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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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天闕
夜已深沈，顧晏從昏沈中醒來。
他一身素衣，頭發披散在腦後，人也愈發清瘦。
目光惺忪環顧一圈，瞧見了一旁矮塌上的人，不禁帶了笑意。
倒是睡得香甜。
他放輕了手腳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靜靜看著這樣恬然的睡顏。
賬外偶有兵士高舉火把走過，映在她臉上，帶起睫羽輕顫。
顧晏下意識伸出手，替她擋住那不安晃動著的火光。
便見榻上的人兒終於平靜下來，含糊不清地囈語兩聲，又沈沈睡去。
顧晏松了一口氣。
喉間忽然一陣幹癢，他用力忍住，這才發覺一旁的爐子上還溫著藥。
而崔黛歸手上，赫然還捏著蒲扇。
白皙柔膩的手背上，一小塊紅暈格外顯眼。
是燙傷。
他目光一暗，反應過來前，已將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吹了起來。
其實早該不燙了。
可手卻始終不舍得放下。
放在臉頰蹭了蹭，終歸還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那一日，從刑架上放下時，他清楚地看見李慎唇邊的傷口，還有眼裏深深的嫉恨。
這嫉恨，叫他心裏比吃了蜜糖還甜。
哪怕再過分些，他的蠻蠻，也從不會這樣抗拒他。
她心中，他與旁人是不同的。
唇邊的手忽然顫了下，顧晏眼眸微頓。
又一簇火光映照進來，他卻不再去管，只闔上眼，輕輕啃咬了下。
塌上的人終於受不住般輕微側了側身，手卻僵著一動不動。
顧晏眼中笑意愈深。
再這樣下去只怕要惱。
他坐直了身子，不再去逗弄她。
看了好一會兒，床上的人卻還不肯醒來。
顧晏也不戳穿，只低頭看了下自己身上幹凈的衣裳，“這幾日沐浴只怕都被看去了......倒也不差這一回。”
矮塌微微一震，屋內似乎連呼吸聲都重了一下。
顧晏置若罔聞，又起身捏住衣帶，緩緩下拉。
屋內一時只聞衣帶窸窣。
輕微的響動在崔黛歸耳邊無限放大。
她眼前似乎又出現顧晏冷白而線條淩厲的胸膛、瘦勁有力的臂膀、還有那一線脆弱的鎖骨以及、以及腰腹下只握住過幾回卻從未看清過的堅硬......這幾日倒是裏裏外外瞧了個透！
顏色、大小、如何變化、灼火下的跳動......
她腦中轟的一聲，沒來由生出一絲悶氣來。
別想了！
他分明是故意的！
可顧晏的指尖卻仿佛不是在解著衣帶，反倒是在她心上撩撥，一點一劃，勾得她臉色越來越紅。
崔黛歸內心哀嚎一聲，一個打挺坐起來，“啊......我怎麽就睡著了？”
轉眼一看，顧晏正笑吟吟看著她。
手上哪裏是在脫衣服，分明只是在腰帶上漫不經心地打著圈。
“......”被耍了。
崔黛歸心中雖郁憤，但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裝下去。
她矯揉造作地“咦”了聲，“你何時醒的？”
“嗯。”
顧晏摸了摸衣帶，“正想沐浴呢，不巧你也醒了。”
“啊！沐浴啊。我去給你叫水，可要仔細著身上的傷，先前都是避開的，不能沾水......”
顧晏挑眉，“先前都是避開的？”
“嗯？”
顧晏笑得如沐春風，解下腰帶，“我渾身乏力得很，不如你代勞了吧。”
“......！!”
崔黛歸呼吸一滯，就要下床往外跑。
豈料顧晏在這時俯身，在她唇角輕輕啄了下。
崔黛歸呆滯，那人眨眼間又恢覆了一貫的溫潤清和，負手立在塌邊，仿佛一切只是她恍惚臆夢。
可唇邊餘溫尚存，莫名滾燙。
崔黛歸發覺，自己似乎並不排斥這樣的捉弄。
相反，她心底生出一絲絲的甜來。
這個人，此時此刻還能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就夠了。
“顧晏。”
她喊了聲，剛睡醒鼻音濃重，“聽說連理枝是枝葉互成糾纏，遂成終生羈絆，可我們明明沒有互成糾纏，怎就兜兜轉轉總是在一塊呢？”
“有。”
“有什麽？”
顧晏俯身跪在塌前，雙手捧住她的臉，將自己額頭抵在她額上，“是我糾纏你......是我心悅你。”
目光對視，呼吸可聞。
賬外燭火閃爍，崔黛歸看到了他眼底微漾的柔柔水光......還有睜大眼睛一瞬不瞬的自己。
她腦中空白一片。
只有心跳如擂鼓，一聲蓋過一聲。
這表白，實在太過突然。
緊張和暧昧無聲蔓延。
賬內仿佛有火苗竄起，成燎原之勢，燒得人口幹舌燥。
“我心中有個魔障，走不出，看不破。”
他苦笑了下，像羽毛撓在崔黛歸心上，“蠻蠻能否大發慈悲，醫一醫我這個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
崔黛歸臉上發燙，“我、我不會醫病......”
“我們成親吧。”
顧晏目光幽深如吸人的深淵，嗓音壓得極低，“崔黛歸，我們成親好不好？”
“便如連理枝，此生此世，再不分開，好不好？”
他擡頭，目光落在那雙怔楞著不知所措的杏眸上。
下一刻，冷冽的松雪氣息撲來。
他吻了上去。
崔黛歸腦中轟地炸開，下意識閉上眼。
雙手倏地抓緊被褥。
如蜻蜓點水的短暫一吻後，顧晏放開了她。
他覆上她的手，一點點將攥得青白的手指松開，垂眸笑道：“莫再跑了，如願以償到了這裏，因我幾句混賬玩笑話就一走了之功虧一簣，可要悔恨一輩子的。”
玩、玩笑麽？
崔黛歸心中一滯。
“雖陛下讓你我同住，若你不願，我去說便是。”
他思索了下，“應天節就要到了，我再尋其他法子將你帶上......”
“不，不用！”崔黛歸趕緊攔住，“不要節外生枝。”
顧晏便笑著看她，“好。”
崔黛歸心中五內雜陳，一時竟覺瞧不得他這樣的笑。
她飛速跑出營帳，到了外邊，發熱的腦子被冷風一吹，驀地想起一事。
又趕忙沖進營帳中。
卻見顧晏靠著矮塌坐在地上，雙眼怔怔看著手中，連她進來都未發覺。
修長的手掌中，躺著一枚白玉葫蘆。
崔黛歸停了一息，就見他將那葫蘆珍之重之地貼上心口，閉眼喟嘆一聲。
她忽然就不敢走過去了。
地上的人卻發現了她，側眸看過來的瞬間自然地將那塊葫蘆玉墜藏入袖籠中，像是從始至終沒有拿出來過。
“改主意了？”他的聲音有些低。
崔黛歸搖頭，“李慎當你是成王的人，許會在皇帝那裏說些什麽。”
顧晏點點頭。
賬內一時無言。
崔黛歸躊躇兩息，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這之後，兩人之間總是彌漫著一種刻意的生疏，客氣有禮，溫和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沒有先前的親昵，也沒有先前的癲狂。
他又成了那個端禮殿中溫潤守禮的顧先生。
崔黛歸心中無端憋悶得慌，幾次想要問上一問，卻又覺著，顧晏許是專註於眼下的計劃，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到頭來，倒是自己小題大做。
張清然來的時候，一眼瞧出他們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
他看看一旁低眸喝茶的崔黛歸，了然笑道：“顧大人是個大忙人，怎就還要抽出空來做點心？”
正在收拾桌上殘渣的顧晏手一頓，“有消息了？”
“做點心？”崔黛歸一怔，茶盞擱在桌上。
“是啊。”張清然指了指身後送各色點心過來的內侍，“陛下每日有賞賜，可顧大人卻非得親自去做，瞧瞧這拖著病體，又行軍奔波，若是累倒可怎麽好？”
崔黛歸心中一突，轉眸去看顧晏。
這幾日，她都憂心著興平府和上京兩邊局勢，倒未留心這吃食。
現在想來，倒是同興平府時的味道一樣。
莫非......都是他做的？
“天家這對兄弟也算同心，一個將興平府的消息瞞得這樣緊，就等著陛下自投羅網，一個心心念念一舉鏟除‘逆賊’，千裏奔波奪人戰功。”
顧晏不著痕跡看一眼崔黛歸，岔開話題，“只是身在棋局，總是讓人誤以為自己便是那執棋之人。”
張清然頷首，“入了棋局，便要做好被吃的準備——他們不會想到，你在蠻夷那邊也留了後手。”
*
“讓本王留意身後蠻夷大軍，笑話！本王身後豈會有蠻夷？”
成王捏著手中顧晏的手書，臉色陰沈，“那位大王子如今被本王逼得向南逃竄，不日便會遇到皇帝，本王自可慢悠悠綴在大王子後邊，驅虎吞狼，待兩軍交戰疲乏之際，再一舉殲滅。”
他沈吟片刻，問：“陛下當真欲遷顧晏為兵部侍郎？”
行軍司馬恭敬道：“這消息是從皇帝身邊那位寵宦口中傳出，錯不了。”
“皇帝疑心重，先前城中流言甚囂塵上也未見能逼他前來，如今本王好不容易引他出動，如此良機......依你看，顧晏此言，可信否？”
追隨成王多年，興軍司馬最是清楚他的心思，毫不猶豫道：“依屬下看，城中流言來得蹊蹺，而皇帝又偏偏在此時欲加封顧晏，只怕是在為著當年之事補償？顧晏十之八九是為保皇帝，這才想將您誆走。”
成王點頭，“若當真如此，可見皇帝長途跋涉，數萬大軍不過虛張聲勢。”
他想了想，轉眸問：“明日就是應天節了......依計行事！”
*
禁軍終於在應天節前一晚趕到了行宮。
宮女內侍從天未亮起就開始忙碌，朝中幾位大臣也陸陸續續進了行宮。
顧侍中走進大殿時，正好瞧見了顧晏。
他差點因著顧晏叛國受到牽連，雖如今真相查明，到底心中有幾分不悅。
“無故離京不說，竟還被蠻夷所俘，險些連累全家為你陪葬！為父的臉都給你丟盡了！如今僥幸撿回一條命，往後切不可任性胡為！”
他頓了頓，瞥一眼角落裏的崔黛歸，“等回京，為父替你尋門親事...至於義成公主，不許再見！”
顧晏聽完，看也不看他，徑直走過去拉起崔黛歸。
“顧晏！”顧侍中不禁怒斥，“為父說的你聽到沒！”
又瞪一眼崔黛歸，“大庭廣眾，還請公主自重。”
崔黛歸沒想到這老匹夫還能怪到自己頭上。
輕蔑笑了下，“大庭廣眾，還請侍中大人依禮法向本宮行禮。”
顧侍中頓時氣得臉色發白。
奈何殿中又有幾人進來，只得捏鼻子咽下，冷著臉行了一禮。
本欲拂袖而去，豈料一擡頭，卻瞧見崔黛歸抓住顧晏袖子，踮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下。
而後，挑釁地看過來，像是在說，“你能拿我怎樣？”
而自己的好兒子，雖依然表情淡淡，可那眼中一瞬迸出的柔情幾乎要蓋過滿殿燭光。
這樣的目光，他只在寂寞空閨終於等到良人的女子眼中見過。
“......”
再看四周，那些相熟的同僚正一臉詫異看過來，眼中的興奮看戲不做掩飾。
“孽子！孽子！”
顧侍中惱怒不已，“你是被灌了什麽迷魂湯？！要將我顧氏門楣踩在腳底下麽！”
這樣捉弄了下，崔黛歸忽然覺得沒意思，正要走。
豈料手中一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自己被拉到了一個懷裏。
冷冽的松雪香氣襲來，崔黛歸驟驚的心瞬間被安撫。
“你答應了。”熟悉的聲音在頭頂落下。
崔黛歸愕然擡眸，下一刻，唇上一熱。
竟是他落下一吻。
這一下，滿殿死寂。
那些老臣眼中陡然爆發劇烈神采，連內侍傳了幾聲“陛下駕到”都未曾聽到。
崔黛歸頂著眾人的目光中被顧晏帶到一旁，感受著唇上餘溫，腦子發燙，“什麽答應？”
顧晏含笑睨她，不說話。
那眼神似乎是要她自己想。
恰在此時，嘉帝進來了。
他身後跟了一長串的宮女內侍，黃德忠手中拿著一封帛書，臉上堆著笑。
李慎也來了，金冠錦服，氣質凜然尊貴無比。
他在進門時不著痕跡瞥過墻角的二人，又淡淡收回目光。
崔黛歸莫名覺得自己被什麽危險的東西盯上，一回頭，眾人已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高呼萬歲。
她凜了凜心神，低下頭去。
因著顧念顧晏有傷，黃德忠特地將他安排在了角落裏，免去那些繁冗的敬酒。
此刻遠遠對視一眼，黃德忠也是笑著頷首，並未對他身旁崔黛歸的出現表現出驚訝。
顧晏回以一個淡笑。
黃德忠此人，當真處處妥帖，廣散人情。
酒過三巡，禮物呈了不少，嘉帝都興致淡淡，直到黃德忠拿著帛書上前時，他才笑了。
“諸位愛卿，今早前線傳來戰報，暫且停杯聽一聽。”
黃德忠打開帛書，寬厚的嗓音傳遍殿內每一個角落，“陛下聖明，臣李廣安恭呈前線捷報，大夏之師，再展雄威，於榆葉嶺一役，大破蠻夷，我軍斬殺敵軍三千八百一拾六人，俘虜三百人，繳獲敵軍戰馬兩千餘匹、糧草輜重無數。特以此賀陛下千秋，萬壽無疆！”
念畢，殿內爆發高昂喝彩，其呼陛下千秋、萬壽無疆。
嘉帝笑得容光煥發，擎起酒盞，“區區蠻夷，早當臣服大夏。”
顧侍中叩首，“陛下聖明。臣等預賀陛下凱旋，擒獲逆賊，以安邦國。”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
角落裏，崔黛歸冷眼瞧著，手一動。
金樽落地，激起金戈。
殿內因這刺耳而突兀的聲音一停，眾人看過來，才發覺角落裏的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未跪下。
他二人皆是一身大紅衣裳，在這掛滿織金紅錦的帷幔邊，並不打眼。
嘉帝不悅地看過來，殿內靜了兩息，卻沒有見到預料中的請罪。
他終於沒了耐心，“義成失儀，退下，學好規矩再來。”
立刻就有薄唇厲目的老嬤嬤從一邊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公主殿下，得罪了。”
崔黛歸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笑了下，“嬤嬤大半輩子在宮中磋磨，想不想看看不同的風景？”
嬤嬤不解，擡頭一看，眼前的公主一身紅衣如火，臉上的笑灼若芙蕖，眼底並無畏懼。
她是認真的。
再一看她旁邊，那位大名鼎鼎的顧舍人竟堂而皇之將手中一方素帕遞給她，還笑著囑咐：“想做什麽，盡管去罷。”
嬤嬤睜大了眼。
下一刻，崔黛歸推開她，大步踏前。
她站在大殿中央，望著禦座上暮氣沈沈卻滿面輕蔑的身影，清聲道：“我有一言，想問一問陛下。”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她不跪不拜，開口就稱我，是要做什麽？
顧晏看著她的大逆不道之舉，唇角微微勾起。
不論她對嘉帝有何仇怨，如今，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親手討還。
從此以後，她心中再無翳影，前路迢迢，會有春風作伴。
“敢問陛下，當年西沙顧氏，當真是謀逆，還是您為博戰功，假托罪名、構陷忠良、倒行逆施？！”
崔黛歸說的極快，聲音卻很穩，“顧氏血流成河，即便陛下渾身的血流盡，可能贖？”
滿殿驚愕，內侍反應過來要攔時，已經晚了。
嘉帝臉色鐵青，緊緊抓著禦座一側的雕龍扶手，像是怒到說不出話來。
人群之後，顧晏怔在原地。
他看著那大殿之中傲然獨立的紅衣女子，心中湧上一陣難言的陌生感受，這感受太過覆雜，太過飽滿，差點就要沖破胸膛。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
他只是，很想奔上前去，奔到她身邊去，想就這樣把她抱進懷中。
這一刻，他只想要她。
“大膽！還不快將人拖下去！”
人群之首，顧侍中臉色煞白，“此女以下犯上無異謀逆！請陛下下旨、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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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顧晏從昏沈中醒來。
他一身素衣，頭發披散在腦後，人也愈發清瘦。
目光惺忪環顧一圈，瞧見了一旁矮塌上的人，不禁帶了笑意。
倒是睡得香甜。
他放輕了手腳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靜靜看著這樣恬然的睡顏。
賬外偶有兵士高舉火把走過，映在她臉上，帶起睫羽輕顫。
顧晏下意識伸出手，替她擋住那不安晃動著的火光。
便見榻上的人兒終於平靜下來，含糊不清地囈語兩聲，又沈沈睡去。
顧晏松了一口氣。
喉間忽然一陣幹癢，他用力忍住，這才發覺一旁的爐子上還溫著藥。
而崔黛歸手上，赫然還捏著蒲扇。
白皙柔膩的手背上，一小塊紅暈格外顯眼。
是燙傷。
他目光一暗，反應過來前，已將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吹了起來。
其實早該不燙了。
可手卻始終不舍得放下。
放在臉頰蹭了蹭，終歸還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那一日，從刑架上放下時，他清楚地看見李慎唇邊的傷口，還有眼裏深深的嫉恨。
這嫉恨，叫他心裏比吃了蜜糖還甜。
哪怕再過分些，他的蠻蠻，也從不會這樣抗拒他。
她心中，他與旁人是不同的。
唇邊的手忽然顫了下，顧晏眼眸微頓。
又一簇火光映照進來，他卻不再去管，只闔上眼，輕輕啃咬了下。
塌上的人終於受不住般輕微側了側身，手卻僵著一動不動。
顧晏眼中笑意愈深。
再這樣下去只怕要惱。
他坐直了身子，不再去逗弄她。
看了好一會兒，床上的人卻還不肯醒來。
顧晏也不戳穿，只低頭看了下自己身上幹凈的衣裳，“這幾日沐浴只怕都被看去了......倒也不差這一回。”
矮塌微微一震，屋內似乎連呼吸聲都重了一下。
顧晏置若罔聞，又起身捏住衣帶，緩緩下拉。
屋內一時只聞衣帶窸窣。
輕微的響動在崔黛歸耳邊無限放大。
她眼前似乎又出現顧晏冷白而線條淩厲的胸膛、瘦勁有力的臂膀、還有那一線脆弱的鎖骨以及、以及腰腹下只握住過幾回卻從未看清過的堅硬......這幾日倒是裏裏外外瞧了個透！
顏色、大小、如何變化、灼火下的跳動......
她腦中轟的一聲，沒來由生出一絲悶氣來。
別想了！
他分明是故意的！
可顧晏的指尖卻仿佛不是在解著衣帶，反倒是在她心上撩撥，一點一劃，勾得她臉色越來越紅。
崔黛歸內心哀嚎一聲，一個打挺坐起來，“啊......我怎麽就睡著了？”
轉眼一看，顧晏正笑吟吟看著她。
手上哪裏是在脫衣服，分明只是在腰帶上漫不經心地打著圈。
“......”被耍了。
崔黛歸心中雖郁憤，但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裝下去。
她矯揉造作地“咦”了聲，“你何時醒的？”
“嗯。”
顧晏摸了摸衣帶，“正想沐浴呢，不巧你也醒了。”
“啊！沐浴啊。我去給你叫水，可要仔細著身上的傷，先前都是避開的，不能沾水......”
顧晏挑眉，“先前都是避開的？”
“嗯？”
顧晏笑得如沐春風，解下腰帶，“我渾身乏力得很，不如你代勞了吧。”
“......！!”
崔黛歸呼吸一滯，就要下床往外跑。
豈料顧晏在這時俯身，在她唇角輕輕啄了下。
崔黛歸呆滯，那人眨眼間又恢覆了一貫的溫潤清和，負手立在塌邊，仿佛一切只是她恍惚臆夢。
可唇邊餘溫尚存，莫名滾燙。
崔黛歸發覺，自己似乎並不排斥這樣的捉弄。
相反，她心底生出一絲絲的甜來。
這個人，此時此刻還能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就夠了。
“顧晏。”
她喊了聲，剛睡醒鼻音濃重，“聽說連理枝是枝葉互成糾纏，遂成終生羈絆，可我們明明沒有互成糾纏，怎就兜兜轉轉總是在一塊呢？”
“有。”
“有什麽？”
顧晏俯身跪在塌前，雙手捧住她的臉，將自己額頭抵在她額上，“是我糾纏你......是我心悅你。”
目光對視，呼吸可聞。
賬外燭火閃爍，崔黛歸看到了他眼底微漾的柔柔水光......還有睜大眼睛一瞬不瞬的自己。
她腦中空白一片。
只有心跳如擂鼓，一聲蓋過一聲。
這表白，實在太過突然。
緊張和暧昧無聲蔓延。
賬內仿佛有火苗竄起，成燎原之勢，燒得人口幹舌燥。
“我心中有個魔障，走不出，看不破。”
他苦笑了下，像羽毛撓在崔黛歸心上，“蠻蠻能否大發慈悲，醫一醫我這個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
崔黛歸臉上發燙，“我、我不會醫病......”
“我們成親吧。”
顧晏目光幽深如吸人的深淵，嗓音壓得極低，“崔黛歸，我們成親好不好？”
“便如連理枝，此生此世，再不分開，好不好？”
他擡頭，目光落在那雙怔楞著不知所措的杏眸上。
下一刻，冷冽的松雪氣息撲來。
他吻了上去。
崔黛歸腦中轟地炸開，下意識閉上眼。
雙手倏地抓緊被褥。
如蜻蜓點水的短暫一吻後，顧晏放開了她。
他覆上她的手，一點點將攥得青白的手指松開，垂眸笑道：“莫再跑了，如願以償到了這裏，因我幾句混賬玩笑話就一走了之功虧一簣，可要悔恨一輩子的。”
玩、玩笑麽？
崔黛歸心中一滯。
“雖陛下讓你我同住，若你不願，我去說便是。”
他思索了下，“應天節就要到了，我再尋其他法子將你帶上......”
“不，不用！”崔黛歸趕緊攔住，“不要節外生枝。”
顧晏便笑著看她，“好。”
崔黛歸心中五內雜陳，一時竟覺瞧不得他這樣的笑。
她飛速跑出營帳，到了外邊，發熱的腦子被冷風一吹，驀地想起一事。
又趕忙沖進營帳中。
卻見顧晏靠著矮塌坐在地上，雙眼怔怔看著手中，連她進來都未發覺。
修長的手掌中，躺著一枚白玉葫蘆。
崔黛歸停了一息，就見他將那葫蘆珍之重之地貼上心口，閉眼喟嘆一聲。
她忽然就不敢走過去了。
地上的人卻發現了她，側眸看過來的瞬間自然地將那塊葫蘆玉墜藏入袖籠中，像是從始至終沒有拿出來過。
“改主意了？”他的聲音有些低。
崔黛歸搖頭，“李慎當你是成王的人，許會在皇帝那裏說些什麽。”
顧晏點點頭。
賬內一時無言。
崔黛歸躊躇兩息，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這之後，兩人之間總是彌漫著一種刻意的生疏，客氣有禮，溫和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沒有先前的親昵，也沒有先前的癲狂。
他又成了那個端禮殿中溫潤守禮的顧先生。
崔黛歸心中無端憋悶得慌，幾次想要問上一問，卻又覺著，顧晏許是專註於眼下的計劃，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到頭來，倒是自己小題大做。
張清然來的時候，一眼瞧出他們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
他看看一旁低眸喝茶的崔黛歸，了然笑道：“顧大人是個大忙人，怎就還要抽出空來做點心？”
正在收拾桌上殘渣的顧晏手一頓，“有消息了？”
“做點心？”崔黛歸一怔，茶盞擱在桌上。
“是啊。”張清然指了指身後送各色點心過來的內侍，“陛下每日有賞賜，可顧大人卻非得親自去做，瞧瞧這拖著病體，又行軍奔波，若是累倒可怎麽好？”
崔黛歸心中一突，轉眸去看顧晏。
這幾日，她都憂心著興平府和上京兩邊局勢，倒未留心這吃食。
現在想來，倒是同興平府時的味道一樣。
莫非......都是他做的？
“天家這對兄弟也算同心，一個將興平府的消息瞞得這樣緊，就等著陛下自投羅網，一個心心念念一舉鏟除‘逆賊’，千裏奔波奪人戰功。”
顧晏不著痕跡看一眼崔黛歸，岔開話題，“只是身在棋局，總是讓人誤以為自己便是那執棋之人。”
張清然頷首，“入了棋局，便要做好被吃的準備——他們不會想到，你在蠻夷那邊也留了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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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本王留意身後蠻夷大軍，笑話！本王身後豈會有蠻夷？”
成王捏著手中顧晏的手書，臉色陰沈，“那位大王子如今被本王逼得向南逃竄，不日便會遇到皇帝，本王自可慢悠悠綴在大王子後邊，驅虎吞狼，待兩軍交戰疲乏之際，再一舉殲滅。”
他沈吟片刻，問：“陛下當真欲遷顧晏為兵部侍郎？”
行軍司馬恭敬道：“這消息是從皇帝身邊那位寵宦口中傳出，錯不了。”
“皇帝疑心重，先前城中流言甚囂塵上也未見能逼他前來，如今本王好不容易引他出動，如此良機......依你看，顧晏此言，可信否？”
追隨成王多年，興軍司馬最是清楚他的心思，毫不猶豫道：“依屬下看，城中流言來得蹊蹺，而皇帝又偏偏在此時欲加封顧晏，只怕是在為著當年之事補償？顧晏十之八九是為保皇帝，這才想將您誆走。”
成王點頭，“若當真如此，可見皇帝長途跋涉，數萬大軍不過虛張聲勢。”
他想了想，轉眸問：“明日就是應天節了......依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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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終於在應天節前一晚趕到了行宮。
宮女內侍從天未亮起就開始忙碌，朝中幾位大臣也陸陸續續進了行宮。
顧侍中走進大殿時，正好瞧見了顧晏。
他差點因著顧晏叛國受到牽連，雖如今真相查明，到底心中有幾分不悅。
“無故離京不說，竟還被蠻夷所俘，險些連累全家為你陪葬！為父的臉都給你丟盡了！如今僥幸撿回一條命，往後切不可任性胡為！”
他頓了頓，瞥一眼角落裏的崔黛歸，“等回京，為父替你尋門親事...至於義成公主，不許再見！”
顧晏聽完，看也不看他，徑直走過去拉起崔黛歸。
“顧晏！”顧侍中不禁怒斥，“為父說的你聽到沒！”
又瞪一眼崔黛歸，“大庭廣眾，還請公主自重。”
崔黛歸沒想到這老匹夫還能怪到自己頭上。
輕蔑笑了下，“大庭廣眾，還請侍中大人依禮法向本宮行禮。”
顧侍中頓時氣得臉色發白。
奈何殿中又有幾人進來，只得捏鼻子咽下，冷著臉行了一禮。
本欲拂袖而去，豈料一擡頭，卻瞧見崔黛歸抓住顧晏袖子，踮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下。
而後，挑釁地看過來，像是在說，“你能拿我怎樣？”
而自己的好兒子，雖依然表情淡淡，可那眼中一瞬迸出的柔情幾乎要蓋過滿殿燭光。
這樣的目光，他只在寂寞空閨終於等到良人的女子眼中見過。
“......”
再看四周，那些相熟的同僚正一臉詫異看過來，眼中的興奮看戲不做掩飾。
“孽子！孽子！”
顧侍中惱怒不已，“你是被灌了什麽迷魂湯？！要將我顧氏門楣踩在腳底下麽！”
這樣捉弄了下，崔黛歸忽然覺得沒意思，正要走。
豈料手中一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自己被拉到了一個懷裏。
冷冽的松雪香氣襲來，崔黛歸驟驚的心瞬間被安撫。
“你答應了。”熟悉的聲音在頭頂落下。
崔黛歸愕然擡眸，下一刻，唇上一熱。
竟是他落下一吻。
這一下，滿殿死寂。
那些老臣眼中陡然爆發劇烈神采，連內侍傳了幾聲“陛下駕到”都未曾聽到。
崔黛歸頂著眾人的目光中被顧晏帶到一旁，感受著唇上餘溫，腦子發燙，“什麽答應？”
顧晏含笑睨她，不說話。
那眼神似乎是要她自己想。
恰在此時，嘉帝進來了。
他身後跟了一長串的宮女內侍，黃德忠手中拿著一封帛書，臉上堆著笑。
李慎也來了，金冠錦服，氣質凜然尊貴無比。
他在進門時不著痕跡瞥過墻角的二人，又淡淡收回目光。
崔黛歸莫名覺得自己被什麽危險的東西盯上，一回頭，眾人已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高呼萬歲。
她凜了凜心神，低下頭去。
因著顧念顧晏有傷，黃德忠特地將他安排在了角落裏，免去那些繁冗的敬酒。
此刻遠遠對視一眼，黃德忠也是笑著頷首，並未對他身旁崔黛歸的出現表現出驚訝。
顧晏回以一個淡笑。
黃德忠此人，當真處處妥帖，廣散人情。
酒過三巡，禮物呈了不少，嘉帝都興致淡淡，直到黃德忠拿著帛書上前時，他才笑了。
“諸位愛卿，今早前線傳來戰報，暫且停杯聽一聽。”
黃德忠打開帛書，寬厚的嗓音傳遍殿內每一個角落，“陛下聖明，臣李廣安恭呈前線捷報，大夏之師，再展雄威，於榆葉嶺一役，大破蠻夷，我軍斬殺敵軍三千八百一拾六人，俘虜三百人，繳獲敵軍戰馬兩千餘匹、糧草輜重無數。特以此賀陛下千秋，萬壽無疆！”
念畢，殿內爆發高昂喝彩，其呼陛下千秋、萬壽無疆。
嘉帝笑得容光煥發，擎起酒盞，“區區蠻夷，早當臣服大夏。”
顧侍中叩首，“陛下聖明。臣等預賀陛下凱旋，擒獲逆賊，以安邦國。”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
角落裏，崔黛歸冷眼瞧著，手一動。
金樽落地，激起金戈。
殿內因這刺耳而突兀的聲音一停，眾人看過來，才發覺角落裏的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未跪下。
他二人皆是一身大紅衣裳，在這掛滿織金紅錦的帷幔邊，並不打眼。
嘉帝不悅地看過來，殿內靜了兩息，卻沒有見到預料中的請罪。
他終於沒了耐心，“義成失儀，退下，學好規矩再來。”
立刻就有薄唇厲目的老嬤嬤從一邊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公主殿下，得罪了。”
崔黛歸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笑了下，“嬤嬤大半輩子在宮中磋磨，想不想看看不同的風景？”
嬤嬤不解，擡頭一看，眼前的公主一身紅衣如火，臉上的笑灼若芙蕖，眼底並無畏懼。
她是認真的。
再一看她旁邊，那位大名鼎鼎的顧舍人竟堂而皇之將手中一方素帕遞給她，還笑著囑咐：“想做什麽，盡管去罷。”
嬤嬤睜大了眼。
下一刻，崔黛歸推開她，大步踏前。
她站在大殿中央，望著禦座上暮氣沈沈卻滿面輕蔑的身影，清聲道：“我有一言，想問一問陛下。”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她不跪不拜，開口就稱我，是要做什麽？
顧晏看著她的大逆不道之舉，唇角微微勾起。
不論她對嘉帝有何仇怨，如今，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親手討還。
從此以後，她心中再無翳影，前路迢迢，會有春風作伴。
“敢問陛下，當年西沙顧氏，當真是謀逆，還是您為博戰功，假托罪名、構陷忠良、倒行逆施？！”
崔黛歸說的極快，聲音卻很穩，“顧氏血流成河，即便陛下渾身的血流盡，可能贖？”
滿殿驚愕，內侍反應過來要攔時，已經晚了。
嘉帝臉色鐵青，緊緊抓著禦座一側的雕龍扶手，像是怒到說不出話來。
人群之後，顧晏怔在原地。
他看著那大殿之中傲然獨立的紅衣女子，心中湧上一陣難言的陌生感受，這感受太過覆雜，太過飽滿，差點就要沖破胸膛。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
他只是，很想奔上前去，奔到她身邊去，想就這樣把她抱進懷中。
這一刻，他只想要她。
“大膽！還不快將人拖下去！”
人群之首，顧侍中臉色煞白，“此女以下犯上無異謀逆！請陛下下旨、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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