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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光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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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光篇·五

郡主不知從何處跑來,伸直雙臂攔住黑馬,玄風忽地後撤半步,急停不前。

“瑯哥哥,兩年未見,你可想我了?咱們等會兒還是一道去桃山園馳馬好不好,你烤魚給我吃!”

俞沅之站在三皇子府馬車旁,窗沿一縷淡紫長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透過縫隙,恍惚瞧見夕光下,郡主歡喜跑近,與馬背上的男子說些什麽。

而他,也低頭看向郡主。

羅羨仙皺眉,湊在俞沅之耳畔小聲道:“大軍入城竟當街攔馬,簡直毫無分寸,虧她做得出來,咱們回去。”

郡主喚他瑯哥哥,知道他最歡的詩,以及這句“還是”一道去桃山園馳馬烤魚。

霍瑯入京八年,他們應當一同長大。

“桃山園是什麽。”俞沅之喃喃問道。

羅羨仙挽住她的胳膊,隨口應聲:“在東郊,專供勳貴子弟馳馬的一處園子,四周種滿了桃花,有山有水。”

好美的地方。

俞沅之心口發悶,任由羅羨仙拉拽,轉身離開。

車輪緩慢行駛,她欲掀開帷幔,但握住簾角片刻,指尖卻又輕輕松開。

街口後方。

郡主笑眼彎彎,滿是期待。

霍瑯神情肅穆,皺眉道:“不要擋路。”

女子輕“啊”了一聲,忙問道:“可是……你還未回我呢!”

霍瑯仔細觀察玄風情狀,確認它並未受驚,輕夾馬腹繞開人,繼續向前。

“瑯哥哥,你別走啊!”

阿威駕馬緊隨而至,恭敬高聲道:“郡主勿要在此停留,軍馬行過十分危險,將軍是為了您的安全思量,請立刻離開。”

街道兩旁不少百姓駐足觀望,郡主撅起嘴,不甘心地後退,擠到人群之中,眼睜睜瞧著男子走遠,狠狠跺了下腳。

三皇子妃命人備下一桌佳肴,其中不乏有俞沅之喜愛菜色,然而席間,她的腦袋始終昏昏沈沈,僅吞下幾口米粥,食不甘味。回到宅子已近傍晚,為避免阿娘擔憂,她強撐笑意,沐浴更衣後,迅速將自己藏進被子裏。

黃昏那一幕,反覆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今晚,霍瑯是否能像過去一樣,回京當天就出現在這裏,還是……

俞沅之攥緊被角,將被子拉過頭頂,陷入一片晦暗。

被噩夢驚醒時,亥時剛過。

她大汗淋漓,神思恍惚呆坐在榻。

許久不曾夢到的前世,再次翻湧襲來,是她不曾看過的死後畫面。

-

徐鄞立羅羨仙為後,並將長子同日立儲,襄京城一片歌舞歡騰,舉國共賀,年輕帝王大醉酩酊,不許太監侍衛跟從,只道要皇後隨行。

男子步履蹣跚走了許久,推開一處寢宮殿門……

那裏已塵封三年,院內荒蕪淒涼,廊下一顆古樹在月色下顯得陰森,周圍丁點光亮都瞧不見,徐鄞一步步踏上石階,手掌用力拍在木門上,門被推開時險些跪倒,跌跌撞撞尋到床榻,身子一滾橫躺在上。

半晌,燈籠亮色逐漸穿透窗欞,愈發刺目。

女子一襲華貴宮裝,頭戴鳳釵,神色漠然入內,至榻旁駐足。

徐鄞昏沈睜眼,雙眸通紅,深情地望向來人,笑得溫柔。

“沅兒,你來了……”

徐鄞伸手一把拽過女子,將人強壓在身下,呼吸急促撕著腰帶,邊瘋狂地吻邊道:“沅兒……我的沅兒,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再乖一點……”

榻上女子絕望閉目,攥緊掌心。

殿外燈火通明,古樹下明明站滿了太監宮女,卻安靜得像死水灘一般。

-

俞沅之雙手微微發抖,徐鄞這個畜生,居然在喚她的名字。

她不敢想,羅羨仙是在怎樣的痛苦與折辱下,生活在那個男人身邊,她清楚看到徐鄞扯掉衣衫時,女子流下的眼淚。

得不到的,不擇手段獲得,得到了,卻不再珍惜。

她與羅羨仙,都是如此無辜。

俞沅之仰頭深呼吸,平覆心緒後披上外衫,走到窗旁推開窗子,上弦月掛在樹梢旁,霧影朦朧。

好累,像沈溺在湖底,掙紮多日。

而霍瑯,始終沒有出現,她一個人賞了整夜彎月。

天色蒙蒙亮,一雙繡鞋踏過石階,卷起幾片落花。

初十,她曾有過承諾,抱著幾件新衣裳,緩步朝竹山廟方向走。

北街不比東街繁華,路上人煙稀少,跨過寺廟門檻,唯見小沙彌拿著掃帚掃塵。

“俞姐姐!”谷雨從廂房向她跑來,睡眼惺忪,“你怎麽來了?”

俞沅之微笑道:“給你們送新衣裳。”

谷雨歡喜招手,喚來三兩個年歲小些的孩童,接過衣裳捧著入廂房。

“住持在後院整理經文,我去叫他!”

“不必。”俞沅之攔住谷雨,道,“我這便回去了,無需驚擾住持。”

“這樣啊……”谷雨撓撓頭,小聲說著,“那……那俞姐姐在這兒等下好不好,我換上新衣裳,看看是什麽模樣!”

俞沅之輕笑頷首,谷雨像兔子一樣歡快跑回房。

她垂下眼簾,在草叢附近閑步,恍惚聽到些許微弱動靜,駐足擡眸,一道黑光瞬間竄了過來!

“當心!”

俞沅之被人扯住衣袖向右幾步,男子隨後揚臂擋在她身前。

細看,草叢內是只黑貓,渾身炸毛。

“它正防備,靠得太近,會傷了你。”

溫潤低沈的嗓音傳至耳畔,猶如風過麥田,從容平和。

俞沅之轉眸看向男子,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長睫垂下淡淡陰影,鼻梁高挺。

王凜人如其名,凜然正氣。

他緩緩蹲下,從袖口拿出一枚扁果子,丟到黑貓右側。

黑貓先是警惕後蹦一步,而後試探嗅嗅。

俞沅之瞪大眼睛瞧著,那貓兒將扁果叼走,沿墻角小洞鉆了出去。

“它右後腿沒有用力,是不是……受傷了?”

王凜回道:“兩日前,寺廟後巷有兩只小貓幼崽,剛出生不久,一只黑色一只灰色,泥土裏還有一只,但發現時已然僵了,這只貓兒應當是母親,為找食物受過傷,因一只幼崽亡故,它警惕得厲害,不容人靠近,我送過些幹糧,它只咬這果子,等它戒備稍弱些,我幫它檢查傷勢。”

俞沅之了然,點了下頭。

他轉身,關切道:“嚇壞了吧?”

她搖頭:“還……還好。”

王凜問:“這麽早,俞姑娘為何會來這裏?”

“我答應過谷雨和小虎子,來送衣裳。”

谷雨喊著俞姐姐三字跑出廂房,身上穿著桃色新衫,見王禦史也在,臉頰忽地泛紅,躲在俞沅之身後。

王凜生得出眾。

但與霍瑯不同,他的俊秀頗為溫和且滿具書卷氣,無絲毫淩厲攻擊性,也不似徐鄞桃花目那樣深情魅惑,他就像是崖邊古松,剛正清峻,仿若天成。

小虎子身著藍色新袍,也憨笑著跑來,如同私塾裏的糊塗小書生,見到谷雨紅臉打趣,說少女像穿了一身桃花,谷雨一惱追著他打。

“俞姑娘應當還沒有用早膳吧,附近有間老夫妻開的鋪子,杏仁粥滋味很好。”王凜頓了頓,低聲道,“我帶你去。”

俞沅之連忙婉拒,雖說從昨晚起就不曾用過膳食,聽到杏仁粥三字確是饑腸轆轆,但她與王凜不過一面之緣,難以同行。

男子未多言其他,而是轉身問道:“你們倆可想喝杏仁粥?”

小虎子忽地停下腳步,雙眸微亮拍手道:“想!”

谷雨也不再追逐,湊到俞沅之身邊,挽住她的手臂眨眨眼睛:“俞姐姐,咱們一道去!”

“不……”她欲言又止。

但谷雨已推著她向門口走,因擔心傷到少女獨臂,俞沅之未再排斥。

出寺廟窄巷口,繞過一道彎,便能瞧見大道對街一塊木匾,寫著“劉家杏仁粥”五字。

鋪內幹凈清爽,已有三桌客人,鋪主夫妻見到王凜格外熱情,招呼著落座在沿窗位置。

熱騰騰的杏仁粥醇香回甘,棗泥卷蕓豆卷新出爐,松軟可口。

王凜又將一碟牛乳糕,默默放在俞沅之面前。

他的手,清瘦,骨節分明,握筆處可見薄繭。

谷雨與小虎子喜歡紅豆餅,每人多吃了幾張,結賬時俞沅之伸手去拿荷包,然而她一夜未眠,魂不守舍離開宅子,只記得新衣裳,渾然忘記荷包。

王凜將銀錢遞給掌櫃,對方再三推辭,只道大人乃夫妻恩人,不可收,但他依舊將其留在桌上。

小虎子與谷雨打鬧著離開,在長街越跑越遠。

俞沅之喚住王凜,道:“王禦史,您能否告知府邸所在,我將銀錢送還給您。”

王凜稍楞,笑道:“不必。”

“這不行!”她不願欠人情。

男子頓了頓,猶豫片刻輕聲道:“若俞姑娘當真想還,十日後同一時辰,我在廟裏等你,可一道再來。”

俞沅之:“……”

淡淡杏仁香與清早微風糾纏,縈繞不散,鋪主老夫妻站在門口小聲念叨。

“那是王大人未過門的媳婦吧?方才好生周到,細心體貼,還特意為夫人尋牛乳糕。”

“郎才女貌啊。”

“是啊,長得真好看。”

老夫妻身後不遠處,某玄衣男子單手握住韁繩,騎在一匹雪白駿馬上,直視前方,一動也不動。

風拂起俞沅之發尾,她沈吟未應。

王凜垂下眼簾,語氣溫和道:“若俞姑娘有疑慮,就當我方才的話未曾說過。”

就在俞沅之猶豫之際,馬蹄聲頃刻臨近,一道白影直奔王凜而來!

“王禦史小心!”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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