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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入林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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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入林海(3)

聽完了百佚的講述,當歸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如果說之前是懷疑的話,現在當歸是肯定了,春風入畫,的確有自己的劍靈。

劍靈這種東西,似乎是神兵必備,以他現在的淺薄認知,他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什麽用,尤其是能拒絕自己原主人的劍靈,沒有助益全在拖後腿。

原以為恒蒙鑄劍時一視同仁,都抹去了它們產生靈智的可能,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這豈不是意味著,還未尋回的另一把撼天,以及他的本命劍初蒙,都有可能像春風入畫這樣,有自己的想法?

想想都頭大。

自從有了這十二柄細劍相助,百佚這除魔衛道的任務是越發輕松了,他很早就發覺了它們存在靈智,甚至能聽懂自己的話,某些時候還會自作主張,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靠著這劍陣,百佚幾乎是戰無不勝,在為他人解決瑣事之上也頗有助益,他與這劍陣一同行走於世間,飛劍就像是他身邊快活的鳥兒,百佚對這樣的生活也十分滿意。

只是既然原主人找上門來,也沒有占著不還的道理。百佚沈思片刻,還是朝當歸請求道:“前輩,這春風入畫既然是您的東西,我也沒有不還的道理,只是,能否寬限我幾日,在歸還劍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解決。”

他言辭懇切,目光真摯,不像是在撒謊,但就算是誇大其詞也沒什麽關系,春風入畫自己都不想回來,當歸也拿它們沒辦法,他沒多說什麽,只是反問:“什麽事情?”

百佚連忙道:“是關於一個傳言,有一個鬼修游蕩在這附近,擄掠村中的孩子,若是不能將這個鬼修抓住,我沒法放心。”

鬼修?當歸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剛才沖著烏衣怒斥的話語,他方才應當就是在追尋這個鬼修的下落,只是春風入畫臨時變更路線,朝著烏衣襲來。

至於為何,百佚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們對這個鬼修一無所知,我便拜托它們替我追尋死氣。”

興許是烏衣替他遮陰時化出了羽翼,後面還替他出手搜尋春風入畫的下落,靈力外洩,這才會被春風入畫盯上,二話不說就想就地正法。

總算弄清楚了來龍去脈,當歸心中了然,雖然春風入畫為什麽會突然找到百佚依然是個謎,在這之前的數百年間它們又在哪裏也是個謎,但這個謎百佚也解不開,繼續深究也沒什麽意義,只能暫且作罷。

說回當下,若只是鬼修的話,倒真的不足為懼,他下意識地看向烏衣,以烏衣的身份,抓住一個鬼修是再簡單......不對,怎麽又這麽不自覺地就想麻煩人家了呢。

這一路過來,烏衣沒少出力,當歸自己都有些習慣去依賴他,但這怎麽行?他已經不是剛剛蘇醒過來什麽也沒有的那個當歸了,如今兩把淺月歸位,一把撼天在手,還有這不太聽話的春風入畫,他已經將自己遺失的刀劍收集個七七八八了,按理來說實力也該恢覆個七七八八了,再依賴烏衣可就有點不知羞了。

這次他非得靠自己不可。

打定主意,當歸站起身,昂首挺胸地朝著烏衣走去,又在靠近時漸漸偃旗息鼓,沒了十足的底氣。

這點距離而已,他們剛才說的話烏衣也聽見了,他回過頭看向猶豫不決的當歸,示意他有話直說。

當歸忸怩了半天,還是開了口:“抓一個鬼修而已,我覺得沒必要麻煩你,所以......你好好休息,不用操心這件事。”

抓一個鬼修而已,遠遠談不上操心,但既然當歸這麽說了,烏衣也不推辭,他也挺好奇當歸現在的實力如何,當然不只是他的修為,還有腦子。

烏衣又看了一眼村莊內的寥寥幾戶人家,放眼望去看不見一個人影,從剛才起他就一直站在這裏,目不轉睛,自然不是在發呆,但既然當歸自告奮勇要獨立行動,換言之就是不需要他了,他也就不必說些廢話了。

烏衣收回目光,悠悠然開口:“也是,我留在這裏,倒會幹擾你們對鬼修的追蹤。”

雖然他的語氣依舊,落在當歸耳朵裏卻怎麽聽怎麽怪,甚至還有點酸溜溜的。

好奇怪,他怎麽會想到這上面去。當歸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

烏衣可不會給他追問的機會,轉身就走,就像當初在閑月城裏的時候,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當歸猜他大概是回到了幽谷之中。

太幹脆利落了,幹脆利落得當歸有些不習慣,按照常理來說不應該再你來我往的客氣幾句嗎?

想要不再依賴烏衣行事的人是他,對方爽快答應後失落的人還是他,當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什麽東西,只好帶著這份疑惑又回到了樹下。

百佚是看著烏衣突然消失不見的,他只是築基修為,除了辟谷無需進食,身體也比凡人強健一點以外,還做不到什麽有違常理的事情。

就算是曾經將他逼上絕路的那個邪修,也做不到在瞬息之間就無影無蹤。百佚頓時看直了眼,他好像真的遇見神仙了。

當歸對這事倒是習以為常,他擡頭看了看春風入畫,它們甚至還會刻意避開當歸的視線,聰明得有些過分了,他朝百佚問道:“你是說,它們能追蹤死氣?”

誰家劍靈這麽聰明,還能辨認他人的靈力來源,他都做不到......也不對,他好像沒試過。

死氣能浸染活人的生機,輕則身體不適,患上疾病,重者惡病纏身,血肉衰弱,最終斃命,但對當歸來說,這些死氣不痛不癢,侵染不了半分,他也就從來沒有在意過。

但修真界裏多的是些事半功倍的術式,只是他蘇醒以來全憑直覺,從來沒有去了解過,論起這些方法,說不定百佚這個築基知道得都比他多。

百佚只看見剛才還耷拉著腦袋郁郁寡歡的人,突然又精神抖擻起來,兩眼放光的看向自己:“宗門裏有師父教,世家子弟有長輩教,你作為散修,又是從哪裏學的呢?”

他那目光如狼似虎,讓人懷疑若是回答不上來真有可能被一口吃掉,百佚瑟縮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道:“......地攤上買的......”

一邊說著,他也哆哆嗦嗦地將那價值五個通寶的《修行手冊》從懷裏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遞到當歸面前。

藍色封皮上書“修行手冊”四個大字,不是很好看,但勝在字形清晰,一目了然,薄薄的手冊因為反覆翻閱,紙張已經卷邊,邊角處還有不少疑似血跡的汙漬。

雖然對於地攤上售賣的東西的含金量抱有懷疑,當歸還是帶著虛心學習的態度翻開了這本手冊。

他低著頭聚精會神,一聲不吭,只是偶有翻閱紙張發出的聲音,百佚在一旁覺得自己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他遇上了很厲害的修士,對方看起來不像是邪修,可就算是出身名門正派的修士,也不一定都是平易近人的老好人。

他看不透這個自稱當歸的修士,時而深沈,時而天真,看上去有些喜怒無常,就算修為高深的修士多多少少都有些古怪,當歸的表現也過於違和了。

百佚甚至有一種錯覺,就算他朝自己笑意盈盈,也僅僅是因為他覺得應該帶著微笑,而不是以為他覺得應該向他人展示友好,換言之,他並不在乎他人,無論是他們本身還是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百佚不免又回想起了命懸一線的那一天,十二柄細劍救他於水火之中,回響在他心底的那句話。

若你能貫徹你的道心,我們便能助你一臂之力。

可他的道心是什麽?那一刻他想的是什麽呢?守護?

劍靈如此,能鑄造出這些劍的人,不應該是一個悲天憫人,心懷天下的聖人嗎?但他從當歸身上感受到的,卻更多的是一種疏遠的冷漠。

手冊很薄,沒記太多字,稀稀疏疏,還有不少畫技也不敢恭維的配圖,當歸很快就翻完了。這書裏寫的東西十分淺顯,真假參半,百佚能靠這東西築基純屬是悟性高或者運氣好,對當歸而言就更沒什麽用了。

他將手冊還給了百佚,有些惆悵地再次擡頭看向春風入畫,他總覺得這些成了精的細劍也在觀察自己,被自己看到後又飛快地躲閃,他想像之前那樣用神魂與它們交流,還是一樣被拒絕了。

沒有辦法,當歸只好看向百佚:“讓春風入畫繼續追蹤那個鬼修吧。”

百佚很想反問他,身為春風入畫的原主人,為什麽不自己來,可他現在對當歸也多了幾分畏懼,不太敢問出口,只好點點頭,擡頭朝春風入畫喊道:“前輩,能否繼續追蹤死氣?”

這個別致的稱呼讓當歸為之側目,百佚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好像是認真的,是真的將春風入畫視為了“前輩”,還恭恭敬敬地詢問對方,而不是命令。

......莫非這劍成了精之後,需得哄著?

春風入畫不理會當歸,但對百佚幾乎是有求必應,它們在大樹周圍歡快地轉著圈,然後其中一柄降低高度,懸停在百佚的面前,劍身緩緩轉動,就好像真的是一個人在判斷方位。

而後它傾斜劍身,劍尖對準了一個方向,直指一旁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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