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這風並不自由

關燈
第116章 這風並不自由

自陸祈來到北川,並決定留下來後,短短的一年北川已經收覆了十二個部族了;這樣下去在夏季的太陽升起前他們就能看到完全統一的北川了。

瑞格爾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陸祈確實是他們北川最強的王。

只是他們的王似乎有些太過沈默寡言了,除了必要的時候,其餘時間絕不會開口多說一句話。

部族裏的老人常說,王的沈默像北川的凍土,底下藏著能讓河流改道的力量。可年輕人們總偷偷議論,說王的眼神比雪山頂的冰棱還要冷,連打勝仗時都不見他笑一笑。

那日收服最後一個部族時,首領捧著祖傳的狼頭權杖跪在雪地裏,陸祈只是擡手接過,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時,喉間才滾出兩個字:“歸降?”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山谷的風雪都靜了靜。

瑞格爾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轉身往帳篷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陸祈剛到北川,死活不肯留下拼了命也要回去蒼國的皇都,無奈之下他值得將那日歌爾他從蒼國帶回來的信給了他,看完信之後他也是這樣沈默,只是那時的沈默裏帶著點搖搖欲墜的脆弱,不像現在,像塊被冰雪反覆淬煉過的鐵。

夜裏慶功宴,篝火劈啪作響,部族的姑娘們唱著祝酒歌,陸祈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碗始終是滿的。有人大著膽子上前敬酒,他也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黑沈沈的山巒上。

那山之後,曾有他最在意之人。

瑞格爾端著酒走過去,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那裏是北川與蒼國交界的地方,看來還是忘不掉嗎。

“在想他?”

陸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喝著酒,這一年的時間他的酒量已經漲了許多,多喝幾杯也沒有問題。

瑞格爾笑著打趣道:“我們的王連癡情的樣子都這麽具有魅力呢。”

陸祈:“......別說話。”

瑞格爾看著陸祈側臉的輪廓在火光裏明明滅滅,他知道,這位沈默的王心裏,藏著比北川的風雪更重的東西。

直到後半夜,宴席散了,陸祈獨自站在帳篷外,望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啟明星。寒風掀起他的披風,露出裏面貼身穿著的一塊玉佩,玉佩的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是北川掌管財脈的白玉,當初主子把赤白兩塊兒玉交給他的時候,他還以為那只是主子賞給他的裝飾物呢。

他擡手摸了摸那塊玉佩,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刻著的狼頭,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麽,又像是只是呼出了一口白氣,瞬間便消散在凜冽的風裏。

瑞格爾遠遠看著,忽然覺得,王的沈默或許不是因為冷漠,只是有些話,他只說給風雪聽。

“陸...鶴卿。”

陸祈呢喃著他的名字,他想說,其實對他來說草原並不自由,這裏的風比蒼國的冷多了。

自由......

主子在信中說這份自由是給他最後的東西,去享受、去征服,不要辜負。

他從不想要自由,可這是主子給他的......最後的東西了。

從那之後拾肆也不見了蹤影,他不知道是否還有繼續維持這無聊的生命,或許他應該等到拾肆回來......

至少再為他做最後一件事。

北川的夜要比蒼國冷的多,明日就要繼續開拔去收覆剩下的六個部族,陸祈像往常一樣找了處視野開闊的位置看月亮;至少......月亮是一樣的。

北川沒有山的地方每一處都很開闊,這裏沒有樹林,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如今雖還有一部分覆蓋著積雪,但不出半個月的時間頑強的草種便會吸取土壤中的養分肆意生長,當草漫過腳踝......便是夏天了。

他陪在主子身邊的時間並不久,甚至連一年都沒有,可記憶卻是在腦海中生了根,揮之不去......也不願忘卻。

罷了......

就像從前一樣,就像......五哥一樣。

連帶著他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哪怕苦難並未結束,哪怕......這風並不自由。

陸祈會記得一切,直到生命的盡頭,靈魂消散、不覆存在,才會真正的忘卻。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可總有些人那麽的不長眼,來自蒼國的商人在他們修整的時間自稱有寶物要獻給北川的王,陸祈對這些沒有興趣;但桑格麗莎似乎很感興趣,她想讓哥哥開心些卻一直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

她想或許來自蒼國的人和物能讓哥哥開心些,便以好奇為理由準許了蒼國的商人踏進王帳。

來自蒼國的商人說他姓忱,此次是帶著小兒子出來散心的,正好路上淘了些寶貝便拿來獻給王了。

一開始他拿出來的還是一些還算正常的奇珍異寶,直到最後,忱姓商人說有一個王絕對會喜歡的禮物。

隨後便命人搬來了一個大箱子,見他一臉神秘的樣子桑格麗莎便讓離得最近的拉戈爾去打開了箱子。

箱子裏不是更稀罕的奇珍異寶,而是一個膚若凝脂纖細瘦弱的少年,少年見了光顫顫巍巍的從箱子裏爬了出來。

北川人都還將棉衣完全脫掉的天氣,看起來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少年卻只穿了一層紗,跪坐在在冷硬的地面上凍得瑟瑟發抖。

忱姓商人興致盎然的介紹道:“王,這可是絕等的尤物,和蒼國之前的溟王又八分像呢,搶手的很,我可是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的......”他還想繼續說,卻發現坐在主位的王臉色好像有些不太對。

其實陸祈的臉色從那少年從箱子裏爬出來之後就有些不對勁了,這個人......這個人!他從來都沒見過這麽醜的人!

在那個姓忱的說這人和蒼國溟王有八分相似的時候,他就想把這兩個人拉出去剁碎了扔去餵狼了。

這哪裏像了?

是這像開了天窗的眼睛,還是這小的像沒有的鼻子?

主子才沒有這麽瘦,這麽弱,這麽弱不禁風,也不會露出這種......這種弱兮兮的表情!

其實少年的長相雖算不上多麽的出眾,卻也是值得一看的了,眉眼間也確實和陸鶴卿有幾分的相似;但......

陸祈不承認。

他不承認這個弱雞和陸鶴卿像,現在他是北川的王,在他的地盤,他說不像就不像!

“不像,贗品都不算。”陸祈如是說道。

他看著忱姓商人直冒冷汗的樣子,突然想到了什麽。

“忱遷?”

陸祈念出了那個他不再懼怕的名字。

忱姓商人聞言一楞道:“王......怎知犬子名為忱遷?”

怪不得呢 ,長得挺像的。

從前他因過往記憶中的恐懼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一直也沒能為五哥報仇,雖說五哥不是忱遷殺的,但也是能說忱遷沒拿刀親手殺了五哥;只是沒親手而已,比起兇手,最該死的是忱遷。

“三個一起,去餵狼。”陸祈道。

忱遷他爹聞言一楞,反應過來後滿臉驚恐的求饒道:“王!王!饒了我!饒了我!他不像!不像!啊啊——你個畜生!畜生!”

陸祈沒去理會他的咒罵,只希望他到了狼的肚子裏還能再罵。

拉戈爾指著跪在地上的少年有些可惜道:“王,他也餵狼?”

陸祈看了他一眼,不走心道:“你喜歡,就留著。”不然這人弱成這樣,恐怕連桑格麗莎用些力氣的抓握都經受不住,不餵狼沒人管也是死。

拉戈爾似是沒想到陸祈會這麽說,他觀察著陸祈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確認不是開玩笑的之後就麻溜的脫下外袍包裹住少年,道了聲謝就把人扛到自己帳子裏去了。

北川可沒有這麽細皮嫩肉的人,把他養活了肯定比把花養活更有成就感!

陸祈嘆了口氣,看向一旁心情明顯低落的桑格麗莎,難得主動開口:“要去騎馬嗎?”

桑格麗莎聞言忙道:“要!哥哥要和我一起!”

陸祈點點頭,沒有拒絕。

陸祈只是不愛講話,並不是好賴不分,這個據說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妹妹,還有北川的大家對他都是真心的好;他說不明白,但會記著。

風或許不自由,但草原的孩子,很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