身也不是做咱們刑偵這一行的。”張榮光嘆了口氣,“當初把小蔣調過來,一是因為確實沒有符合他的崗位空缺了,二是因為……”張榮光看了看面前這個年輕人,還是直說了,“小林你這個情況在咱們市局刑偵支隊挑大梁也確實還稍微有些不夠格。”

“小蔣本來就大病初愈的,現在受了傷,加上那邊位置又空出來了,也算是碰巧。”張榮光換了個方式,和林驚瀾開起玩笑來,“之前小蔣剛來的時候你不是還不高興,天天變著法子擠兌人家,現在人家要調走了,你反倒還不舍得起來了?怎麽,看上人家了?”

最後一句話落地,林驚瀾猛地擡起眼來看他,半晌,一個字沒說,轉身走了。

七峰市第一人民醫院。

戴茂盛提著一袋子秋梨站在病房門口,敲了敲大開著的房門。

蔣遇夏正坐在病床邊的餐桌前吃飯,循聲看過去,就見來者直接走了進來,將那袋秋梨往餐桌一角一放,毫不客氣地拉了椅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戴主任怎麽來了?”蔣遇夏正好吃得差不多了,見戴茂盛坐了下來,也就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

戴茂盛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問:“身體怎麽樣?”

“沒什麽大事。”蔣遇夏笑笑,將紙巾團成一團捏在手心,“他撞過來的時候我踩了一腳剎車,車頭撞在車輪上,緩沖了一下,沒撞到駕駛室。只不過局裏放心不下,所以讓我來這兒住一晚上觀察一下。”

戴茂盛靠在椅背裏,一雙無框眼鏡反射著冷冰冰的光,也不說話。

“真的。”蔣遇夏以為他不信,“片子都給我拍了,剛才醫生還來看過,說我沒事兒,一會兒就能出院。”

“嗯。”戴茂盛點點頭,隨即又是一陣無言。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大眼瞪小眼,實在是尷尬,蔣遇夏笑了兩下:“戴主任,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戴茂盛回得很快,但又立馬微微低了頭嘖了一聲,片刻後突然道,“你知道自己要被調走了嗎?”

“嗯?”蔣遇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斟酌片刻後反問,“這件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林驚瀾早上去找陸局大鬧了一場。”戴茂盛扯起嘴角,“我正好上去送文件,聽了一耳朵。”

蔣遇夏點點頭,不說話了。

當初他在那場緝毒行動中受傷,在醫院床上躺了小半年,又被強行塞到療養院去修養了小半年,好不容易能重新參與工作了,身體狀況卻不允許他再回到那樣危險緊張的前線。

他只好接受調令,選擇離開那片他戰鬥了將近十年的土地。

當初原本想回家,陪在家人身邊,安安穩穩,又能彌補過去的遺憾,可偏偏沒有空缺的職位,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來了七峰。

命運弄人,他在七峰遇見了林驚瀾,又趁著激情和壓力發生了這樣的關系。接下去的路要怎麽走,蔣遇夏還沒徹底拿定主意,家那邊的位置卻又剛好空了出來。

“你想走嗎?”戴茂盛打斷了他的思考,直接了當地點破了這個最主要的問題。

蔣遇夏沒辦法回答,他不想走。

“林驚瀾在解壓室裏坐了一上午。”戴茂盛突然把話題又轉到了林驚瀾身上,“他不想你走,你放得下他嗎?”

蔣遇夏自認為自己和林驚瀾的關系一直在市局眾人面前藏得很好,此刻驟然被戴茂盛點破,一時間心中只剩下驚訝和慌亂,更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我不是來當說客的。”戴茂盛似乎看破了對面那人心中所想,“不如先聽聽我的故事。”

“我是從專業醫科大學畢業的,之所以會選擇來做法醫,是因為一個人。”戴茂盛笑了笑。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和往常在市局法醫實驗室裏的樣子完全不同,不是冰冷的,仿佛時時刻刻都戴了一張面具以示人的,而是鮮活又生動的,“那人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從小學開始就和我做同桌,一直到高中。她是個很好的女性,內核強大、堅強、勇敢、聰明。”

戴茂盛低頭,將自己打量了一番,有些自嘲:“至於我,你也看見了,我……不是那麽擅長和人打交道。所以當時在醫院當實習生的時候,我和帶教老師的關系就不是特別好,和病人更是不好說。她知道了,就和我說,說我是個受過這麽多年專業培訓的外科醫生,只要願意,完全可以轉行去警局做法醫,這樣只需要和不會說話的死人打交道,還可以順帶和她做同事,延續同窗情誼。”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所以我就走上了這條路。”

戴茂盛嘆了口氣:“後來也發生了很多,再後來,她突然生病了。”

“剛查出來的時候就是肝癌晚期,只能躺在醫院裏做化療、吃藥、打針,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所以……”蔣遇夏看著面前人那光得可以反光的腦袋。

“當時和她一起剃的。”戴茂盛擡手摸了摸腦袋,“但她還是走了。”

“直到她離開……我才意識到我對她的感情不止是朋友那麽簡單。一起走了三十多年,就算不愛,也早就分不開了。”

“後來我就消沈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我拼命在身邊找各種關於她的影子。”戴茂盛靠在椅背裏,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在這一刻陷入了迷茫,“你和小白其實都很像她的一部分。其實高薇更像,所以當初大家都不同意高薇進技偵。她以為是我拒絕了她,所以把我記恨上了。”

說了這麽多,蔣遇夏一時之間不知道是應該安慰他還是只是把這個故事當作已然飄過的往事,淡淡拂過就好。

戴茂盛也並沒有尋求安慰的意思,只是接著道:“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次機會。遺憾有時候會永遠成為遺憾,你好好想想。”

這句話說出口,戴茂盛兩手撐了膝蓋,站起身來:“局裏還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