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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光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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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光篇·三

幾縷寒風刮過,丁點涼意融化在耳廓,俞沅之擡頭,望見白霧浮動縈繞,擦擦眼睛細看。

是飛雪。

落在掌心,猶如鵝毛大小。

長街因此愈發熱鬧,天公作美,花燈與仙藻相得益彰,增添幾分飄渺之感,熱氣騰騰的湯圓攤,抖擻伶俐的雜耍班,篝火旁吆喝聲此起彼伏,迎雪而舞,幕天共歡。

馬車向北行進,俞沅之沈默了一路,直至抵達巷口,她問霍瑯:“你喜歡堆雪人嗎?”

阿娘已睡下,棗花睡眼惺忪跑來開門,俞沅之吩咐棗花回去歇著,便同霍瑯繞過前院來到古樹旁,枯枝此時已掛滿白霜。

“我想在這裏,堆一個雪人。”她道。

羅羨仙說,雪人不會將悄悄話告知任何人,雪人聽不見。

霍瑯低聲應她:“好。”

雪不夠厚,兩人堆堆等等,小雪人尚不足膝蓋高,但總歸有了模樣,霍瑯用樹枝做成眉毛眼睛,俞沅之撿起梅花瓣化為嘴巴。

天越來越冷,雪越下越大,霍瑯將她凍得通紅的手握在掌心,一道站在廊下欣賞傑作。

他輕捏了下俞沅之臉頰,問:“今年幾歲?”

唯有孩童,才會在漫天大雪裏滾出個雪球模樣。

“將軍幾歲?”她反問道。

霍瑯笑:“比你大四歲。”

他蹲下,將她裙擺沾染的細雪掃弄幹凈。

霍瑯離開宅子已近子時,俞沅之梳洗後藏進棉被中,翻來覆去睡不著,即便捂住耳朵,惡鬼之語依舊能穿透一切障礙,擾得她心煩意亂。

徐鄞為何會出現在花燈街,比起那句越國公請旨,她更在意後一句話,賠了夫人又折兵,徐鄞對霍瑯應當頗為恭順才對,企圖借助霍家權勢上位,敵意從何而來?難道是因上次狩獵受傷?

俞沅之心緒不寧,從塌上爬起,披上披風走到後院。

此時雪勢漸弱,她蹲在雪人旁喃喃自語,剛說幾句,眉頭微皺,小心翼翼地挪動雪人斜扭右眉,歪頭打量,眼前忽地浮現出霍瑯的臉。

“有點嚴肅。”

她左右瞧瞧,又尋來一片花瓣,貼在雪人嘴角。

“你說,要向太後請旨……”俞沅之稍有停頓,輕咬下唇低語,“是敷衍那個人的話,還是……”

良久,寂然無聲。

她嘆了口氣,撐著膝蓋起身,凜風恰好於此時掠過,將披風吹開一角,她用手護住衣領,頸部無意閃過一抹藍色,乍看像是寶石,但細瞧不過是細鏈上,墜著顆玻璃珠子。

-

醜時二刻,一封急報快馬加鞭傳入都城。

陛下本就夜不能寐,得悉原委連夜召幾位重臣進宮議事,褚郡下莧鎮地動,城西甫山崩,宗屋多塌陷,谷地裂為渠,且牽連鄰郡幾處鎮村,郡守冒雪趕赴,中途被滾落巨石壓下,一時間人心惶惶。

褚郡位置特殊,距恒國邊境過近,丞相提議由都督與駐兵共同前往,陛下當即下旨,派遣郭尚書與霍瑯為欽差,即刻動身。

寅時三刻,下了整夜密雪的襄京城上空,突然裂開一道灰藍,金芒打破氤氳,光影直散在亟待出城的兵馬陣中,郭尚書面色凝重,正在與馬背上的霍瑯說些什麽。

北街距出城口不遠,俞沅之混在人群裏,渾身發冷,手扶著左側石墻。

莧鎮雖歸屬褚郡,卻臨近明陽鎮,她的故土。

察覺到霍瑯回頭,她立刻隱於石墻後,百姓議論聲卻不絕於耳。

“怎這樣急咧?”

“我聽說郡守剛沒,有股暗勢力借災生事,來頭不小,當地撐不住了!”

“我四舅他小叔在宮裏當差,陛下昨晚上就召眾臣挑燈議事,不到兩個時辰大軍集齊,立刻出發!”

“做官也非易事啊,說走就走,家都回不得……”

混亂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圍觀百姓紛紛散去,俞沅之擡眸盯著遠處檐上雪,思緒游離。

半個時辰後,她疲憊返回宅子,將軍府的管家老頭與年輕小廝正在巷口等她。

老頭雙眼笑成一條縫,兩手提著竹籃,說是將軍因急務被召進宮再沒出來,領兵離城前,特意吩咐侍衛阿嚴快馬回府告知,挑選個機靈小廝來宅子守門灑掃,將軍府仆從雖少,旁的不論,絕對忠誠可靠。

至於竹籃裏,掀開棉布,堆放著這個時節幾乎見不著的楞梨與青棗。

“將軍早先就吩咐要尋些好果子給姑娘送來。”

老頭忙不疊獻寶。

俞沅之以為管家只是來送果子與小廝的,未料老頭整理衣襟,清了清嗓子,恭敬叩門入內,按襄京習俗,向阿娘遞上歉信,小廝更是搬來滿滿一箱回禮。

霍瑯即便忙得一刻未歇,仍然記得相約。

阿娘不敢收,但老頭態度懇切,含淚求阿娘收下,又拽過小廝問安。

俞沅之垂下眼眸向後園走,緩步行至雪人旁邊,將身上披風扯下,為雪人圍好。

“你會冷嗎?”她問道。

無應聲。

俞沅之抿唇,指尖撫過雪人眉毛,小聲道:“不可以受傷。”

披風漾起一角淡藍,日夜可見。

直至有天黃昏,她在屋內翻閱古書,照舊擡眸掃過窗外。

雪人化了。

-

這年春,花開得遲。

霍瑯離京已近三個月,好在褚郡地動劇烈處多位於郊外,人煙稀少,死傷並不嚴重,當地一股異常勢力被及時趕到的大軍掃壓,原本上月底傳來歸信,但臨郡入春又遇山火,連燒七個日夜,灰煙四起,來勢洶洶,兩位欽差再次被丞相派遣,趕赴災郡查訪。

俞沅之成日悶在房間裏念書練字,羅羨仙不滿,強行拉她閑逛,有次馬車竟停在三皇子府門口,羅羨仙偏要尋三皇子妃一道下棋。

再次靠近這位“表姐”,俞沅之心中百感交集,三皇子妃依舊如前世般,憨厚溫和,既不在意她的身份,也不過多計較曾經。

羅羨仙說,三皇子妃自打上次小產,身子骨一直虛弱,人也郁郁寡歡,若能常出門,或許對恢覆康健有益。

俞沅之始終記得三皇子妃上輩子的相護之恩,舉手之勞必當盡力而為。

在兩人多日陪伴下,賞花游湖逛集市,三皇子妃面容笑意漸漸多了起來。

清明前後,鄴國各地為祈福多行善舉,不少襄京世家夫人會帶本府女眷前往寺廟分發糧食,北街有間雲竹廟,月逢初十施粥貧苦,俞沅之與羅羨仙曾兩番來此幫襯。

這間寺廟破落得很,一個大院正對著間粗陋佛堂,不過幾處廂房擠滿了人,除了年近古稀的住持,還有一個小沙彌與六七個無家可歸的孩童,孩童大多身體有殘缺,自幼被遺棄,又或父母早亡,住持善心收養在廟,阿娘聞聽落淚,意在相助。

“二小姐,柳……柳條!”

棗花將一捧柳條和野花抱了來。

俞沅之坐在一位單臂少女對面,專心致志為她編織花環。

少女名喚谷雨,住持正是在谷雨那日,於草堆裏發現了氣息奄奄的繈褓嬰孩,她生下來少一只胳膊,谷雨盼能在生辰那日戴枚好看的花環,卻怎麽都編不好。

俞沅之將花環遞給谷雨時,少女把花環戴在頭上,揚起臉看她笑,眼眸亮亮的,很漂亮,一旁的小虎子也湊過來瞧。

“谷雨姐姐好看!”

小虎子撓撓頭憨笑著,他是孤兒,與谷雨一同長大。

棗花也笑,但轉頭瞥向門外,嘴巴撅起。

“二小姐,好像要下雨了,奴婢去馬車裏取……取油傘!”

廟前路窄,馬車無法入巷,停得遠。

棗花小跑出廟,谷雨羞澀看了俞沅之一眼,問:“姐姐什麽時候會再來?”

俞沅之溫柔道:“下月初十,我給你們帶新衣裳。”

她摸了摸少女額頭,谷雨歡喜應下,像捧豆腐般單手捧出她前日送的書冊,眨眼稱有些字不認得。

俞沅之接過翻開,指尖按在書頁一角,一字一字為谷雨解釋,小虎子也歪頭一道聽。

細雨如絲,淅淅瀝瀝飄落,棗花抱著兩把油傘趕回。

“你和阿娘先回去,我再留一會兒。”

棗花應下:“那奴婢告訴車夫回……回來後,還在巷口那裏等二小姐!”

阿娘與棗花撐著一把油傘離開,俞沅之繼續為谷雨與小虎子解釋詩詞,少女聽得認真,直至兩頁念完,幾人合上書冊望向門外,察覺雨勢漸強。

“我得去看菜苗!”

谷雨突然站起,面露焦急。

寺廟後巷不遠處,孩子們在一小塊田地裏種了番薯與菜瓜,若還像前日那般突轉暴雨,恐會砸壞好不容易發芽的種子。

少女披上蓑衣就朝門外跑。

小虎子想追,被小沙彌及時喚住:“巷口又積水了,有馬車陷在裏面,隨我去推車!”

俞沅之站在青瓦廊下,望見幾人遠去背影,沈默不語。

谷雨剛踏出院門向東轉,險些與一位蓑衣男子撞到同處,打了個趔趄,頭頂花環被甩了出去。

“花環!”

男子蹲下,幫其撿起。

谷雨抹了把臉,識清來人,臉頰忽地泛紅,怯生生靠近解釋:“是……是我的,俞姐姐編給我的。”

男子擡眸,將花環遞回,谷雨輕聲道謝,迅速跑離。

一盞茶後,谷雨、小沙彌與小虎子陸續回到廟堂內,谷雨稱菜苗無礙,小虎子渾身濕透擦著腦袋,念叨虧得王禦史的法子,若不然車輪怎樣都出不來!

谷雨聞聲笑了:“只要有王禦史在,什麽都能解決!”

檐角水流愈發稀疏,潮濕氣味混雜草香,猶如身在山野般清新,俞沅之將油傘撐起向廟門走,細雨落在傘面上,脆如笙簧。

男子一身蓑衣,頭戴鬥笠於此時踏入院門,那道模糊身影突破水霧,映在俞沅之眼中逐漸清晰。

他的臉上濕漉漉,眼睫墜著水滴,眸色霧蒙蒙,仿佛似曾相識,卻又記不清是在何處見過。

兩人迎面駐足,沈默片刻。

“俞姑娘。”

“王禦史。”

幾乎同時開口。

俞沅之不由得握緊傘柄,低眸。

王凜面色平靜,幾顆水珠順著他垂下的眼睫滴落,道:“俞姑娘怎會認得在下。”

俞沅之禮貌道:“方才聽說王禦史在巷口幫忙。”

王凜點頭:“俞姑娘若離開可走東側小路,車馬不會陷入泥土。”

她道:“多謝王禦史。”

恒國王子來朝宮宴,三品以上官員均在場,男子認得她並不奇怪。

王凜稍有側身,俞沅之頷首示意,握穩傘柄向前走。

王凜剛擡腳朝廟內方向走了兩步,停駐不前,緩緩轉頭望去,煙雨如霧交織,滿目灰褐磚瓦中,亮起一抹藍色衣影,繼而慢慢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雨滴輕墜,濺起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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