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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碎影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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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碎影浮金

◎究竟為了什麽而支撐◎

蘇舜欽毫無破綻地接過話, 沒有任何遲疑的,不會叫人懷疑的語氣:“聽說過,還聽說這位是雍州蘇氏的後人, 而我只是鄉野之人。幾年前他離開淮州之後便再無音信,原來是入了天家。”

簫肅音笑笑:“我聽說你兩年前在華清樓的樂戲, 用了術法, 你是半神麽?”

“一點幻術, 不能上陣殺敵,只能做些取悅人的把戲。”蘇舜欽畢恭畢敬回答道。

話音剛落, 一擡頭,蘇舜臣從隊伍裏走出來, 跟上了貴妃的步伐。

蘇舜欽接過琴, 坐在屏風前面起奏。

琴聲潺潺, 榻月看著蘇舜欽, 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說過,半神介於人神之間,是極度自負又自卑的群體,他們浮在空中上不去下不來,也許還有一個原因——

分明血統比所有凡人都更接近神,但在東夏的制度裏, 他還要向凡人低頭。

簫肅音一介凡人,但因為她的貴妃身份, 往高處一坐, 屏風一擋, 她彈琴是與民同樂, 是平易近人;但蘇舜欽一個半神, 一個名師, 也要往低處去,撫琴就是取悅他人。

真是荒謬。

但也正因為東夏的人神平衡做的很奇妙,所以才讓北辰有了可乘之機。

要麽學太華,內部等級森嚴,神為尊,人為卑。人可以修煉成仙,與半神平起平坐。這樣一來,雖然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誕生在同一片土地上,但也能和睦相處。

要麽學北盟,神自為宗教,而宗教與王權互不壓制,甚至神權與王權相重合,半神掌握國家機關。

偏偏東夏都不是,在東夏,神權在王權之下,為王權服務。東夏的半神過的很憋屈 。

正想著,她擡頭看向蘇舜臣。

天機閣的半神們也同樣憋屈麽?

一曲完畢,簫肅音緩緩拍手:“不錯,不錯。”

蘇舜欽起身回禮,榻月靜靜看著這一切,尤其是蘇舜欽的眼睛,眼尾上揚的弧度仿佛再說:好戲開場了。

不過一個曲子的時間,簫肅音為她今日的“失態”找到了理由。

那二樓,頃刻間變成了一個戲臺。

有侍衛小步往上面去,俯身在簫肅音耳邊說了些什麽。簫肅音點點頭,旋即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什麽?那抓到人了麽?”

侍衛點頭,一招手,一個女孩被拖到了下面。女孩頭發淩亂,衣衫也被勾破了,嘴裏還塞了布團,眼睛確實通紅,惡狠狠地盯著上面。

榻月定睛一看,這是簫肅音的侍女,名字尚不知曉。只是她記得這人是與簫肅音一起進來的,又一起上了二樓,怎麽從外面拖進來了?這人離開過二樓麽?

蘇舜欽給了她一個眼神,立馬會意,不要輕舉妄動。

果然,很快簫肅音旁邊的侍女宣布道:“今日之異象,全因為有妖人作祟,用術法擋下了娘娘吉兆。而今已將奸人捉住,帶回天機閣審問後,再作發落。”

蘇舜欽聽到這話,猛地笑了。

接下來就是以一群人夾著貴妃下來,說是要回宮。

蘇舜欽悄咪咪捏了一個訣,侍女嘴裏的布團掉了出來。

侍女也楞了片刻,旋即反應過來,用盡所有力氣大喊道:“貴妃的百鳥朝鳳盡是我彈的!引來百鳥的是我!引來烏鴉的也是我!”

貴妃正裝出一副受驚的模樣往外走,聽到她的聲音猛地回頭,大怒:“還不趕緊抓住這瘋子!胡說什麽呢?!”

侍女手被綁在身後,卻依然跌跌撞撞地躲開了侍衛的追捕。

一群人追來打去,只有滿店的桌椅受了傷。

蘇舜欽拉著榻月站到一邊,看著這出戲繼續往下演。

侍女一得空就大喊,斷斷續續說道:“她自比簫弄玉,實則琴技拙劣!簫也不會吹!自從發現我的天賦,便將我抓入府中!她逼我彈奏百鳥朝鳳,只為進入天家!”

在她說完這些之後,總算被抓住了。重新把布團給她塞上,又在嘴上綁了幾圈才算安心。

再一看簫貴妃,這下是真被氣得頭疼,趕緊上了馬車,又把侍女也押上了車。

待那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榻月才得空去問蘇舜欽:“你早就知道?”

蘇舜欽眨眨眼:“我哪來的本事啊,只是看她被堵著嘴也太可憐了,人總要有為自己辯解的機會嘛。”

正說完這句,蘇舜臣卻正好路過,擡眼看了一下這兩人。

蘇舜欽沒看到蘇舜臣,說完話就貼近榻月的脖子,看那傷口如何了。

榻月避開,道:“快愈合了,別看了。”

說著才想起蘇舜欽的手,血已經滲了出來,榻月不通醫術,趕緊命人去尋來大夫。

但當大夫來的時候,再打開紗布,才發現蘇舜欽的手已經好了。

榻月無比震驚,她知道半神在某些能力異於常人,但大部分半神,都只有那麽一兩個點過於強悍罷了。

而蘇舜欽的能力,多得有些逆天了。

幻術,自愈能力,還有快得連國師都看不清的速度。

太恐怖了。

榻月看了看蘇舜欽的手,又摸了摸自己脖頸上的傷,在原地楞了許久。

直到蘇舜欽在她眼前晃了晃:“回去吧,城內不知道有多熱鬧。”

榻月擡頭:“你果然知道。”

蘇舜欽神秘兮兮往前走:“我只知道城內熱鬧,走吧走吧。”

---

城外,櫻桃林。

夜深露重,水汽從每一個角落鉆進蘇舜欽的衣領和袖口,但他似乎沒感覺到這徹骨的寒冷,步履堅定往櫻桃林裏走。

蘇舜欽是趁著夜色來找文曦薇的。準備浣花溪的時候,就已經為榻月準備好了櫻桃流。

城中水道交錯覆雜,能出現在榻月的小樓裏那麽多花瓣,其實是蘇舜欽用了法術引導。甚至連櫻桃樹櫻桃花,都是他找文曦薇用術法催成。

算著日子,也該準備櫻桃流了。

誰知文曦薇只告訴他:“前幾日,這裏死了人。”

蘇舜欽蠻不在乎:“死個人,再尋常不過了。”

文曦薇撫摸著這裏的樹,感受著裏面的靈脈流動,輕聲嘆道:“死的是程明,天機閣的人。他們以為,是你殺的。”

蘇舜欽:又我?

“樹木受驚,櫻桃不生。我為了詢問其中情報,已經損害了大部分靈力,修養起來要兩三個月。”文曦薇道。

“那就明年再說吧。”蘇舜欽道。兩三個月啊,荼靡花都落盡了,再有櫻桃流榻月也不會信了。

“夜深露重,早些回吧。”蘇舜欽微微一笑,萬般淒涼。

文曦薇看著他,就像無數次看到的那個他一樣。那個風華絕代的蘇卿,總是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從他身上溢出的悲傷和憂郁幾乎要將人淹沒。

在櫻桃死寂一片的櫻桃林裏,蘇舜欽的目光忽然一棵常見的明黃色小花吸引了。分明是長安郊野常見的野花,此時不知為何入了這位風華絕代的琴師的眼。

文曦薇完全不知道那有什麽特別,只是順著蘇舜欽的目光看過去。以至於沒有註意到蘇舜欽靠近了懸崖邊上,一躍而下。

很快傳來撲通一聲響。

春日化雪,又是夜裏山間,水冷得能殺人。

然後在這樣寒冷的水裏,蘇舜欽也只能稍稍感受到一點寒涼。

分明是為了感受活著才往下跳了。為什麽要用身體上的寒冷和疼痛感受到活著,為什麽要聽到別人痛苦的喊叫才能令自己感到興奮?

這樣的軀體,這樣的精神,真的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

這樣的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麽而支撐著,為了仇恨麽?

累了,蘇舜欽如此想著,就這樣沈下去吧。

沈到最底下。

而後他看到水面上的黃色花瓣像月暈那樣暈開,在那一暈暖色裏,有人沖他游了過來。

為了榻月能活下去啊,為了她能離世界的所謂真相遠遠的。

那個人影不會是榻月,他太清楚了。哪怕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卻依然不肯欺騙自己。

此時回來找他的只有文曦薇,不會是榻月,他太清楚了。

他試著合上眼想要欺騙自己,但是卻又忍不住去辨認那模糊的臉。

合眼,與喝醉了一樣,自欺欺人罷了。

眼睛醉了可以不看,耳朵醉了可以不看,心醉了可以不想。

蘇舜欽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那個人影,居然是榻月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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