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 二十四橋明月夜

關燈
16   二十四橋明月夜

◎“你認識蘇舜欽麽?”◎

蘇舜臣的兩個屬下,謝照松和沈清河,是自他進天機閣就一直跟著他的。再往前追溯,那是他在稷下的時候的同學。

能進稷下的,都是半神中的佼佼者,往往還有些家世在。這兩人是靠著家世進的,也算是有些本事,卻不出頭。家世比起其他人不太好,又犟脾氣,常常挨欺負。

蘇舜臣來的那天,就是第一次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蘇家在這群不懂世家淵源的小孩面前,就是個野路子。前幾年還在鄉野長大,更是低人一等。

總而言之,在按照家世排尊卑的地方,蘇舜臣不出意外的,成了挨欺負的對象。

不過不出一年,蘇舜臣在考核中拔得頭籌。哥們憑著自己一無所有,他們連告狀都沒地方去,於是把那群人打了一頓。蘇舜臣出手的時候,正好那兩人在挨揍。於是從此蘇舜臣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自是極好的,英雄救美嘛,任何時代任何性別都通用的。何況蘇舜臣還長了一張好看的臉。

兩人跟了蘇舜臣一年。又是一年,靠著驚人的業務能力進了天機閣。連帶著把兩個同學一起撈了上去。

從此兩人就成了他的……跟班和小弟。

天未亮,街市尚未開張。

蘇舜臣剛到地牢的角門前,就看到謝照松慌慌忙忙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大喊:“老大,不好了,今日街上留言四起,說是昨夜有彗星劃過,還有近幾日的血蝶殺人,都是太華使節引來的。他們還編了幾句歌謠來著。說什麽,西北長星落九州。”

蘇舜臣瞇起眼,看向天色未明的窗外:“唱什麽?”

一旁的沈清河走過來,道:“‘西北長星落九州,血蝶銜屍上鼓樓。三更唱,五更收,滿城新鬼舊王侯。’這歌謠起來之後,城內不斷有人死於血蝶,還有無數血蝶縈繞在長安城上空。”

蘇舜臣昨夜也看見了那顆彗星,自西北而來,尾火如練,直指長安。他知道天象常為人借用,尤其是到了朝堂這等地方。

“他們準備動手了麽?”他站起身來,披上袍服的動作一貫從容,卻有一種肅殺之感,仿佛天生就是個該在風雨夜裏執劍的人。

“矛頭指向太華,他們瘋了麽?”沈清河低罵。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是動搖社稷的大事,你覺得白帝要發兵不成?為了一個歌謠搞得生靈塗炭,為了一個搞不定的案子搞出兩國戰爭,怎麽著都不好看。”蘇舜臣道。

“不論他們最終目的在哪,現在長安百姓都將責任劃給太華使節了,要他們滾出長安。”沈清河道。

“這怎麽可能,一來我們是朝廷的人,二來他們便是放了幾只血蝶在天機閣,也不見得聖上就信了他們的話。”謝照松道。

沈清河白了他一眼:“沒腦子。他們把事情鬧大,直到無法收場,屆時聖上就慌了,只能找個替罪羊草草結束這一切。我們就是那個替罪羊。”

“國師不管嗎?”謝照松道。天機閣近些年是有些衰落,但東夏還有國師,不會讓這群瘋子亂來的。

“還沒到去求國師的地步。”沈清河道。

“去看看裏面那位。”蘇舜臣說。

昨日將榻月帶來之後,一直在排除城內的其他血蝶,到現在沒來得及問話。

“她有清獻侯撐腰,拿到牙貼不難,最多能拘三天。”謝照松一邊嘆氣一百年跟著老大往下走,“真拘七天的話,老大你就得停職,弄不好清獻候一句話,還得滾蛋。”

“老大本來就想跑路啊。”沈清河戳戳謝照松,示意他別說了。

誰知謝照松一聽,立馬哭得稀裏嘩啦的,抱著蘇舜臣大腿:“老大你要去哪?你要拋下我們嗎?”

沈清河一把把他拉起來,偷偷看老大的神色。

“我一直都想攢點錢,去淮州鄉下養老來著。”蘇舜臣看著兩個活寶,嘆了一口氣。

“老大!你走了我們怎麽辦啊?”謝照松心碎。

“你們倆是世家子弟,就算不在天機閣幹,回家去也餓不死。何況有這段經歷,去皇宮謀個一差半職也不是難事。”蘇舜臣輕聲道,“當然了,你們想跟我去淮州也可以。只是那都是以前的想法了,現在還有別的事要做。”

“什麽事?”謝照松巴巴地望著老大。

蘇舜臣沈默片刻,低下了頭:“我以前一直沒和你們說過,我有個弟弟來著。”

遲鈍如謝照松,也知道老大現在很失落。他從沒見過老大這麽失魂落魄的樣子。在他的記憶裏,老大一直是意氣風發的,無論什麽事兒都運籌帷幄。但此刻卻像是被潮水淹沒般,巨大的悲傷甚至能感染他,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安靜聽著老大說話。

“他和我一起長大,那年大宗伯來淮州,說長安的半神譜系要重修。我要是不回去,蘇家就算是斷了。那時候他說,長安動蕩,讓我最好三年以內進入天機閣,然後就能把弟弟接來長安。有我庇護,他也能過得好一點。我在稷下那兩年,始終慶幸他沒有跟我一起過來。後來我就進天機閣了,然後淮州就有了妖亂。我念著當時的承諾,又擔心弟弟,自請回了淮州。”

謝照松聽到這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卻也只是沈默著,聽他繼續往下說。

“那時淮州有一個大妖作亂,據說已經接連殺了十三個人,每個 人都被掏空了五臟,死狀極其慘烈。我尋著妖氣一路追到家後的廟裏,在那裏發現了舜卿。他在院落裏又哭又笑,看起來像是個精神失常的瘋子。我知道他是被惡鬼附身了,那時候他正與惡鬼鬥爭,看起來很痛苦,也很瘋狂。我站在那裏不知所措,直到他發現了我。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明,好像變回了我的弟弟。然後他沖我跑過來想抱住我,在那一刻,惡鬼猛地浮現,於是我把刀插進了他的心臟。”

“他就這麽死了。”蘇舜臣低聲說著。

謝照松想說些什麽,沈清河將手搭在老大肩上以示安慰,同時瞪著謝照松,仿佛在說:“看你非要問。”

“我離開後兩年,淮州始終沒有任何妖亂,據說連偷雞摸狗的事情都沒有。我早該想到,是他在淮州解決了那一切。但是也因此,吸引來了兇神,拿他做了容器。舜卿年少,抵抗不了兇神,於是在淮州安靜兩年之後,他變成了那個最大的惡鬼。然後他就這麽死了。”蘇舜臣低聲說著,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連說了兩次“他就這麽死了”。

謝照松自知嘴笨,不敢出聲了。一個守護了一方平安的半神,被兇神選為軀舍,然後自己成了最大的惡鬼,這本身就是很傷心的事情。更讓人傷心的是,那個來斬殺惡鬼的人,是自己的親哥哥。

“老大。”謝照松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

“可是他已經死了。如果舜欽還活著的話,他會來找我的。可他沒有,他總是遠遠的看著我,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他恨我。”蘇舜臣說著,手緊緊攥著面前的杯子。

在一片寂靜之中,杯子猛地碎了,溫過的酒混著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謝照松趕緊拿來帕子給他擦手,末了澆上酒精,然後拿帕子纏上。

沈清河見狀,轉移了話題:“我在華清樓的時候,聽到了幾句話。幾日前林府大火,林叔遲死了,直接燒成了灰。今日聽到她們對話,林叔遲之死,是華清樓在背後推手。類似的事情不知道還有多少。我聽說華清樓有金蟾坊,一路賭到四樓的人,可以被滿足一個願望,據說什麽都可以。華清樓的買賣不幹凈,從這裏入手,可以將其連根拔起。”

“水至清則無魚,華清樓借著清獻候這根線,籠絡了多少達官貴人,這中間必定也有他們的生意。倒了華清樓還有無數的樓出來。”蘇舜臣說著,忽然想起,“榻月呢?”

“在裏面待著呢。”

---

蘇舜臣透過牢房的圍欄,只看到一個背影。榻月面對著墻規矩的坐著,似乎在等誰。

衣服還是華清樓那一身清灰色長衫,蘇舜臣看著這個背影,忽然明白了蘇舜欽為什麽選擇她。如果那年沒有發生那樣的事,他回家的時候,也許就會看到這樣的蘇舜欽。

他們太像了。

謝照松喊道:"晚飯。"

榻月頭也不回,輕聲道:"放下吧,多謝。"

謝照松看看蘇舜臣,幹咳一聲:“我們老大有話與你說。”

榻月這才站起來,回身:“就這麽聊?”

當然不能這麽聊。

榻月坐在方才的桌椅上,安靜的吃著飯。

三人看著她認真吃飯的樣子,一時有些尷尬。

“咳。那個……”謝照松再次幹咳一聲。

“食不言寢不語。”榻月輕聲說著,“有事等我吃完再說。”

“你就不怕我下毒麽?”謝照松笑。

“那就用不著七天,你們立馬就得停職。”榻月頭也不擡。

“那可不一定,我可以下一些藥,讓你吃了就會說真話。”謝照松洋洋得意,誰知一扭頭,老大和沈清河都默默扭過頭,顯然是不想認識他。

榻月已經吃完了,擦擦嘴,擡眼:“天機閣的大人物,想必不屑於此等招數。何況我只是牙貼沒辦,不是什麽大事。至於其他的,各位大人盡管問,小女子知無不言。”

謝照松一楞,縮到沈清河後面:“問啊。”

榻月扭頭看著沈清河,沈清河也被她盯得發怵,一時失語,於是同樣退後半步,交給老大。

蘇舜臣懶得搭理兩人,而是直截了當問道:“你和蘇舜欽什麽關系?”

榻月一怔,而後微微一笑,拿起面前的酒杯,與此同時,看見了蘇舜臣手上的紗布。

“華清樓如今是京中最為繁華的酒樓,作為長安最有名的琴師的歇腳地,相互扶持,合作關系罷了。”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蘇舜臣又問。

“一年前,華清樓開業,掌櫃的認識一下前來捧場的名人,有什麽問題嗎?又或者我應該問?他犯了什麽事呢?”榻月微微一笑。

“他與一個月前的一起殺人案有關。”

“官府做事要將證據。有證據的話,您那天就該直接將他帶走不是麽?”榻月輕笑。

“吃完了,官爺,要放人麽?不放的話我回去了。”榻月說著站了起來。

“血蝶,你見過麽?”蘇舜臣再次發問,說著站了起來,他比榻月高出兩個頭,如此從高處往下看,頗有壓迫感。

“榻月術格未開,與凡人無異。”榻月扭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血蝶是妖亂產物,在哪裏爆發都有可能,只是正好在華清樓爆發了,並不能證明與我有關。”

說著,頗有意味地打量了三人。

恰這時,有人進來了,伏在蘇舜臣耳邊道:“有人出城時候,在驛站發現了一具屍體,同樣死於血蝶。仵作驗屍發現,城外的那個血蝶才是最先爆發的。”

蘇舜臣還聽著,一擡眼,榻月已經回了牢房,沈清河跟了過去,給門落鎖。

【作者有話說】

由於三次元很忙,更新時間改為三天一更,等我回來給各位發紅包,感謝等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