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 當年

關燈
第24章 第 24 章 當年

顧淵鋒利的面容上微驚, 他沈吟片刻,道:“恐非易事。”

顧衍當了十幾年的太傅,教導太子, 為太子登基掃平障礙, 他手上沾了太多血,轉而投靠賢王,賢王黨決不能容他。

至於其他……除了皇長子賢王和年紀小的太子, 中間幾個皇子青黃不接,要不是母妃出身太低, 無得力的外家, 要不體弱多病, 走一步喘三步, 要不愚鈍不堪, 難當大任。皇帝一共五子三女,和歷朝歷代相比, 子嗣確實不豐。

如今太子和賢王分庭抗禮多年, 諸位朝臣也把寶壓在兩人身上, 再憑空多出一方勢力, 誰也不願意看到。

“可惜。”

顧淵沈下眉眼, “沒有我顧家血脈的皇子。”

如若宮中的淑妃膝下有子, 他們顧家傾全族之力也要把他扶上去, 自此後王朝千秋萬代, 歷朝皇室中都流著他們顧家的血。

那該是何等快事!

顧衍倒不覺遺憾,“興廢忽焉,何須操心後世春秋。”

他向來只看當下,他活著,便要他們靖淵侯府富貴無極, 封妻蔭子,宗親內外,皆居顯位;死後萬事空。子孫福澤唯靠他們自己,來日史書工筆,他是忠臣是奸佞,他不在乎。

就算當初得知太子不能生育,他也沒有放棄過太子。把那女人勒死,只是給太子一個教訓,在他看來,著實是一樁小事。

太子和他僵持許久,上一次在小徐後的斡旋下,那孩子面露不甘,他虛長他這麽多年歲,他不計較。可昨日侯府辦宴,太子一反常態,言語姿態極度謙卑,明裏暗裏示弱藏鋒,拿他當刀使。

還是太年輕!黃口小兒,他想做臥薪嘗膽的勾踐,他可不是狂妄自大的吳王,他顧衍向來奉行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太子必須死。

顧衍沈下眸光,平靜道:“誰說我要改弦易轍?侯府是太子黨,永遠都是。”

他與太子黨牽扯太深,盤根錯節,他不打算切割。

“可太子一定是周承徽麽?縱觀史書,直接跳過太子,立太孫繼位,屢見不鮮。”

顧淵眼皮子一跳,“太子他……”

不是不能生了麽?

“這就是太子和太子妃要考慮的事了。”

顧衍冷笑,從前有他和小徐後,太子被保護地太天真了,才會沈溺那些風花雪月。從今往後他會慢慢教他,叫他看清楚,一個生不出兒子的太子,就是個廢物。

一個沒有子嗣傍身的太子妃,永遠是無根浮萍。

人逼急了,什麽都做得出來。更遑論一個孩子。

輕飄飄兩句話,引起顧淵心中的驚濤駭浪,如此一來,侯府確實能延續更久的榮光,但……他最大逆不道的時候,最多敢想想逼宮,輔佐他們的人上位。兄長混淆皇室血脈,大周千秋基業,豈能讓一個野種繼承?

其膽大包天,匪夷所思,叫他都驚到了。

“兄長。”

顧淵斟酌片刻,勸道:“事關重大,是否該從長計議,或許太子那裏……有所轉圜?”

他不懼,可他怕兄長將來遭報應,此事若敗,侯府盡數陪葬,成了,死後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不值當啊。

顧衍對此看得很開,淡道:“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世間本沒有對錯,成王敗寇罷了。”

見顧淵依然濃眉緊鎖,他起身拍下顧淵的肩膀,“放寬心,如今八字還沒一撇,真等‘皇孫’出世,最快也要一年後。”

“世事永遠變化,相機行事即可。興許……聖上老當益壯,你心心念念的淑妃有孕,有個咱們顧家血脈的皇子。”

氛圍太沈重,顧衍難得開了個玩笑。皇帝年輕時就對後宮不熱衷,更遑論現在半只腳踏進棺材的年紀。後宮已經好多年沒有喜信兒傳出,顧淵也知自己是異想天開。

他冷峻的臉上勉強扯出一抹笑,心神不寧地點頭,“兄長說的是。”

顧衍言盡於此。此事罷了,又問起顧淵日常當值巡視情況。現下西北無戰事,顧淵領著三千精兵駐紮皇城外,拱衛皇城,和京中戚重的禁軍分庭抗禮。

顧淵思慮片刻,道:“春闈在即,進京趕考學子眾多,其他並無異樣。”

“對了,聽說侯府的姻親即將抵京?現在城外搜查繁瑣,時常有人被迫滯留,不如我直接去接人,省去一樁麻煩……”

“阿淵。”

方才一直神情自若的顧衍忽然沈下聲音,“你越矩了,這不該是你操心的事。”

顧淵神情一滯,壓下眉眼:“兄長息怒。”

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明瀾提過一句,不知不覺,就記到了心裏。

他從不敢肖想不屬於他的東西,更沒想過背叛兄長。兄長疑心重,他不該提的。

顧淵咬緊牙關,粗獷冷峻的臉上有懊悔之色,想解釋,又唯恐越描越黑。高大壯碩的男人有口難言的憋屈樣,叫顧衍心裏也不好受。

他一直知道,美色動人。

從揚州到京城,他在背後處理過多少爛攤子,直到把人徹底鎖在府中,才斷絕那些覬覦的目光。

但凡換一個男人,不是對他衷心耿耿的同胞兄弟。

但凡顧淵放肆一點,果真做出逾矩失禮的事。

都不至於叫他進退維谷。

兄弟兩人在沈重的氛圍中不歡而散,顧衍閉了閉眼,俄而低頭,拆下手邊的密信。

是從揚州來的。他叫人查顏雪蕊的身世,重點在肅王府。肅王是當今聖上的兄弟,當年吳王之亂後,皇帝痛定思痛,撤了藩王的屯兵之權。肅王只是一個閑散王爺,後院卻比後宮還熱鬧。

女人之間的手段層出不窮,顧衍頗有些頭痛地看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卻沒一個對上號。

莫非他的方向有誤?

顧衍微皺眉頭,提筆回覆。

***

顧淵出了書房,遙遙看見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一個神姿仙貌的美婦走來。他腳下一滯,自覺後退幾步,撤到高大的梧桐樹後。

因著當年的事,為避免瓜田李下,兩人一直恪守規矩,說不了幾句話。今日顧淵照常避嫌,等她過去再走,沒想到那浩浩蕩蕩一群人,在他面前忽然停了下來。

“二爺。”她輕聲喚他,微微福身行禮。

“明瀾給你添麻煩了,妾身先拜謝二爺。”

顧衍日理萬機,即使回到京城,還是顧淵這個親二叔費心居多,兒女們都長大了,顏雪蕊有意緩和兩人的關系。

她低垂眉眼,垂首時,鬢邊的碎發撫過鎖骨,一縷若有若無的香味似乎從衣襟裏逸出。不是花粉的甜膩,像山澗溪邊初綻的野蘭,沾染著晨霧,縷縷鉆進他的鼻尖。

顧淵身子完全僵住了,他淡淡“嗯”了一聲,又覺得太過冷淡,補充道:“應該的。”

顏雪蕊:“……”

她只當顧淵脾氣冷硬,除了顧衍和明瀾,顏雪蕊已經多年不見外男,她也有些不自在。客氣寒暄兩句,委婉表達了她對明瀾的想念。

從前不在她身邊就不說了,現在人就在侯府,她每日見明瀾,也就早晨請安一盞茶的時間,有時候她起晚了,一面都見不到。

她不知道明瀾受到了親爹的警告,直接把這口鍋扣到了顧淵頭上——她一問,大公子就在跟著二爺“歷練”,不怪她想歪。

顧淵沒有解釋,他在她面前僵硬地不知如何言語,默默替兄長背下這口黑鍋。他這樣冷面冷語,顏雪蕊也不自在,兩人沒說幾句話,顧淵側身讓步,讓顏雪蕊先走。

顧淵虎步生風,很快回到他的院子,解下肩上的披風,忽而喝道:“拿酒來。”

像在西北的風沙中,喝最烈的燒刀子,辛辣燒心,解千愁。

顧淵有兩個妾室,皆是少年時上峰所贈,如今人老色衰,身份低微,根本不敢管顧淵,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大馬金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屈指解開酒壇封口的牛皮繩,手腕沈穩,不用京中精致小巧的鎏金酒盞,直接拎著壇口,仰頭飲盡。

烈酒滾入喉管,顧淵胸腔劇烈震動著,胸中陣陣灼痛。恍惚間,他仿佛又看見那雙藏在臟汙草垛後,美麗的、淚眼朦朧的雙眸。

世間美人雖貴,他堂堂侯府二公子,又不是沒有見過女人的二楞子,起初他看她,只是一個不識好歹的女人罷了。

他的兄長,身份高貴,容貌俊美,允文允武,是世上少有的偉丈夫。金枝玉葉的公主都爭相下嫁,區區一個商戶女,有幸被兄長看上,不感恩戴德,還想跑?

愚昧!

到底是兄長房裏的事,他不便插嘴,冷眼看著她折騰,左右跑不出兄長的手心。主院時常傳出女人的驚叫和抽泣,慢慢變成嗚咽。他去尋兄長,兄長理著衣襟從房內出來,他還能調笑兩句。

“兄長虎嘯風生,怎還沒有把那小娘子治服帖?”

兄長斜睨他一眼,不輕不重地訓斥道:“什麽小娘子,那是你小嫂子。”

一個區區妾室,妾通買賣,他的妾就是上峰送他的,一共四個,他嫌另外兩個太柴,沒味道,轉送了同僚兩個。妾在他眼裏著實低賤,不配他那句“嫂子。”

不過他不敢忤逆兄長,乖乖稱呼一句,心道兄長就是驟然開葷,不知輕重,按屋裏那小娘子的叫法,恐怕過不了兩天就折騰沒了。

無妨,沒了就沒了,這女人不識好歹,到時他再送知情識趣的女人給兄長。

如此想著,顧淵倒也沒放在心上。直到在侯府的花園中,他第一次見到那個把兄長迷得神魂顛倒的女人。

她生得纖細柔弱,月白色的襦裙被微風吹起,他都擔心把她吹跑。巴掌大的小臉,一雙眼睛烏黑發亮,確實生的美。

她不怕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兀自捏起面前的糕點吃。她的手腕細如伶仃,嘴巴也小小的,他一口能吞三個的糕點,她慢條斯理嚼了很久。他盯著她,不由問:“那麽好吃?”

粘粘的,他一點都不喜歡。

她瞧了他一眼,細聲細氣道:“得吃飽。”

這個回答叫顧淵嗤笑,侯府再如何不堪,難道還能餓著她?只是那女人說了一句話便低著頭,不再理會他。

幾日後,他明白了她那句“得吃飽”的意思。她又跑了!他都不知道,她那麽纖弱的身板,怎麽穿過層層守衛,跑到母親院子裏。

接下來顧淵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她,都快把她忘了,直到在侯府的池邊水榭旁,兩人再次相遇。

她比上一次更瘦了,烏黑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陰霾,不似從前那般明亮。下面是幽深的池水,他以為她要輕生,急忙喝住。

“周圍都是人,你死不了。”

他有些氣急敗壞,她怎麽那麽倔,人品才貌,他兄長哪樣不是人中龍鳳?有什麽好鬧的!

她有些恍惚,過了半晌兒,她道:“我為什麽要死?”

又不是她的錯,她為何尋死?

顧淵怔楞,他自覺失態,撇過臉去,勸道:“你安生一點,我侯府簪纓世家,不會虧待你。”

她輕笑一聲,動了動腳踝。驟然響起“叮叮當當”的聲音。

她微微提起裙擺,她的腳小巧精致,掌心那麽大,雙足之間卻纏繞著幾匝金鏈子,是西域的赤金絞絲,比尋常的金鋒利且硬,末端墜著幾顆小指大的金鈴,平添了幾分旖旎之色。

顧淵情不自禁滾動喉結,為兄長辯解。

“這……你不知道,大牢裏的犯人,直接用鎖鏈穿過腿骨,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她歪著頭看著他,道:“我是大牢裏的犯人麽?”

她說話時語氣平淡,沒有諷刺或者發怒,像單純有此疑問。顧淵訕訕低下頭,道:“其他不聽話的,用木枷囚住手腳,四肢常常被粗劣木板磨出骨頭,流膿生瘡,痛苦不堪。”

她沒有說話,轉身就走。她走得很慢很慢,顧淵心裏一慌,,忙追上去。

“此事是我兄長……”

他總歸不願說顧衍的壞話,道:“是委屈你。你放心,我回頭跟我兄長說說,他通情達理,一定會好好待你。”

她道:“你若想我的日子更難過,便說罷。”

顧淵猶豫再三,終究沒有找顧衍。但他總會不自覺想起那個纖弱的少女。他在府中的日子越多,十日裏總能碰上一日遇見,兩人漸漸熟悉起來。

她從前待他不鹹不淡,不知從何時起,她會對他說訴苦,說兄長弄得她很痛;她把腳踝手腕上的痕跡給他看,她對著他流淚,她才過及笄,她想家了。

她連哭也是那麽隱忍,在喉嚨裏嗚嗚咽咽,不敢哭出聲。

顧淵想,他喜歡的是柔軟豐腴的女子,他沒有背叛兄長。一定是她太可憐了,才叫他動了惻隱之心。

所以她要侯府的草圖時,他給了她,那是她第一次對他笑,她笑起來很好看,只是她常常眉心含蹙,不願笑。

她求他子時調開門口的守衛,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叫她回去看看爹娘,怪可憐的。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叫他謀害兄長!

她給了他一包花粉,說類似瀉藥,放在兄長的茶盞中,拖延一陣子時間回府,不傷身。

那一刻,他終於知道為何她雙足緊鎖,卻日日去花園轉悠。她根本不是在等他!她生於調香世家,她在收集原料,她從未放棄過逃跑。

他自小在叔伯的虎口中長大,又常年習武,興許不清楚什麽是瀉藥,但能害人性命的藥,他怎會看不出來?

顧淵接過那包花粉,沈思一夜,打開顧衍的書房。

……

這次她受足了教訓,聽說兄長動了大怒,甚至抽了她一馬鞭,見血才消停。

他沒有錯。顧淵心道,一個心機深沈的女人而已,他不可能為她背叛兄長。

此事後沈寂了很久,顧淵開始頻繁往外跑,或去遠處辦差,或留宿友人家,府中一切安穩,沒有再鬧出什麽幺蛾子。

就在他以為風平浪靜時,顧衍奉上命出京剿匪,須得半個月。他那時在友人家品酒,家中小廝連滾帶爬,氣喘籲籲道:“不好啦,二公子,不好啦!”

“那位……又跑啦!”

……

顧淵猛地把酒壇重重放在石桌上,烈酒灑濕了他的胸口,他閉了閉眼,心道:

她當真不安分,也確實聰明,時辰掐的剛剛好。

自那一鞭後,她溫馴了好一陣子,守衛丫鬟們都松懈了,趁著兄長外出,她說吃不慣府中菜色,要請揚州師傅。府中向來對她有求必應,揚州師傅來了,又嫌人人家做的鹹淡不對,不是正宗的揚州菜。

她洗手作羹湯,親自去了大廚房。有前車之鑒,府中眾人都防著她,尤其不許她靠近井水、吃食。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她,卻忽視了下頭的柴禾。

廚房走水了。

那日天幹物燥,風急,火勢漸起,眾人忙著救火,事後才發現,人沒了。

有往府中運送柴禾煤炭的小農,每月運送一次,每日在未時和申時之間,再晚閉城門,他們就得在京中逗留一晚。她那日親自做菜,強留了小農一個時辰,他們急著趕回家,竟沒註意牛車上多了一個人。

她身形纖弱,鉆進厚厚的草垛中,尋常人很難察覺。

那是她跑的最遠,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即刻關城門,他若再晚來一刻,或者他不那麽敏銳,真叫她逃了!

他發現了她,層層的火把中,兩人對視良久,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眸淚眼朦朧,裏頭有太多情緒,倔強,不甘,絕望……最後凝結成深深的懇求,他一生沒有見過那麽美的眼睛,即使她的臉被煤炭弄得臟汙,掩不住那雙明亮如璀璨星河的雙眸。

他把那璀璨的星河攏到掌心裏。

那時他竟詭異地理解了兄長,是該鎖起來的。叫他看見就算了,叫別人看見還了得?

……

顧淵當年其實後悔過。他那次把她抓回來後,她徹底死心了,竟開始絕食明志。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顧淵撫上心口,那裏鈍鈍地痛。

安生過日子就好了,何至於此!

那個一本正經告訴他,“得吃飽”的少女,那個質問他“我為什麽要死?”的少女,是他把她逼到這副境地麽?

顧淵心裏的焦灼比顧衍更甚,他甚至想過要不要去求兄長,兄長比他狠心,他怕兄長真把她逼死了,他做得出來。

幸好,她有身孕了。

皆大歡喜。

顧淵對顏雪蕊的感情很覆雜,既是他年少戛然而止、朦朦朧朧的愛戀,又有著千絲萬縷的愧疚,直到她徹底成為他的長嫂,名正言順,和兄長感情漸佳,他對她又多了一層不可言說的禁忌。

他沒有娶妻。

她是長嫂,卻是商戶女,三弟妹沒了男人,腰桿兒軟,不敢和她爭鋒,他怕將來娶個門當戶對的貴女,欺負她怎麽辦?

他把明瀾帶在身邊,視若親子。他舍命救他時,竟也分不清是為了他那句“二叔”,還是他的母親。

今日在書房裏,兄長說,明瀾都要娶妻了,他這個做叔叔的,身邊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今日再見她,她的模樣和十幾前無甚變化,冰肌玉骨,玉顏常駐,眼角無一絲褶皺。只是那雙眼睛溫和柔順,不覆當年那般烏黑明亮。

顧淵在沙場上久了,心裏不痛快,只能用烈酒解愁。

雖說他也不知道緣何不痛快,他不會去細想。他是馳騁沙場的兒郎,怎能陷入兒女情長?

顧淵沈著臉,喝道:“再來。”

他的院裏他最大,沒有人敢管他,除了一個——

“二叔?”

明瀾的腳步未至庭院,鼻尖先聞到了一股酒氣,他輕輕皺起眉,疾步趕來。

“二叔今日興致這麽高?”

他撩起袍子坐下來,輕輕晃動酒壇,看著所剩無幾的壇底兒,無奈道:“二叔。”

“這裏是京城。”

不是隨心所欲的西北,而且這是最烈的燒刀子,在西北也禁不住這麽喝啊。

他略微嫌棄地把酒壇擱在一邊。明瀾雖然常年跟著顧淵歷練,但他從小受到顧衍精細的世家子弟教導,身上有不少臭毛病。

譬如愛潔,軍營裏也得常常沐浴。

譬如不愛酗酒。和將士們打勝仗的時候能大碗喝,不掃興。但私下裏,他更愛輕品細酌陳年佳釀。

顧淵斜睨他一眼,“小子,管起我來了?”

兩人在西北“相依為命”多年,顧淵待他比親兒子都上心,人心都是肉長的,顧衍繁忙威重,明瀾在二叔這裏,反而更加自在。

他微微一笑,“侄兒哪兒敢,這不是看二叔光有美酒,心覺得配上些好菜,才不負良辰雅興。”

說罷,叫人準備下酒菜。光喝酒傷身,配上菜會好受些。

顧淵明白他的好意,伸出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道:“你該多去看看你母親。”

她說的話,他都記在心裏。

明瀾一楞,俊臉上顯出一分扭曲。

“二叔,饒了我吧。”

明瀾大吐苦水,“父親不知哪裏來的火氣,凡靠近母親三尺者,他都不痛快。”

顧衍不痛快了,便要找別人的不痛快。即使作為親身兒子,明瀾也不敢招惹他。

顧淵哼笑,“怕了?”

“不怕。”

明瀾挑眉,辯解道:“這叫暫避鋒芒,好漢不吃眼前虧。”

作為侯府大公子,他向來少年老成,在親近之人前面才露出這般少年氣。

顧淵言盡於此,他一個做叔叔的,不好管得太寬。否則兄長又要多想。他問:“昨日府中賞花宴,可有好花入眼?”

賞花宴究竟為何,所有人心知肚明。有男女大防,男客和女賓之間前後隔開,只有明瀾,作為侯府大公子,名正言順給母親祖母請安。

雖只有一刻鐘,露個面,也夠看一圈,心有計較了。

昨日來的都是見家世品貌皆佳的適齡姑娘,顧淵以為總能看上兩個。沒想到明瀾搖了搖頭,如實道:“還沒有母親好看。”

他一個都不喜歡。

顧淵沈默片刻,勸道:“紅顏枯骨,容色總有一天會老去,娶妻當娶賢。”

明瀾看著顧淵,一派欲言又止。

難道父親看上了母親的賢惠?母親溫柔慈愛,但這些年十指不沾陽春水,他著實不好昧著良心說話。

一瞬間,叔侄兒倆竟詭異地心意相通。顧淵低咳一聲,一巴掌拍到石桌上。

“你倒是說說看,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明瀾十分幹脆:“溫柔嫻靜,和母親差不多的。”

顧淵暗忖,溫柔嫻靜的滿京城一抓一大把,但和她差不多的……

“對了,二叔,母親那裏曾有一個丫頭。”

明瀾忽然打斷顧淵的思緒,顧淵神色微驚:“看上個丫頭?”

按她對明瀾的寵溺,一個丫頭而已,做個通房罷了,不會舍不得。

“二叔想哪兒去了。”

明瀾搖搖頭,俊眉微擰,“她……有問題。”

母親對她的態度很奇怪,他那日在父親手中救下她,專程找人盯著她,發現那丫頭除了不甚勤快,愛打聽事兒之外,沒什麽特別。

如若是探子,不管那種探子,一定會往外遞消息。有時候也不一定是專門的探子,用金銀收買府裏伺候的人,探聽消息。侯府處理這些人簡單粗暴,不加審訊,不用區分,一旦發現有人往外遞消息,格殺勿論。

明瀾心中奇怪,說這丫頭是探子,她從不往外傳消息,可若說她是個本本分分的侍女?母親待她明顯不同。

後來他發現那丫頭總在暗中窺伺他,作為顧太傅的嫡長子,明瀾長到現在,也經歷過幾起刺殺。

莫非是個女刺客?

也不太像。明瀾暗中不動,正想看她露出馬腳,誰知忽然有一天,母親把她遣走了。

他更加疑惑,身為人子,他不好打聽母親的私事,原本準備將此事沈在心底,他竟在宮中又看見了那個丫鬟!

她如今不是丫鬟了,穿著一身道袍,他問起同僚,說是在許道長身邊打下手的小道姑。許道長如今正得聖上歡心,是宮裏的大紅人。

不管是丫鬟還是道姑,總歸是大人物身邊的下人,所以她的主子就是那位許道長?

明瀾掩下母親的異常,其他如實相告,正色道:“那位許道長名喚許知,擅八卦易經,腿腳不便,不以真容示人。”

明瀾跟著顧淵回京的那天,在禦前和戚重的孫子——戚乘風戚校尉“切磋”一頓,當日沒趕上府中的接風宴。後來顧衍嫌他太黏母親,列了幾個官職任他挑選,不許他總沈溺內宅。

在府內明瀾比劃不過父親和二叔,出門去,和他同年歲的少年郎沒一個能打的。他想都不想,直接選了禦前行走的禁軍。

那是戚家的地盤,是賢王黨羽。

他並非沖動。他想替父親看著,宮中有何變動能及時察覺。從前禁軍他們塞不進去人,但他不一樣,他是顧侯、顧太傅的長子。

身為顧衍的兒子,明瀾知道,他在肩負侯府重擔的同時,同樣受侯府和父親和蔭護。只要戚家暫時不打算逼宮,明面上,誰也不敢動他。

這是父親給他的底氣,他不怕。至於私下裏……剛好,他在府中憋屈,正好出來練練筋骨。

他萬萬沒想到竟在宮裏碰見那個丫鬟。他剛下值,趕緊溜達到二叔這裏,和二叔商議。

“許知……”

顧淵沈吟片刻,沙場上需耳聰目明,心細如發。他看著粗獷,其實心很細。他感覺這個名字有些熟悉,腦中過了一遍,實在太尋常,他暫時記不起來。

他又具體問了那位許道長的情況,他由賢王引薦進宮,身邊的道姑曾在侯府做丫頭,但那丫頭在被逐出侯府前,沒有遞出任何消息。

顧淵也覺出一股深深的違和,最後兩人商議,叫明瀾再去探查兩日,好生摸摸這位“許道長”的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