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結束高數課程回到宿舍時，幸村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就在半個小時前，數學系的禿頂講授正口若懸河的宣稱萊布尼茨在微積分上的貢獻遠大於牛頓，譬如現在通用的微積分符號基本來自萊布尼茨。揣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一陣振動，不二隨手摸出來一看，是幸村發來的：

一會兒我就搬走了，不來送別一下？

…是今天啊。不二收起手機，再無心聽課。窗外躁動的小鳥成雙結對的站在枝頭，即便天氣這麽炎熱，也依舊不知疲倦的唧唧喳喳。大概所謂戀愛是不區分季節和地點的，就像幸村和白石，開學還不到半個月，就已經迫不及待的打算搬到附近的公寓同居了。

倒也不是突然決定，剛開學時，幸村就和不二打過招呼——

過段時間我可能就不在宿舍住了，可不要太想我哦。

當時，幸村好像是這麽說的。不二笑了笑，沒太在意。

…原來這麽快呢。

站在門口看幸村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塞進手提箱，不二考慮他要不要搭把手，幸村東西好像不少的樣子。

“要幫忙嗎？”隨手將高數課本扔在桌上，不二湊過來看了看幸村的手提箱，“好像快塞滿了。”

“嗯……”幸村似乎也有些苦惱，“東西是有點多了。”

“那是什麽？”掃視一圈兒，在畫板顏料和各類美術書籍中，一個白色方盒非常顯眼，占據了很大空間。

正在收拾衣櫃的幸村回頭看了一眼，狀似不在意的回答，“飛機模型。”

“你喜歡這個？”驚訝的挑眉，可從來沒聽柳蓮二提過呢。

幸村似乎笑了一聲，不二感覺到他的語氣變得非常愉快，“不是。是送給白石表弟的，他快過生日了。”

“白石不知道？”聽到幸村改變的聲音，不二就知道他是想給白石一個驚喜，果不其然，幸村抱著一摞衣服放進手提箱，對自己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不二立刻會意。

正考慮能幫上什麽忙，褲兜裏手機又一次毫無征兆的震動起來。不二無奈的滑開解鎖，入目就是長長的一封郵件。

不二舉著手機，耐心的從頭看到尾，最後忍不住輕笑起來，戲謔的朝幸村眨眨眼，“猜猜看，誰的郵件？”

幸村一面將最後一件淡紫色短袖衫強塞進箱子裏，一面頭也不擡回答不二，“藏琳。”

“真無趣。”不二撇撇嘴，從床架邊拉出自己的手提箱，“別塞了，用我的吧。正好是空的……”

明顯小幸村一號的暗棕色手提箱裏果然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幸村眼眸一亮，還沒來得及高興又黯淡下去，“兩個箱子拿不了啊……”還有個背包和一袋幹糧。

重新把折疊整齊的衣服一件件轉移到自己的箱子裏，不二擺擺手，不介意道，“我幫你拿。”

“你真好！”顯然就在等不二這句話的幸村一把攬過不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不二輕笑起來，回抱了幸村一下，繼而晃晃手機，“沒辦法，誰讓白石發來郵件拜托我呢……”

“他很了解你。”末了，不二眼裏閃著促狹的光看著幸村。算起來，白石和幸村好像也有一個多星期沒見面了，不在一個學校確實很麻煩。但白石還是自信的在郵件裏絮叨，說幸村一定買了新畫板，又多了很多書，說不定連表弟的禮物也買了，行李一定裝不下，想請不二多幫幫幸村。

那封很長很長的郵件，不二只回了一個字——嗯。

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一點，兩人顧不上吃午飯，馬不停蹄的拉著箱子，背著包去趕公交。

D大新校區建在郊外，人煙稀疏，只有兩班公交會走這裏，每兩趟之間要等二十分鐘。因為不二下午第一節 還有課，時間有點趕，到達站牌邊時，幸村有些過意不去，“要不我自己來吧，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沒關系。”不二露出輕松的笑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現在一點兒也不困。”

秉承著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則，不二一直到將行李全部送進幸村和白石合租的公寓才離開。走之前，幸村手搭在門框上，對不二笑得感激，“有空來玩吧。”

“好。”不二沒回頭，揚起手擺了擺算作道別。

他想他大概不會來。

再回到學校時，已經過了第一節 課的上課時間，不二思忖著幹脆逃掉算了，反正現在去了也只會記遲到，和曠課一樣會扣掉部分平時分。如果換作他人，不二也許會考慮和班長私下溝通交流，就當遲到不存在。但班長是手冢的話，一定不會通融的吧……不二遺憾的窩在床上戳手機，思考著不知道拿昨天的事威脅會不會管用呢？

最後還是沒這麽做。

迷迷糊糊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什麽，一會兒就猝不及防的睡著了。事實上，不二昨晚失眠到淩晨三點多才勉強睡去，他和幸村撒謊了。

不過沒關系，對方也不會知道。畢竟昨晚，幸村睡得很香呢……

再醒來時，已經是晚飯的時間了。不二詫異的仔細確認時間，遺憾的發現並不是自己看錯了時間。

…結果下午的兩節課全都逃掉了。

現在，不二開始認真考慮到底要不要拿答應手冢作為威脅，讓他劃掉自己的逃課記錄。

嗡——

一天第三次，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電話呼叫，來電人是手冢。

“手冢？”

“你下午沒來上課。”省去寒暄，甚至也不確認接電話的是否是不二。

“嗯……”為手冢一如既往的直接失笑，不二無意識的用手指在墻上畫圈，“睡著了。”

“失眠了。”明明只是猜測，手冢卻好像看到了似的語氣篤定。

“是呢，手冢料事如神。”不二打趣道。

“今晚早點睡。”想了想，手冢叮囑了一句，打算掛斷，卻被不二叫住了。

還在摧殘潔白墻面的不二無奈的笑出聲，“那麽急幹什麽，我還有事哦，關於你昨天的告白——”

電話那頭，清淺的呼吸戛然而止，不二了然的笑著，“如果你不記我曠課的話，我就答應你。”

“……不二。”意料之中，對方無奈的口吻透過手機過濾有些悶悶的，“我沒記你曠課。”

“呀，真意外。這算假公濟私嗎？”不二確實感到驚訝，記憶裏，中學六年過來，手冢從沒有過以權謀私的行為出現呢。

“我沒開玩笑。”手冢指的是昨晚，月光灑落的西流湖邊，他平生第一次告白。

…我知道。不二想這麽說，卻還是只能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不該拿這件事開玩笑。”

“那你的決定呢？”

耳邊是手冢低沈冰涼的和潤嗓音，腦海裏卻是今天中午，幸村站在門口和他道別的場景。剛準備拒絕，冷不防想到前兩天菊丸的話——沒有戀愛的大學是不完整的。

…就當體驗生活好了。

不二有些不負責的想，“我可能沒辦法像你對我一樣的對待你，如果這樣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急急打斷，隔著手機和兩間宿舍的距離，不二感覺到手冢的緊張。

很難得一見，這樣的手冢……

“好。”

沒有道別，不二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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