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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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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見

淩晨四點十五分,季然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帳篷裏還彌漫著海風鹹濕的氣息,混合著防曬霜和洗發水淡淡的香氣。

他側耳傾聽,張毅在帳篷另一側發出均勻的鼾聲,像一臺老舊的風箱有節奏地運作著。

而距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寧遙正安靜地側臥在睡袋裏,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

季然小心翼翼地撐起身體,借著帳篷透氣網透進來的微光打量著寧遙的睡顏。

晨光熹微中,寧遙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平日裏總是緊鎖的眉頭此刻完全舒展開來,看起來比醒著時柔軟許多。

季然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寧遙的臉頰。

那裏的皮膚比他想象中還要柔軟,帶著睡眠中的溫熱

“嗯~”寧遙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無意識地往睡袋裏縮了縮,卻沒有醒來。

季然勾起嘴角,俯身湊到寧遙耳邊,壓低聲音道:“去看日出嗎?”

寧遙的眼睛緩緩睜開,初醒的眸子裏還蒙著一層水霧,顯得格外黑亮。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聚焦視線,辨認眼前的人影。

季然忍不住親了親他的眼皮,感受到那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轉動的微顫。

“噓——”季然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用氣音說道“別吵醒張毅。”

寧遙這才完全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帳篷另一側熟睡的張毅,又看了看季然期待的表情,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兩人躡手躡腳地溜出帳篷。淩晨的海島氣溫偏低,寧遙剛踏出帳篷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季然立刻握住他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寧遙微微一怔。

“冷嗎?”季然輕聲問,拇指在寧遙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寧遙搖搖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抽回手。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踩著細軟的沙子向海邊走去。

沙灘上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灰燼,幾根未燃盡的木棍孤零零地插在沙子裏。

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海天交界處有一線微光正在逐漸擴散。

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拂過兩人的臉頰,帶著淩晨特有的清冽。

寧遙深吸一口氣,肺裏充滿了海洋的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大海時的悸動。

“這邊。”季然拉著寧遙走向一塊突出於沙灘的礁石。

那礁石表面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圓潤,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澤。

季然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礁石較為平坦的一處,示意寧遙坐下。

“你怎麽知道今天會有日出?”寧遙望著天際厚重的雲層,聲音裏帶著懷疑。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淩晨顯得格外清晰。

季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不知道啊,碰運氣。”陽光在他的瞳孔裏閃跳。

寧遙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麽,卻被季然突然摟住了肩膀。

他順著季然的目光望去,只見天邊厚重的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金光如利劍般刺破黑暗,將海面染成碎金般的顏色。

那光芒越來越盛,像是有人在天際打開了一扇金色的大門。

寧遙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日出,金色的陽光在海面上鋪出一條光之道路,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仿佛只要踏上去就能走到世界的盡頭。

“漂亮吧?”季然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像不像我們第一次在圖書館遇見的那天?”

寧遙楞了一下,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高三上學期剛開學的事,當時他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著書

突然間,就像現在一樣,陽光穿透雲層,如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正好灑在他攤開的課本上。

而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男生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笑容像是暖陽般,直直的闖入寧遙的世界。

“同學,能借支筆嗎?”那個男生,也就是現在的季然這樣問道,眼睛裏盛滿了狡黠的笑意。

“你還記得?”寧遙有些驚訝。

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珍藏著這些細碎的瞬間,像收集貝殼一樣將它們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記憶的深處。

“當然記得。”季然收緊手臂,讓寧遙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像是大提琴的共鳴

“記得你每次思考難題時會不自覺地咬指關節,在課本邊緣畫小小的問號;

記得你體育課跑完一千米後耳尖會紅得像櫻桃,躲在樹蔭下小口喝水的樣子;記得你——”

寧遙突然伸手捂住季然的嘴,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季然笑著親了親他的掌心,那溫熱的觸感讓寧遙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卻在收回的瞬間被季然抓住手腕。

天邊的雲霞此刻已經完全燃燒起來,從金黃到橙紅再到玫紫,如同一幅被打翻的顏料盤。

那光芒映在兩人的臉龐上,為寧遙冷白的皮膚鍍上一層暖色,讓季然的輪廓更加深邃。

“寧遙”季然突然正色道,手指穿過寧遙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無論多遠,我都會找到你。”

寧遙望著海天交界處那輪正在冉冉升起的紅日,輕輕“嗯”了一聲,頭卻靠得更近了些,幾乎貼在了季然的肩膀上。

季然能聞到他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氣,混合著海風特有的鹹味和自己外套上殘留的洗衣液氣息,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這種認知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像是有一群蝴蝶在胸腔裏撲騰。

返程的游艇上,寧遙獨自站在甲板欄桿邊,看著漸漸遠去的度假島。

三天的時光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現在夢醒了,他們即將回到現實世界,季然要開始緊張的覆讀,而他則要準備北上求學。

想到這裏,寧遙不自覺地握緊了欄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海風比來時更加猛烈,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將他的T恤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纖細的腰線。

他瞇起眼睛,看著那座被陽光籠罩的小島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海平面上的一個小點,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想什麽呢?”季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接著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了寧遙肩上。

那外套上還殘留著季然的氣息,像是被他整個人擁抱住一樣。

“沒什麽。”寧遙攏了攏外套領口,聲音幾乎被海風吹散。

他感覺到季然站到了自己身邊,兩人肩膀相貼,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著彼此的體溫。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蔚藍的海面被游艇劃開,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

那痕跡很快又被海水撫平,就像他們即將分開的人生軌跡,短暫交錯後,又將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我會每天給你發信息”季然突然開口,聲音堅定得像是宣誓“早上七點準時叫你起床,晚上十一點給你講我一天的經歷,不管多忙都不會間斷。”

寧遙點點頭,喉頭突然有些發緊。

他想起季然覆讀後將會面臨的巨大壓力,想起自己在北京陌生的環境中可能遇到的困難,想起兩人之間即將拉開的物理距離。

這些思緒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周末我們還可以視頻”季然繼續說道,手指悄悄勾住了寧遙的小指

“等假期我會去北京找你。”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堅定

“明年這個時候,我一定會在北京。”

寧遙轉頭看他,發現季然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要亮,裏面盛滿了決心和承諾,像是把整個星空都裝了進去。

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季然的臉頰,指尖描摹著那熟悉的輪廓,微蹙的眉峰,高挺的鼻梁,總是帶著笑意的唇角。

這個主動的舉動讓兩人都楞了一下,然後季然抓住他的手,在掌心印下一個吻。

海風吹亂了他們的頭發,陽光灑在交握的手上,仿佛給這個承諾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在那一刻,寧遙突然明白了什麽是永恒,不是無盡的時間,而是某個瞬間被無限拉長的感覺,就像現在這樣。

美好而短暫的假期結束,寧遙正在飛往北京的飛機艙內,寧遙打開行李箱取外套時,發現內側口袋裏藏著一個透明玻璃罐。

那罐子做工粗糙,明顯是手工制作的,裏面裝滿了淺綠色的薄荷糖。

每顆糖紙都被小心翼翼地折成小方塊,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小小的:“北京見”,字跡工整得不像季然平時的潦草風格。

前排座位的張毅回頭看了一眼,立刻了然:“季然給的?他什麽時候塞進去的?整這麽浪漫呢。”

寧遙“嗯”了一聲,沒有解釋。他擰開蓋子取出一顆糖放入口中,清涼的薄荷味立刻在舌尖擴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意。

這味道讓他想起季然吻他時的感覺,同樣令人清醒又沈醉。

“幼稚。”寧遙假裝嫌棄地吐槽,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小心地將一張糖紙撫平,折成整齊的小方塊,放入錢包最裏層的夾層中,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最後騰空而起。

寧遙透過舷窗看著地面越來越遠,陽光透過雲層照射進來,在那罐薄荷糖上折射出晶瑩的光。

他望著窗外棉花糖般的雲朵,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無論相隔多遠,總有人會穿越山海來找他。

就像那個突然出現的陽光,就像圖書館裏借筆的搭訕,就像這次日出時十指相扣的承諾。

就像那個陽光突然傾瀉的早晨,少年笑嘻嘻地坐在對面,問:“同學,能借支筆嗎?”

而這一次,他終於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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