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璇花篇·二十七

關燈
璇花篇·二十七

由一隊侍衛護送,馬車停在羅府門前。

俞沅之手裏握著那枚藍色錦囊,掀起帷幔一角,又見羅國公府四字匾額,心中五味雜陳。

王公公走近道:“俞姑娘,羅府到了。”

與初來襄京不同,這一回,羅國公,羅女君,羅羨仙均在院中等候,朱管家引王公公與俞沅之踏進正門。

“奴才參見羅國公。”王公公笑吟吟請安。

兩月不見,羅國公似乎蒼老不少,羅女君臥病,三皇子妃小產,他接連遭受打擊,眼窩愈發凹陷,當目光掠過俞沅之時,胸腔頓時起伏,怒火難抑。

王公公未理,只笑道:“恭喜羅國公,太後娘娘賜婚二小姐為七皇子妃,回府備嫁,這可是天大的福氣,二小姐下月初入羅氏族譜,太後娘娘說了,會賜三箱珍寶添妝,要知道縣主嫁入霍府,不過得一箱寶石,羅國公有臉面啊。”

羅女君氣得發抖,在旁咬牙切齒,本以為皇後娘娘會將此女鏟除,未料到竟讓她攀上太後那只老狐貍,幸好是嫁為沖喜,不久就變成活生生的寡婦,也算報應!

太後尋藥未得,七皇子時日無多,人盡皆知。

羅羨仙皺眉不語,眼中似有丁點憐憫之意。

俞沅之在雙方交涉時,面無表情盯著腳尖發呆,雖然這條路比嫁給徐鄞強百倍,但她就是不開心。

聖旨送至府內,婚期板上定釘。

當晚,羅國公命羅家所有人,至羅氏祠堂,包括俞沅之。

木門全部敞開,堂內供奉羅氏歷代祖先靈牌,白煙繚繞,恍如薄霧,院中烏泱泱擠滿人,仆從皆低頭圍在四周。

羅國公從堂內邁出,走到俞沅之面前駐足。

“我羅家列祖列宗在上,俞氏,你可知錯!”

俞沅之擡眸:“我不明白羅國公的意思。”

她已不打算偽裝示弱,大局已定,皇後如今情狀,羅家動不得自己。

羅國公咬牙吐字:“你如何狐媚了七皇子,又答允太後什麽條件,是否要陷我羅府於不義!”

俞沅之脊背直挺:“羅國公慎言,人多口雜,難保府內沒有奸細,你損七殿下名望,又胡亂揣度太後娘娘,意欲何為。”

羅女君上前:“阿爹!這小妖女如此說,便是正大光明做了選擇!”

俞沅之轉頭看去:“否則呢,我應當如何說,跪地求饒嗎?”

羅國公緊盯眼前人,冷笑一聲:“年歲輕輕,不知天高地厚,就憑你下毒謀害七皇子,將罪責推到張氏兄妹身上,險些令羅府上下受牽連,就可依照家法處置!”

“國公此舉,是將家法立於國法之上,是在暗示太後娘娘、皇上、皇後包庇縱容了我,暗示他們殺錯了人,斷錯了案?”俞沅之出言挑釁。

羅國公痛斥:“好個牙尖嘴利,將你母女接入襄京大錯特錯,就該活活餓死,實乃孽障!”

“孽障?”

前世冤仇全然湧上心頭,他們是如何傷害阿娘,脅迫自己,歷歷在目。

既然這輩子已註定成為沖喜的七皇子妃,那還有什麽可退縮的,仇就該當場報!

俞沅之笑了。

她雙眼發紅從羅家父女面前走過,所到之處仆從紛紛散退,站定後仰頭望向夜空:“你羅家出孽障,與我有什麽關系,我姓俞,是我阿娘的女兒。”

羅女君怒目圓睜:“畜生,那賤人不過是把你生出來罷了,你竟敢不認父?”

俞沅之眼睛微微瞇起:“餘侍郎是羅府贅婿不假,但他拋棄妻女多年,喪盡天良,要我認他為父,可以,讓他親口來求我啊。”

羅氏父女瞠目結舌,仿佛聽到什麽天方夜譚,在他們的印象裏,女子不過山野村姑,大字不識,懦弱膽小,可以被玩弄於股掌之中,然而如今……

羅羨仙看向她,嘴角微翹:“……”

羅女君回神,大吼著噴出口水:“賤人,大逆不道!我身為你的嫡母,可直接將你處死,再去奏稟陛下,你不孝不敬,無人倫綱常,忤逆狂妄,不堪為皇子妃!”

孝道大過天,此言的確破了世俗規矩。

說罷,羅女君揚起手臂,狠狠奔她而來。

羅羨仙眼疾手快,一把拉過俞沅之,讓羅女君撲了個空。

兩人對視,俞沅之詫異於羅羨仙的反應。

“二姑娘已被太後賜婚,正兒八經的皇家人,君臣有別,小姑莫要沖動,以免後悔莫及!”羅羨仙伸臂橫攔。

羅女君眼珠瞪圓,滿臉寫著匪夷所思。

羅國公更為惱火,怒斥一聲:“混賬東西!你竟去幫襯外人,簡直是反了!”

老頭在剛剛已怒火翻湧,他左右看,從朱管家手中哆嗦著搶過鞭子,今晚原是打算開祠堂,在眾人面立威,嚇唬那村姑,如今一股氣沖上腦頂,竟被小妖女奚落,怎能忍氣吞聲,顧不得太後是否賜婚,揚起長鞭就朝她的臉揮去——

羅羨仙離她太近!

俞沅之猛地一拽,兩人同從鞭下逃開,可羅羨仙右腳無意踩到裙擺,迎面撲向她,瞬間失去平衡。

咣當一聲,兩人同跌在青石磚上,俞沅之的左小腿剛巧硌到塊尖石,痛得她下意識咬唇,沒能及時避讓,再回頭,細長黑影襲來,她本能擡臂欲阻,長鞭卻依次抽過手腕,飛過下巴,頃刻劈開兩道血口。

“祖父住手!”

耳邊傳來羅羨仙的聲音,但撕扯的痛感讓俞沅之不得不死死閉眼,縱使強勢很痛快,可雙方實力懸殊,現在的她無法撼動分毫。

疼,好疼啊!

咻一聲,那鞭抽動著風,再度揮來,她難以站起,俞沅之恨透了,想到阿娘也曾在柴房被他們如此鞭打,恨不得現在就殺了羅國公!

然而下刻……

鞭子卻不曾落在身上。

她牙齒都在打顫,呼吸一抽一抽,緩緩將小臂從眼前放下,杏眸微睜。

一道高大背影擋在她前面,男子直接扯住長鞭。

羅國公與霍瑯有過數次交集,雖然男子狂傲,但只當這渾小子依仗太後作威作福,從未見明面上戾氣如此重,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羅國公縱橫朝堂幾十年,第一次後背冒汗。

他是惡魔。

記不得何時,有位被俘虜的敵軍將領,用此四字形容霍瑯。

老頭穩了穩神,咬牙欲拽鞭子未果,索性直接震怒松開:“霍將軍,這是我羅氏家事,你未經下人通傳,私自闖我府邸,驚我祖先,你還有沒有把我羅國公府放在眼裏!”

男子應都懶得應,長鞭啪一聲,被甩到後方祠堂內,打落三兩牌位。

羅國公手顫抖指向他大口呼吸著,人站不穩,羅女君疾步上前扶住父親。

霍瑯轉身,不與俞沅之對視,單膝跪地將她打橫抱起,掌心順勢輕扣女子後腦,讓她的臉側過些,藏在懷裏,隨後直接邁步向門口走去。

“不許走!你二人有何幹系!”羅國公撐著身體怒吼。

但是他仿佛聽不到。

“給我攔住!攔住人!”羅女君尖叫。

羅家仆從躍躍欲試,終歸無人敢靠近,霍瑯一路暢通無阻。

馬背上,俞沅之被墨色大氅蓋住,雙腿同側橫坐,被某人圈在身前。

她疲累極了,掀開一角欲擡眼去瞧,霍瑯卻在瞬間將手臂收緊,讓她貼緊胸膛無法挪動,玄風行速不快,幾乎沒有顛簸,半個時辰後平穩抵達霍宅。

“將軍,藥來了!”侍衛阿威低頭入殿,將清水,幾只藥瓶與棉布擺在桌上扭頭就走。

俞沅之忐忑不安,她被霍瑯放在塌上,兩人沈默相對已有近一刻鐘,她盡量躲開男子視線,抱膝蜷成一團。

察覺到腳踝被握住,女子突然一抖向後縮。

“別動。”他道。

羅裙之下,褲腿被一點點卷起,露出小腿處一大片青,而尖石戳中的地方則聚集紫紅淤血。

他應該不曾看到摔倒的場景,為何會發現這裏受傷。

霍瑯從桌上拿過藥散,凈手後坐回塌沿,握住俞沅之腳碗,將藥散輕輕灑在淤血處。

“嘶——”

疼,卻動彈不得。

腕傷待遇同等,他沒有任何避嫌打算,牢牢握住,一點點塗抹藥散,耐心又溫柔,最後輪到下巴的鞭傷。

俞沅之呼吸有些慌亂,方才大腦空白,未曾及時反應,她小聲阻止:“我……我自己可以。”

霍瑯聞言俯身靠近,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她臉頰泛紅,將臉偏過。

男子輕聲:“你看不到。”

“嗯?”俞沅之回神。

霍瑯:“府中沒有銅鏡。”

他在說下巴的傷,的確讓人無法辯駁,她瞧不見。

霍瑯用指腹一點點塗抹藥膏,清清涼的,幸好下巴只是被鞭子刮蹭,傷口沒有手腕深,淺淺一道紅痕。

俞沅之緊張地攥緊身下綢褥,直至霍瑯轉身放藥瓶方才松開,剛準備道謝,又忽地察覺不妥,欲下榻直沖門外,被男子一把扯住:“去哪兒?”

“我阿娘!”她急得眼眶泛紅,“我要出城!”

羅國公不知是否會惱羞成怒,去尋娘的麻煩!

“不必。”霍瑯打斷。

俞沅之瞪大眼睛看著他,男子道:“靈鶴寺為迎太後壽誕,今日晌午起封山祈福,由親兵駐守,冬至前不許任何人進出,一應飲食會由專人運送。”

太後壽誕……

她呆坐片刻,深思恍惚。

霍瑯想再碰碰她的肩膀或額頭安撫一二,猶豫半晌將手背後,離開前,只留下一句好好睡。

俞沅之怎麽可能安寢,她滿腦子漿糊,一刻都閉不上眼睛。

-

三更,正殿書房內。

阿威緊皺眉頭,牙關咬緊令方臉更方,幾經猶豫,依舊忍不住:“將軍,那可是三朝元老,世襲爵位。”

霍瑯靠在椅上,手中握著枚尚未穿線的風鈴慢慢摩挲,眉眼不擡。

“去做。”他面無表情。

阿威憋了一口氣,低頭抱拳:“屬下遵令。”

半炷香後,兩名黑衣人隱沒於夜色下,自將軍府駕馬奔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