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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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瀝,涼風渲漫,不時透過窗戶的縫隙撫上燭火,搖曳的光影在黑暗中牽出一抹沈重的擔憂。

“趙敏,你知道嗎,我什麽都沒有了。”無意識之下流露出的音節,匯成一聲,兩聲,三聲...猶如海上浪花呼嘯推至耳畔,告知她昨日非今日所能忘。

“周姐姐,我知道了。”黯郁冰涼的空氣中,散不盡皆是周芷若夢裏的回聲,趙敏頭一次覺得自己如此束手無策。

冷風伴孤清,墨色翻天雨,這一夜,誰都不知趙敏是如何守在周芷若身旁,又是如何忡忡眼前人,難以入眠的。

等到第一束瑩白光線塗畫過初霽的湛藍當空,暈染出一朵朵羽化的雪雲,趙敏這才匆匆出了客棧,往藥鋪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當她回來客棧時,周芷若已不見蹤影,詢問過掌櫃方知周芷若是看到一群白衣女子才出去的,想來應是峨嵋派的人。

另一邊衣襟帶風掠過空際,涼亭外突然多了兩人,一個是佝僂龍鐘的老婦,手持拐杖,正是金花婆婆,另一個是身形婀娜的少女,容貌奇醜,是殷野王之女,張無忌的表妹蛛兒殷離。

“金花婆婆,你攔著我們幹什麽?”一見金花婆婆擋了峨嵋派人眾的路,丁敏君搶先站出來,冷冷道。

聞言,金花婆婆目光如電般左右瞧了瞧峨眉眾弟子,問道:“你們師父,滅絕在何處?”

“金花婆婆,師父她老人家前段時間已經圓寂了。”丁敏君面色全無半點感傷,語氣更是漫不經心。

隨後金花婆婆又詢問滅絕的死因,奈何丁敏君不識好歹,不予置答,而金花婆婆一把年紀,也不想跟這般無禮的後生小輩多加計較,她舒了口長氣,緩緩的道:“我老婆子這些年走遍江湖,終於不枉我這番苦心,如願尋到一位故人,答應借我寶刀一用,本想與你師父的倚天劍一決高下,雪恥當年之敗。”

說到這金花婆婆霍然輕嘆一聲,內心感到有些惋惜:“滅絕啊滅絕,你怎的不晚死幾天,不過這也罷了,我便不問其究竟,只是這一趟也不能白來,就請峨嵋派新任掌門人站出來,跟我這老婆子過上幾招。”

登時場面一片鴉雀無聲,峨嵋派的弟子都知曉金花婆婆當年雖敗給滅絕,可身手也只是稍遜滅絕而已,哪是她們所能應付得來的。

而金花婆婆見峨眉弟子立於原地,面目盡顯緩緩踟躕,一陣清朗的笑聲霍然響起,隨後又重歸喃喃自語:“滅絕師太,你一世英雄,可算得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一旦身故,弟子之中,竟無一個像樣的人出來接掌門戶嗎?”

說完笑聲又是飄然落地,靜玄這才走上一步,如實相告於金花婆婆:“靜玄見過婆婆,先師圓逝之時,遺命由周芷若周師妹接任掌門。只是本派之中尚有若幹同門未服,所以還請婆婆見諒,本派掌門未定,不能與婆婆過招。”

這一番話侃侃道來,不亢不卑,聽在金花婆婆耳裏如是天籟之音,她目光閃了閃,急道:“既然已下了遺命,便是新任掌門,還請那位周芷若站出來。”

“婆婆芷若師妹她...”靜玄囁囁嚅嚅,話還沒說出一半,便被丁敏君冷冷截斷,“婆婆,我們周師妹因為本門的家務事,負氣離去,現在已經是峨嵋派的叛徒。”

蛛兒聽到丁敏君的話便知是她在胡謅,立即駁道:“周姐姐她人那麽好,肯定是你們趕她走的,還說什麽負氣離去?”

聞音,丁敏君冷哼一聲,欲要輕佻嘴角再度開口,豈料聽見金花婆婆一句晴天霹靂的炸響,那人道:“你們峨眉的本門事務,老婆子我不想管,但我既然來此,便不能瞎忙一場,要是你們沒有掌門,我只好將你們一個個修理一遍。”

眼見金花婆婆要動手,丁敏君往後退了一步,就在此時,身後無聲無息走出一人,那人臉上一抹淡雅的笑意,裊裊婷婷來到金花婆婆面前,謙然施禮:“晚輩峨嵋派第四代掌門人周芷若,問婆婆安好,還請婆婆不要為難眾師姐妹。”

不知羞恥,丁敏君心頭浮現幾字,隨後大聲罵道:“周師妹你竟然自封為本派第四代掌門人,一點都不害臊。”

之前去往光明頂途中,蛛兒蒙周芷若多番照顧,心中不甚感激,爾今見丁敏君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角,心裏便來氣,走到丁敏君旁側,冷笑道:“丁敏君你才是不知羞的人,周姐姐人這麽好,她要是不配做掌門人,你更不配。”

“醜八怪,你竟敢數落我。”話音甫落,丁敏君大怒,嗤的一響,劍身已迅速打在蛛兒的小腹上,然後又將嘴角上揚,居高臨下地看著蛛兒,再補上一句,“憑你這小妮子也敢替她強出頭。”

“阿離,過來。”金花婆婆對剛剛一幕可是盡收眼底,犀利洞燭的冷哂一句,隨後迅捷趨前多步,來到丁敏君身邊,突然間左右開弓,在其臉上連拍四掌又即退過,行動直似鬼魅。

“阿離,這麽容易的一招老婆子我都教了你多少次,這回你可是看清楚了,去試一試。”金花婆婆發言,阿離嘴角掠過一絲漫天飛舞的微笑,點頭如搗蒜。

至於丁敏君被金花婆婆這幾掌的勁力逼住了,氣憤之下,嗔嗔看著正走過來的殷離,卻無動於衷,不敢再多說半句話,只是渾身發著抖。

“且住手。”突然間周芷若閃身而上,左手伸出,架開了蛛兒這一掌,緩緩說道:“丁師姐與芷若之間乃本派門內事務,我既受先師遺命,雖本領低微,卻也不容外人辱及本派門人,還請婆婆寬宏大量,蛛兒姑娘手下留情。”

蛛兒收住了手,卻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明明是丁敏君牙尖齒利,口口聲聲的不服周芷若做掌門,為何還要替她說話。

不過金花婆婆倒是將周芷若的話聽進耳裏,她笑著縱出幾步,來到周芷若旁側,老調重彈地說道:“好,不錯,不過這丫頭...”說著忽然一掌按在周芷若肩上,著手之處,均是致命大穴,周芷若登時嚇得花容失色,話也說不出來,只覺肩膀隱隱作痛,隨後又聽金花婆婆森然道,“弱不禁風的,看起來也不怎麽樣,滅絕怎會將峨嵋派掌門的重任交到你手裏,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我只是...學藝不精...”周芷若定了下神,才吭哧出聲,不過金花婆婆確實半信半疑,她瞥了一眼周芷若的手,一臉犀銳的淡笑道,“話說滅絕師太將掌門交給你,怎的你連峨眉的信物鐵指環都沒有,莫不是在吹牛,欺騙我這老婆子。”

“婆婆我沒有欺騙您,只是...”她的話還未說完整,丁敏君已經心虛蜷縮了一下手指,虧得蛛兒眸中一亮,大聲道,“婆婆,你看,是丁敏君,鐵指環在她那裏,搞了半天,原來這家夥才是峨眉掌門,婆婆,殺了她,殺了她。”

聞言,金花婆婆犀利的目光轉向丁敏君,緩緩朝她走來,而丁敏君登時嚇得臉煞如白紙,連忙擺手搖頭,撇清關系:“婆婆,不是我,我不是掌門,是周芷若,她才是。”

言語之間,已經從顫抖抖的手指上摘下鐵指環,不偏不倚仍到了正伸手的周芷若掌心中,而後周芷若一臉平靜,眼角泛笑,只道:“婆婆,我是一介弱女子,既受先師重任,自知艱巨,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若婆婆願意與芷若動手,乃芷若之幸。”

此番話語不輕不重,卻令金花婆婆慨然一嘆,轉身走向周芷若,說道:“你這丫頭武功雖弱,性格卻強,看來滅絕也算沒看走眼。”

至於峨嵋眾同門本是瞧不起周芷若,不服她當掌門,此刻見她不計私嫌,挺身而出回護丁敏君,還在強敵挾持之下絲毫不墮本派威名,心中均起了對她敬佩之意,靜玄忽然甚感欣慰,長劍出鞘,冷冷道:“靜玄願與掌門人同生共死。”言迄,齊齊刷的一聲,只差丁敏君一人長劍未出鞘。

金花婆婆雖算不上數一數二的絕頂高手,不過也不會被她們峨眉這小小的架勢所嚇到,只見她略略一閃身,大袖在眾峨眉弟子旁飛舞,速度手法之快直教人匪夷所思,頃刻間所有人皆被點了穴道,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隨後輕拂衣袖,一派灑脫地回到周芷若面前,笑道:“小丫頭,憑你們這些師姐是奈何不了我老婆子的,看來你們峨嵋派的武功也不過如此,服了嗎?”

“婆婆,此言差矣。”周芷若確實被金花婆婆的速度嚇到,不過這也是轉睫即逝,她恍了恍神,分析道,“我們峨嵋派的武功雖算不上天下聞名,可也在婆婆之上,當年婆婆您敗在先師手裏,想必也不是一時失誤,至於現在我們雖不如婆婆您的身手好,可峨眉的武功博大精深,我們也年輕識淺,芷若相信,將來的境界是不可限量,只要我們日後勤加修煉,未必不是婆婆的對手。”

聞周芷若此番話,金花婆婆嘴角掠過一絲詭譎的微笑:“既然你這丫頭如此會說大話,那我便等你武功不可限量再來找你,至於你的同門,她們的穴道你便自行解。”說完攜了蛛兒之手,大步一邁,轉身便走。

“婆婆,且慢。”周芷若深知金花婆婆的穴道並非尋常手法,想必只有她能解開,急急道,“可否解開眾師姐妹的穴道,相救於她們後再走。”

天下之大,奇人異事皆多,只見回頭的金花婆婆眼中閃耀著一絲光采,從懷中掏出一顆丸子,遞到周芷若面前,正色道:“你這丫頭看起來有幾分骨氣,也頗有擔當,不過我這老婆子從來不平白無故救人,只要你敢把這斷腸裂心的毒藥吃下去,以你一命換她們,我便救她們。”

這才剛剛甫任掌門,滅絕的遺願也沒還有開始去實施,便要一死,不過這也罷,若讓她與趙敏,張無忌虛與委蛇,傷害它們,受此等折磨,倒不如換得眾姐妹的安危,自己再去九泉之下向滅絕請罪。

“周師妹,不能吃。”靜玄見周芷若顫抖接過毒藥,欲要服下,猛然驚呼,話音剛落,丸藥送入了口中咽下。

而後又聽一陣清淩淩的笑聲:“你這小掌門倒是利索,不過這毒藥一時半會也發作不了,你便隨我走,指不定哪天,老婆子我心情一好,就給你解藥。”

見她躇躊,殷離補上一句:“周姐姐,你隨我們走吧,婆婆不會害你的。”

周芷若這才泛泛一頷首,金花婆婆登時舒展笑顏,來到被打中穴道的峨嵋門人身畔,在每人身上敲拍數下,眾人感激不盡,目送周芷若三人離去,齊聲道:“峨眉弟子恭送掌門人。”

周芷若聞言,心中一動,回眸時便知其中含義。

也許她並非一抹最明艷的火焰,卻是一尾不容人忽視的流螢。

……

為了尋周芷若,趙敏特地回了趟汝陽王府,提了一大包金銀,手握倚天劍,騎馬疾馳向東。

“這是周姐姐留下的暗號?”沿途期間,忽見草中有一小白布條綁在其根下,而後再向前也能偶爾瞧見同樣的記號。

直到趙敏跟上金花婆婆的腳程,卻見三人莫名其妙地停下來,金花婆婆摘下有記號的一株草,冷笑說道:“你這丫頭真是心思縝密,還沿途做了暗號,老婆子我問你一句,你這是給那位姑娘留下的暗號,還是指望那些峨眉弟子良心發現,前來救你。”

什麽姑娘?難道是趙敏?周芷若有些恍惚,隨後一臉沈重,聲音還是有條不紊的,只道:“芷若從小在峨眉長大,我相信師姐們不會置我於不顧。”

“是嗎?”聞周芷若此番言語,金花婆婆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那你便等著吧。”

言罷,她也不再追問身後暗暗跟著她們的人,繼續起程,於不久後已馳抵海邊。

至於落後的趙敏,沒有跟過去,而是拿出汝陽王調動天下兵馬的金牌,命令所有海船立即驅逐向南,海邊五十裏之內不許另有一艘海船停泊。

不到一日,所有船家均已妥協,唯獨留下一艘出海打撈的漁船靠在岸邊,她也不再拿出汝陽王金牌傳令,而是拿出三百兩銀票交到管理船行的掌櫃手裏,溫文一笑:“再補一名舵工。”

掌櫃見到銀票,再一聽,整個人都驚呆了,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方感有絲疼痛傳來,這才且疑將信地問道:“這位姑娘你不會開玩笑吧,我幹了幾十年的船行,只有付錢請舵工,哪有你這樣的。”

趙敏見他廢話真多,直接開口:“別啰嗦,一句話,這生意你要不要做。”

又不是虧本的買賣,銀票在前,豈會不做,掌櫃喜上眉梢,忙著點頭如搗蒜的答應。

等到了傍晚,金花婆婆攜著蛛兒和周芷若果然正如她所料,前來雇船,隨後船上便多了一名舵工,與其餘舵工一同開船,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之中,一葉孤舟,向著東南揚帆而去。

……

舟行兩日,終於如願抵達一座小島,此前趙敏裝作大胡子的老頭,每次假作送茶送水,察看周芷若動靜,看起來倒是言行如常,也無中毒癥狀,這緊繃的心才緩緩松下來。

眼見船才著陸地,猛聽得山岡上傳來一聲大叫,中氣充沛,極是威猛。

金花婆婆聞言,心中一動,攜蛛兒一同向叫聲所發出的山岡上絕塵而去。

至於周芷若此時手腳皆套上鐵鏈,綁在船中的底艙下,心頭也不由一緊,可惜自己出不去,無法看個究竟。

“你是誰?”一襲灰黑色長衫,留著胡髭,還是能看出五官清秀分明的神秘男子,緩緩朝她走來,周芷若眼裏不禁浮現心有餘悸的戚然。

“姑娘,你不要害怕,我是來救你的。”男子淡淡地抿唇一笑,便想用內力掰斷周芷若雙手的鐵鏈,可惜這鐵鏈並非尋常鐵鏈,看來單靠自己的內力是無法掰斷的。

周芷若心中不甚感激,含了絲笑意柔聲道:“這位大俠,你還是快行離開,我身上這鏈子是銳金旗中的巧匠所鑄,所含金屬質地不同於世間任何金鐵,你是無法解開的。”

“是嗎?”男子嘴角掠過一絲詭譎的微笑,起了身,又道,“姑娘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話莆剛落,男子已如離弦之箭,淡出周芷若的視線,不過一會,只見此人連劍帶鞘,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猶如撕裂厚紙,周芷若身上的鐵鏈自斷為兩截。

“姑娘...”男子正要扶周芷若起來,豈料周芷若臉色驟變,忽聽得颼颼兩聲,忽見黃光閃功,兩人當即交起手來。

“你是何人?為何有倚天劍?”從男子手握倚天劍進來後,周芷若目光如膠般一直落在倚天劍上。

饒是男子反應極快,身手敏捷,趕在周芷若一掌擊來之前避之躲之,現已各退幾步,穩住步伐後聽到周芷若這一句話,男子眼角泛笑,從容不迫地說道:“姑娘你這問題倒是令在下頗為不解,劍在我手裏,我自是這劍的主人,還能是何人。”

倚天劍之前一直在趙敏手裏,莫非她已遭變不測,周芷若心裏登時一沈,連聲音都惶然不流暢起來,怒斥:“你再不說實話,我立刻殺了你。”

周芷若的眼神含憤含嗔,如此花容月貌的嬌弱女子周身仿佛斷絕滾滾紅塵,漸起肅殺,男子見狀,竟閃過一種似曾看過的錯覺,他笑道:“姑娘是在乎這把劍,還是關心這把劍原先的主人。”

周芷若似有所感應,心裏猛顫,下落的瞬間浮出兩人,一是要她盜取倚天劍的滅絕,二是她不願再見到卻喚她周姐姐的趙敏。

權衡利弊,權衡輕重期間已在心裏言簡意賅多次,只道:“我問的是你如何得來這把劍,是否從一位姑娘那裏得來的。”

“姑娘你果然冰雪聰明,在下手中的倚天劍確實是從那位名為趙敏的姑娘手中得來的。”男子話裏有話,令周芷若臉色更加揪然,她急急追問,“那她現下在何處?”

“姑娘如此關心她,她是你什麽人?”男子的聲音聽在周芷若耳裏如同湖中繆繆而起的漣漪,快過了她心裏的所有答案。

見周芷若躑躅不言,男子再補上一句:“你若不說,我便不告訴你。”言迄,連人帶劍欲要邁步離開,豈料周芷若忽而欺身上前。

甫聽喀喇聲響起,兩人皆是衣衫飄動,身法輕盈,不過周芷若身手稍稍遜色於男子,只一會周芷若悶哼一聲,已被男子擒下,猶如囊中之物,難以掙脫。

“姑娘,你是說不說?難道你不擔心那趙敏的安危?”男子臉色淡然,沈聲出口。

“你!”周芷若眼色如冷月寒星,與近在咫尺的大胡子男子對視,不由引起一絲怒火,不過這也是轉瞬即逝,緩緩說道,“我和她沒什麽關系,只是有幾面之緣而已,你到底把她怎樣了?”

男子心中猶如巨石入水,沒有掀起一絲波浪,卻不得平靜,繼續追問:“如果我說我把她給殺了,你會怎麽樣?”

“那我便殺了你,為她報仇。”擔心則亂,只一聽,周芷若已在不知不覺中失了方寸,隨後平覆了下起伏的心情,才知此人說的是假設,整飭好後佯裝一臉鎮定反問道,“她得罪你了嗎?為何要殺她?”

男子斂額看向周芷若,一字一頓認真地說:“家師因她而死,所以我要替她報仇。”

〔芷若,你難道不想為我報仇?你難道忘了你立下的毒誓,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殺了趙敏,奪回倚天劍,要不我便化作厲鬼日日夜夜糾纏你〕

腦中電閃雷鳴,思緒紊雜,耳邊響起滅絕石破天驚的箜篌聲。

“但我不要她立即死,我要慢慢折磨她,每天在她身上劃一刀,直到她血流而亡。”男子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狠厲起來,令周芷若一頓,更加難辨真假,心慌之下,急鑒貌辨色,方窺探出所言不虛已有七八分。

“怎麽了,我如此說,你心疼那趙敏了?”一次,兩次,三次...匯成的試探仿佛僵住了周芷若的思緒,更聽到莫種...心碎的聲音。

〔周芷若是峨嵋派的叛徒,明知趙敏害了師父,還不殺她。〕

幾經輾轉,幾經思忖,丁敏君推她至冰窟,她冷冷遂答:“你想殺便殺,與我何幹,我又為甚心疼她。”

從始至終,男子情緒沒有大幅度波動,卻在周芷若的尾音閃過曇花一現的淚光,不過這也罷,本就想與周芷若開玩笑,男子推開周芷若後,白晢指尖轉而攀上胡髭,一點點的抽離撥開,呈現出原本的姣好面容。

“裝不下去了,一點都不好玩。”聲音是熟悉的,眼神也是熟悉的,哪哪都是熟悉的,唯獨周芷若看她的眼神先是一驚,平靜後卻冷若冰霜。

“我說過不想再見到你。”冰冷的空氣中原是清雅柔和的聲音,聽在耳裏卻是淡遠疏落。

〔趙敏,我不知該喜該悲,我什麽都沒有了,可你是蒙古郡主,是囚禁我師父的人,偏偏手裏還拿著倚天劍,我不願再見到你,不是不想,而是我不能,否則...〕

人生如逆旅,誰亦是行人。

“周姐姐,我...”她很想解釋,可為何喉間千言萬語滾滾汩汩,囁嚅著,顫栗著,卻如哽噎凝,是找不出理由嗎?

猶豫期間,猛聽得山岡上再次傳來一聲大叫,應是那金毛獅王的聲音,周芷若心頭甚慌,以為是蛛兒她們出事,也不多看趙敏一眼,只留下一句話:“不要跟過來。”

跑出船艙後忽然停下腳步。

“周姐姐,我要你答應我的第一個條件便是你以後不準再說這句話。”趙敏的聲音很大。

周芷若回頭,看著朝她疾馳奔來的人,眼中滿滿都是繾綣的溫柔,滿滿都是周芷若。

“因為我不喜歡這句話。”聲音像沾過陽春水,潤潤生華,語氣煥發著光彩,無理,又有生機,讓人不由想應下。

不知為何,周芷若只覺心口一燙,還沒有頷首答應,已被趙敏閃身帶走。

……

斜陽若影悠悠 ,揮灑過兩道緊靠的倩影,清風餘音裊裊,裹挾著刀光劍影計算恩怨。

屠龍刀,周芷若心頭先是浮出這三字,隨後餘光才悄瞥發功呼嘯,猶如訊雷疾瀉傳出數裏之外,令敵肝膽劇烈的金毛獅王。

“是無忌哥哥的義父。”趙敏聞言,心頭不由一動,方知不遠處小屋前那黃發披肩,雙眼碧亮,身材魁梧,白牙閃光的人乃謝遜。

她扯著欲要起身的周芷若,只道:“不用去,就那幾位不是那獅王的對手。”

趙敏的話甫一落,幾位波斯人已成為屠龍刀的魂下亡靈,血濺當場。

“兩位請出來吧。”一顆小石子迅若飛鳧朝兩人這邊而來,不偏不倚正入趙敏手心,既然已被馳名江湖的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發現,便無需再隱瞞。

只是剛踏出一步,兩步,三步...一股令人不由顫栗的掌風忽而掠到周芷若旁邊,肩膀像快要被捏碎一樣的疼痛,至於趙敏已先一步被金花婆婆猛拍了幾下,竟與上次峨眉弟子被點的穴道一樣,頃刻間動彈不得,隨後金花婆婆含嗔問道:“看來你之前的暗號還真是給這位小姑娘做的,小掌門,這姑娘是何人?”

“她...”周芷若猶豫了一下,肩膀便疼痛了一分,反覆多次,幅度由小漸大,眉頭愈加緊顰,心裏七拐八彎的聲音經無言地醞釀出沈重的三字,“正氣幫。”

話音剛落,周芷若臉色再度煞白,金花婆婆冷冷道:“你這丫頭何時學會說謊的,難不成是滅絕看走眼了,選錯人了。”

周芷若咬唇靜默下來,趙敏心疼不已,再也不想隱瞞,昂然道:“老婆子,本郡主是天下兵馬大將軍汝陽王府的千金,怎麽了,難道你想殺了我?”

金花婆婆聞言,眼中倏地一亮,松開周芷若,豈料腳步還未曾邁出,忽見一群波斯人速速將她們幾人圍住,大聲喊道:“明教中人,不奉聖火令號令者,一律殺無赦,抓住謝遜和金花婆婆。”

號令之人正是波斯寶樹王,其旁還有波斯三使,周芷若心中惶然一震,朝金花婆婆懇求道:“請婆婆大人不記小人過,先解開趙姑娘的穴道。”

“哼!算你好運。”金花婆婆解趙敏開穴道,隨後耳邊傳來謝遜的喝聲,“謝遜乃是護教法王,就算是教主要殺我,也須開壇稟告天地與本教明尊,再申明罪狀。”

明教總教遠在波斯,爾等人前來中土一是因教主病危,需來尋波斯教的聖女回去繼位,二是找回乾坤大挪移的心法,三是擒拿叛教之人金花婆婆,而謝遜全力回護金花婆婆,便也被算入其中。

“哪來那麽多臭規矩,給我拿下。”寶樹王發號施令,三使同時呼嘯,一齊搶了上來。

謝遜屠龍刀揮動,護在金花婆婆身前,三使連攻三招,搶不近身,至於周芷若等人盤旋其他波斯人,也是寡不敵眾,略微吃了點苦頭。

眼見輝月使欺身直進,左手持令向謝遜天靈蓋上拍落,謝遜舉刀擋架,當的一哐啷幾聲,聖火令徑直爾筆飛出數丈。

而流雲使尾隨其後,右手持令向趙敏攻去,趙敏舉劍刺入,饒是倚天劍鋒刃利落直教人匪夷所思,當即聽見嗤的一聲,聖火令被截兩段。

如此一來,屠龍在左,倚天在右,便搶不近身,寶樹王見狀,腦中急轉湧出想法,突地打了一個唿哨,波斯三使的內勁同時後撤,突然之間,一股陰勁如刀,如劍,如匕,如鑿,直戳所有人胸口的“玉堂穴”中。

當下不論是波斯人還是趙敏等人皆被震得往四方紛飛落地,打散了金花婆婆所布的尖針陣法,波斯三使趁勢各自對打謝遜,金花婆婆,以及趙敏,還有忽然湧起的其他波斯人欲要圍剿周芷若和蛛兒。

只是這波斯人武功招數盡是詭異,連獅王和金花婆婆都能感受到每欺身一次,便有一股無形無質的陰寒之氣,刺在身上實同鋼刃之利,不過一會只覺閉氣窒息,全身動彈不再那麽伸縮自如。

趙敏機智,對打之時心中閃電般轉過了無數念頭,當那個灰影電射而至,她使出一招“玉碎昆岡”,此乃昆侖派的殺招,如此使劍出招,每一次都是劍勢淩厲之極。

可流雲使也不是吃素,以“陰風刀”擋之,忽然占了上風,情急之下,趙敏驟變招式,使出的第二招,“人鬼同途”,乃是崆峒派的絕招,正和昆侖派的“玉碎昆岡”同一其理,均是明知已然輸定,便和敵人拚個玉石俱焚。

但是她萬萬沒想到,身後忽然無聲無息出現一人,疾如流星,心知不妙,果然雙臂一緊,被突如其來的寶樹王擒住。

而本與她對戰的流雲使邪魅一笑,倏然轉身,長劍正要往電光火石中的周芷若背上刺去,趙敏心急,並沒有失去理智,反而比平時更清醒,更冷靜,卻是更狠心,倒轉倚天劍,順著寶樹王向後一拉之勢,回劍便往自己小腹刺去。

這一招最是壯烈,屬於武當派劍招,叫做“天地同壽”,卻非張三豐所創,乃是殷梨亭苦心孤詣想出來的,本意是要和楊逍同歸於盡之用,相當於利劍穿過自己的小腹,再刺入敵人小腹,其後之人自是不能躲過。

寶樹王猛得哼了一聲,迅速推開了前面的人,趙敏借勢咬了咬唇,手中勁道一使,連血帶劍從小腹掙出,在周芷若千鈞一發之際,流雲使防不勝防,倚天劍雖只是淺淺刺入他的背上,但還是感到猛顫了一下,當即跪在地上,可無人知道這是趙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有的成果。

“......”周芷若被身後的動靜引得警惕回頭,可入眼一幕讓她眸中滋長了令人生怕的肅殺,這是第二次露出這樣的眼神,第一次是滅絕死在眼前時,淚眼婆娑的背後有一股陌生的殺氣。

“敏敏...”細如蚊吶的聲音從唇邊不自覺溢出,心裏響起卻是〔你不該傷她〕,周芷若寧願任後面還沒解決的波斯人刺來,也要舉劍殺了流雲使。

變故再次生得如此淬不及防。

眼見周芷若和流雲使都要命將休矣。

那一剎那誰都沒有註意到不遠處一股掌力迅速積蓄,震向四周,如一座大湖在山洪暴發時儲滿了洪水,猛地裏湖堤崩決,洪水急沖而出,把地上的兵器和人一同沖到半空,變化之快,直教人匪夷所思。

不知不覺之間中,有人穩得落地,有人掌力被粘,由實變虛,登時落地,腕骨,臂骨,肩骨,肋骨一齊折斷,連血也噴不出來,當場成為一團血肉模糊,死得慘不可言。

饒是三使與寶樹王內力深厚,不似那其他波斯人,他們只是“啊”的一聲尖叫,方知巧遇高手,欲要逃之夭夭,豈料趙敏在閉眼前一瞬,把所有空靈飄渺的虛弱聲音匯成沈甸甸一句:“張無忌,抓住那持聖火令的人”

寶樹王奔出丈餘,卻還是被輕功一展,猶如兔起鶻落,縱橫馳騁而去的張無忌逮著。

“趙敏。”另一邊金花婆婆瞧見跟張無忌而來的小昭,想都沒想,欺身至她身邊,然後兩人轉睫便已不見人影,而周芷若心情沒有大起大跌,但整個人已經魂不附體,踉踉蹌蹌走到倒地不起的趙敏身邊。

血色占據一抹最溫柔的視野,忽如午後驕陽,又忽如山澗流水,看不清的是淚水,看得透的是悲憤和自責。

她一手摟著趙敏的腰間,一手繞過趙敏的膝蓋,內力略略一使,抱那玉體於懷中,融入暮色霭霭傍晚霞。

晚風拐角繞思緒百轉千回,不時撫上臉頰曇花一現的濕意,終是有聲無言席卷兩人。

〔趙敏我不是說過,不想再見到你,你也不要再跟過來〕

漸黑之夜,一雙眉目雋秀如常,唯有眼角旁凝著的那滴淚珠不敢墜落。

似悲不悲,好似世間不存,更似天地不知。

作者有話要說: 開啟掌門黑化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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