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念君無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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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君無依(1)

聆音閣,聽名字並不是一個宗門,而是聽歌賞曲的地方。

這話倒也沒錯,只是聽的歌賞的曲,全都來源於一個特殊的種族,鮫人。

這些異族與凡人相似,但僅限上半身,它們的下半身是如同魚類的尾巴,它們不是妖族,因為沒有靈力,和其餘飛禽走獸沒什麽區別,唯一特殊的便是它們的喉嚨。

異族無法言語,彼此交流似乎靠著一種奇妙的音調,但這種音調落在人類耳中,便如同天籟,只是越是美妙就越是危險,深陷其中的凡人也會墜入某種幻覺。

這幻覺就是聆音閣的一大賣點。

靠著以撼天劍為核心的陣法,聆音閣的閣主完全控制住了這種異族,並且能驅使它們為己所用,凡人能夠在這裏得到一個美夢,修士則能在幻境之中勘破心魔,突破瓶頸。

比起以身涉險,用虛假的幻覺來度過兇險的心魔,顯然後者才是常人會選擇的方法。

雖然自閣主白奇希建立聆音閣已有三百年,烏衣也從未來過聆音閣,他知道的東西也就比當歸多一些傳聞而已。

編織幻境要靠那些皮肉嬌嫩的鮫人,而這些沒有靈力的鮫人不僅壽命和凡人一樣短暫,也不能長時間離開海水,聆音閣便建在濱海,引海水入閣作為豢養鮫人的活水。

當歸遠遠就看見了佇立在懸崖之上的龐然大物,聆音閣幾經改建,如今已是壯觀非凡,如同一座折疊的城池,因聆音閣而興盛的產業也有不少,全都簇擁在聆音閣周圍。

三百年,此處從荒蕪到繁榮。

可一想到聆音閣的核心是自己的撼天劍,當歸又覺得怪了起來,上一把撼天在寒江天裏當鎮石,這一把撼天在聆音閣裏當核心,他的劍有這麽萬金油嗎?

說不定自己其實是被劍道耽擱的煉器天才呢。

帶著這般奇異的想法,當歸跟著烏衣進入了聆音閣的外層,那裏大多是一些聚集過來的凡人,因早些年聆音閣尚未如此出名,占了些先機,能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開上一個旅店或是別的什麽店鋪,從此子孫後代們便都無需擔憂溫飽問題了。

白奇希善陣法,有聆音閣中運轉不休的大陣,此地往往能違逆自然,造出些別的地方造不出的東西,譬如倒三角的酒樓,橫飛的法器店,倒懸於眾人頭頂的樂坊。

一時間讓人難以分辨,自己是否已經步入了幻境。

一個戴著面具的女子站在路邊,當歸經常能看見有人從她手中接過一個樣式各異的面具,而後步入她身後的廊橋。

他看得有些久了,戴著面具的女子轉過頭來,朝他點點頭,應該也露出了一個友好的微笑,不過這都是猜測,因為面具遮擋,根本無法辨認他人的表情。

烏衣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我聽聞聆音閣註重客人的隱私,畢竟此地魚龍混雜,難免會遇見彼此交惡之人,為防糾紛,便讓客人自願選擇是否戴上面具,隱藏身份。你若是需要,也可以去取一個。”

當歸回過頭,某個自稱是他敵人的人就在自己面前站著,其餘的他也不記得,他覺得沒什麽隱藏身份的必要,只是末了才想起來多問一句:“他會認得我嗎?”

以前從來沒被人認出來過,但剛剛才和方蕪告別,當歸這才想起來原來還會有人認得自己這件事。

烏衣仔細回想了一下:“白奇希並非晉天門中人,你出名的時候,他還是藉藉無名之輩,我想,他應該沒有見過你。”

可當初的恒蒙太耀眼了,也不排除他認得的可能性,保險起見,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

於是當歸走到戴著面具的女子面前,無需多言,女子已經將一個面具呈到了他的面前,而當歸低下頭看了一眼,就果斷道:“我想要個好看的。”

在聆音閣這麽久了,女子還是頭一次聽見這種要求,她先是楞了楞,而後還真的替當歸挑選了起來,只是可惜聆音閣準備的這些面具裏面,花裏胡哨的居多,當歸怎麽看都不太滿意,若不是後面還有人等著領取面具,他怕是要挑上好一陣。

十二生肖換了個遍,當歸拿著一個醜得不那麽突出的面具很是惋惜地回到了烏衣身邊,他剛想問問烏衣需不需要面具,就看見對方伸出手,自額間向下撫過,就憑空凝結出了一張漆黑的面具。

當歸於是伸出手:“我也要。”

烏衣卻指了指他手中的面具,不知道是什麽人物,通體鮮紅,精神矍鑠,總有些滑稽。

他微微笑道:“你不是有一個嗎?”

當歸頓時瞪了他一眼,烏衣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去領一張醜醜的面具,自己卻不戴,他甚至明明可以直接捏造一張面具出來。

雖然極不情願,當歸還是老老實實地戴上了這張面具,烏衣不知道是在給自己找補,還是單純地為他解釋:“這些面具都是白奇希親自制作的,每一張都有他精妙的陣法,就算你只是一個築基期,只要戴上他的面具,洞虛也無法勘破你的真實面目。”

聽上去真是神乎其技,當歸順便問道:“你也不行?”

烏衣卻略有些得意:“我是例外。”

當歸“嘖”了一聲,還是對於他故意陷害自己戴上這醜醜的面具而耿耿於懷。

進入聆音閣,需要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廊橋中央是一道水鏡,只能看見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而不能看見水鏡之後是什麽模樣。

當歸好奇地戳了戳水鏡,發現這只是一道水幕,並非堅硬的實體,可以完全將手伸進去。

行到此處,再往後便是烏衣也不知道的地方了。他對於未知向來謹慎,於是輕輕拉住了當歸的衣袖:“穿過水鏡應該就是聆音閣了,白奇希的陣法堪稱詭異,我怕這水鏡還暗藏玄機,為免失散,還是跟緊些比較好。”

去哪裏對當歸來說都一樣,都是全新的天地,可聆音閣是烏衣也未曾來過的地方,還有他不太擅長的幻境,當歸能察覺到他有些緊張。

呀,著實難得。

他低下頭,看著被烏衣扯住的衣袖,反手就抓住了對方的手,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時,朝著水鏡之中大步邁出。

被他用力一扯,原本未打算邁步的人也不得不緊隨其後,走得急了還向前打了個趔趄。

烏衣還沒來得及向當歸興師問罪,就見他呆楞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情不自禁地“哇”出了聲。

烏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水鏡之後自然不是另一邊廊橋,那面水鏡大概是某個傳送陣法的障眼法,他們如今所在的地方,似乎是聆音閣中的高出,向下暫時望不到底,閣中燈火通明,金碧輝煌,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中間那好像貫通天地的狹長水晶,其材質透明,可以透過水晶看見對面的客人。

忽然水流激蕩,才讓人恍然大悟,那水晶竟是中空,而後一個奇異生物自下而上,正如傳聞中那樣,它的上半身很像人類,像是模樣姣好的人類女子,只是多了兩道耳鰭,紫色的細紗遮住了它的額頭,如頭發一般縈繞在身體周圍,而它的下半身卻是一條鱗片泛光的魚尾。

它的目光還在當歸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無意間的瞥視,而後它又繼續向上游去。

可原本激動萬分的人卻瞬間冷靜了下來,當歸想伸出右手摸摸面前的水晶,這才發現他還緊緊地抓著烏衣的手,而對方已經幽幽地看了他許久。

當歸連忙松開手,連連道歉:“哎呀,我們這不是安全進來了嗎?也不用凡事都這麽小心吧。”

沒有遇見什麽兇險的事自然是找不到什麽理由反駁,烏衣移開目光,剛才那奇異的生物他自然也看見了,也順手就用神魂探視了一下,那奇異生物果真沒有靈力,或者說,連靈魂都沒有。

或許就是因為沒有靈力,無法像妖族那樣為修士提供什麽修為上的助力,這些奇異生物才在這片海中如此安穩繁衍了數萬年,只可惜,不知道是誰發覺了它們編織幻境的能力,聆音閣一建成,這些奇異生物便徹底失去了自由。

沒有人會將這些不能言語的生物視作同族,哪怕它們的面貌和人類如此接近,它們就如同妖族,靈獸,甚至是牲畜,無需去征求它們的意見。

可剛剛探視之時,烏衣卻從這連靈魂都不具有的生物身上察覺到了些怨念,那是亡魂身上最常見的東西。

當歸也顯得有些心情低落,他總是想起寒江天,想起銜蟬,還有她口中妖族曾經的歷史,小聲嘀咕著:“總覺得它很不高興。”

這話有些多餘了,畢竟換做是誰被關在這裏任人擺布都高興不起來。

看見新奇玩意的興奮之情完全被沖淡了,當歸嘆了口氣,轉過頭問道:“要去哪裏找撼天?要先見見聆音閣閣主嗎?”

這個地方的怨念太過濃重,他人或許察覺不到,烏衣卻對這種東西很是熟悉,聽見當歸的問話,他也回過頭:“莫非你想和他商量商量,讓他把陣法的核心取下來還給你?”

當歸想了想:“呃......聽上去是有點天馬行空了,可不這麽正面交涉的話,難道要靠不太正面的手段?”

烏衣面不改色地承認了:“我原本是這麽想的。”

當歸:“那現在呢?”

烏衣:“現在覺得白閣主要有大麻煩了。”

他伸出手,在當歸眼前劃過,而後就像是變戲法一樣,當歸忽然就看見了。

整個聆音閣好像突然之間大變樣,原本的金碧輝煌沾染上了腐朽之氣,空氣好像變得粘稠起來,讓人無法呼吸,耳畔全是聽不清楚的囈語,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十分不適。

烏衣及時收手,他才沒有沈溺在那窒息的氛圍之中。

不等當歸主動問起,烏衣便道:“聆音閣中的怨念已經濃重到一觸即發,全靠陣法壓制才沒有影響到閣中的人,若是取走了撼天,只怕......”

他停頓了一下,選了個挺保守的說法。

“這裏會變成第二個幽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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